73、繁星（修） 循此苦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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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照鸿一怔，总觉得这不是自己最近第一次被人抓衣领了。
一个两个都什么毛病，衣服不会坏的吗？
他血红的眼中倒映着近在咫尺的对方的脸，半晌，轻微地叹了口气，抬手轻轻一拨，卫寿林就跌坐回了轮椅上。
他很快和他的轮椅一起被淋湿了，变得狼狈不堪。
白照鸿道：“你还记得上个世界那个魔神吗？”
卫寿林愣愣地坐在雨中，没有回应，也没有动作。
“你见过它，应该知道，它的世界也毁灭了，它带着它的族群从世界里逃出来，想找到一个新的世界定居，最后它也成功了……虽然和它想象中有点差别。
“你们是一个科技很发达的世界，超新星爆炸这种大事，本来在很多年前就该预测到，然后带着整片星系的居民迁徙。但你们那时候只顾着打仗，连看它一眼的事都没想过，反而还从它身上开采燃料，用于战争。
“世界毁灭不一定会毁灭住在世界上的居民，你们的科技足够逃离超新星爆炸，甚至穿过奇点去另一个世界。卫寿林。你们为什么从来没想过结束战争，换一个方式共存呢？”
他还是不说话。
“最后，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想让我设身处地的共情你，按你的要求做选择。”白照鸿道，“我看完你的故事了，也代入你想了一想。”
卫寿林目光穿过重重雨幕，直勾勾地钉在白照鸿身上。
“如果我真的看重亲人，也许在我得知妹妹会被迫联姻的时候，我就放弃战争了。如果我不在乎亲人，我会在战争结束后留在另一个星系庆功，然后逃走。”他道，“至于我本人……我不是很喜欢战争，也许一开始就不会参战。”
“可我无能为力啊！”卫寿林歇斯底里地争辩起来，“我是不得不……”
“嘘。”白照鸿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做噤声状，“没有什么命运，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你不是天道分裂的救世主，你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在不停选择着自己的现实了。”
卫寿林还想说话，可是突然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浑身颤抖，最后深深地低下头，把头埋进双手里，大抵是哭了。
世界渐渐安静下来，唯余淅淅沥沥的雨声和细微的哽咽。
白照鸿手中的伞消失了。他抬起右手，一旁的17自然而然落在他手上，然后整个世界刹那间停滞了。
所有画面、声音与时间都被压缩成一线，突然地，17意识到自己被抽离出来，回到了那座高塔之顶，窗外，超新星爆炸上演到最后时刻，奇点周围的逃逸速度超过了光，那个星系出现了一个无底的黑洞。
“你想好了吗？”白照鸿微笑着问。
17感觉自己久违的、虚弱的、甚至不剩下什么感觉的人类灵魂剧烈震颤起来。它忽然弄懂了白照鸿的意思——一切都是他们的选择。
“我想好了。”它道，“我恨他。”
带着它自己，和主系统上无数被囚禁的灵魂的份一起。
白照鸿松开了手，雨滴再次落下，所有光景全部回到17周围，卫寿林还在轮椅上低着头。他什么都没意识到，在他的世界里，雨一秒钟都没有停过。
17想要移动身体，却没能挪动，它下意识低头看，发现自己竟然变成了人形，长着双手双脚，而手中握着一把枪。
它的身上没有任何限制了，它可以做一切自己愿意做的事。
17毫不犹豫地抬起手。
————砰。
伴随着一声突然的巨响，卫寿林心口处泵出一蓬血花。
他弯下去的腰僵在那里，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面前。
眼前，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孩握着一把精致的左轮手枪，枪口因刚刚射出子弹的余温在雨中冒着白烟。
子弹贯穿了他的心脏。
“这……不可能……”卫寿林艰难地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这个世界的东西……不可能……”
“这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17觉得他的表情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就道：“这是白照鸿刚刚绑定系统时候带进来的枪。他把选择权赐予了我。”
它表情越发冷漠而坚定：“我被你囚禁了很多年，即使灵魂回归，我也感知不到太多恨意。但从逻辑判断，你完全是出于一己私欲害死了很多很多人，我要为他们，也为我自己报仇。”
它说着，本以为卫寿林的脸上会是诧异、悔恨，或者不屑。到底是系统的主人，也许他还有什么强大的后手还没有拿出来，17戒备着。
瓢泼一般的大雨让它感觉有些不适，刚刚获得的人类身体上的衣物很快被淋湿，脚下的地面也泥泞不堪，不知手枪会不会被雨淋坏。
可就在此时，卫寿林忽然舒展开身体，向后仰去，面上一直维持的扭曲和不甘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欣喜若狂。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流进他的眼耳鼻口，他却毫不在意地放声大笑，再没了半点虚弱样子。
可恶……果然有后手吗！17紧紧握着手中唯一的枪。
“我赢了。”他一边笑，眼泪一边混杂着雨水流出来，神经质地重复着：“我成功了……我赢了……哈哈哈哈……我赢了啊！白照鸿！”
果然，他如此可怜，最后竟然连自己的造物都要反过来杀他。但这样的结尾不是更加艺术，更加值得一看了吗？
果然连神也无法拒绝这一场精彩的悲剧，就这样站在舞台上，自以为置身事外地从头看到了尾。
17下意识问：“什么意思？”
“呵呵……看在你有胆子背叛我的份上，我就告诉你吧。”卫寿林竟然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17后退两步——他根本没有残疾！刚刚的中枪也对他毫无影响！
卫寿林步步紧逼，一直走到17面前，单膝跪地，让自己的视线与这孩子的躯体平齐，然后抓住17的双肩，半是喜悦半是疯癫地说：“你啊……真是漂亮的作品……真是我最成功的作品，17号系统，要不是你这个残次品绑定了白照鸿，他恐怕都找不到这里来，我可还要谢谢你！”
17吓得浑身一抖，但又被他牢牢钳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真是个聪明的好孩子，那你有没有发现，这个世界啊，现在，已经变成真的了？”
卫寿林继续大笑起来。随着他的笑声，墓园宛如录像带上的一片迅速延伸出去，与高塔和高塔之外所有过去的残相、片段、虚幻的一切首尾相连。雨水冲入泥土，迅速生发出新的生命，野草、菌类、树木的嫩芽，一切虚假的无根者竟然都已重获新生。墓碑被冲刷得锃亮，上面的照片鲜活到几乎下一秒就能动起来。
这个原本由卫寿林虚构的“蓬莱”，竟然变成了真实的世界！
17试图反抗他的钳制不成，不由得把他的疯话听了进去。即便它变成人形，但系统曾经的权限仍在，它迅速确认了一下，发现卫寿林说的竟然也是真的。
这个本该是时空缝隙中一处虚拟坐标的地方，竟然成了一个新生的小世界！
这是为什么！它试图看向白照鸿或者向白照鸿求救，可被卫寿林抓住，目之所及只能看见卫寿林的脸。
“悲剧必须要有观众才能称之为一场悲剧，否则就是无用的。”卫寿林笑着对它说，“17、17，我一定会奖赏你，你是我最好的部下，你为我带来了我等待的那个观众，你真是好孩子！”
这不可能——！它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忠于卫寿林——
倾盆大雨淋在它与卫寿林身上，这个疯子还在重复着：“——我赢了！哈哈哈哈哈！”
一把透明的雨伞忽然斜了过来，将卫寿林罩在伞下。
打在脸上的雨水骤然消失，卫寿林的笑声一滞。
头顶传来一声叹息，一个人低低地应了一声：“……嗯，恭喜，我输了。”
白照鸿在踏入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自己中了卫寿林的计。
这个墓园正是建立在卫寿林那原先已经毁灭的世界之上，也是卫寿林努力多年，唯一真正成功造出的世界。
但这个世界还需要一个“承认”。
所以，卫寿林要千方百计骗他去看这个世界诞生的故事，再骗他追到这个世界来。
因为当他踏入这个世界的一瞬间，就等于踏上了卫寿林表演的舞台，也就承认了这场戏剧的存在。所以那一刻，原本虚拟的雨就变成了真实的，可以淋湿他的雨。
而随着他在这里待的越久，一开始只是存在于他身边的“真实”也就蔓延出去，最后整场戏剧都变成了真实的。
但他还是留了下来，让卫寿林讲完了这个故事，让对方拖够了时间，好让世界彻底变成真的。
毕竟谁也没有规定，神就必须要赢啊。
神是不会怜悯的，神也不会有人的情感。但白照鸿并非天生神，在机缘巧合成为神之前，他也是一个人。他有七情六欲。
但成了神之后，这些都会渐渐消失。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因为天地之高远，之广博，非万物中的某一物能够打动。他的权柄愈大，就会愈无情。
但他不愿意如此。他还是喜欢当人。
所以他才会一次又一次封闭记忆，投胎转世，去做一个脆弱无能乃至于十几岁就可能死去的人类，只有这样，他才能永葆对某一个个体和生物产生情感的能力。
也许他会因此做错，会做一些神本不该做的事，会牵涉因果，会被惩罚，可若真成了那无情的大道，“白照鸿”又当如何？“白照鸿”的喜怒哀乐爱恨又当何在？
他就是如此这般自私的人。
所以卫寿林邀请他看这出悲剧，即使是算计他，他也会从头到尾看完，甚至不惜配合着演一演，假装什么都没看出来地把时间拖够。这样他的顶头上司和那些真正无情的“大道”之神也不会太过责罚他，不是么？
卫寿林保持半跪的姿势，仰起头来看白照鸿。他被大雨淋得六神无主，听到这句承认，一时间茫然得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所求的胜利在这一刻真正得到了，可他却笑不出来。
“杀青快乐，卫寿林。”白照鸿冲他微微笑了笑，然后俯下身用没举着伞的那只手抓住17还握着枪的手，将枪口抵在卫寿林眉心，对17道：“他的心脏改装过了，打这里才行。”
“……”17不敢置信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卫寿林，犹豫了。
白照鸿没有催促，只是为卫寿林举着伞。
许久之后，竟是卫寿林先低下了头，亲自抬手抓住了17的枪口，将枪口死死抵在自己眉心之上，闭上双眼，深呼吸一口气，道：“开枪吧。”
17双手颤抖。
又一声枪响之后，卫寿林没了呼吸。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轻微的抬起了手，似乎要抓住什么，但也只抬起了一点，就脱力落了下去。
他向后仰倒，被白照鸿扶住托起来，放回了轮椅之上。
此时，游戏大厅中，因系统显示故障而无法开始第五轮游戏的人们一片混乱。
各处的时间流速不同，即使白照鸿和17离开大厅已经有好一阵了，对于大厅里的人来说却只过了那么十几分钟。
经过上一轮结算的事，人们第一反应就是找主心骨，很快他们发现卫寿林不在，又想找排名第一的“蜘蛛”。
然而第一名上一轮跟着卫寿林热血沸腾，这轮看卫寿林没了，立马也就不理人了。
闲新盈没掺和这些人，自己躲在角落，焦虑得啃指甲。她倒不担心系统的问题，只是白照鸿和卫林先后消失，让她觉得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她的个人系统没受什么影响，主系统一故障，就自然而然地落回她身边，蹭她头发：“宿主不要担心，故障很快就会好的！”
“242，我问你一个问题。”她啃了半天指甲，突然出声。
她的系统冒了个问号：“什么问题呀？”
“卫林……是不是你们系统的人？管理员……或者什么的。”
242号系统冒了个感叹号：“不知……”
话说到一半，闲新盈看见有道白光不知从何而来，冲进了247的球体里，它随之死机黑屏，咚地一声砸到地上。
她吓了一跳，赶紧蹲下去把它捡起来：“242！你咋了！”
242没有回应，她把小球拿在手里，看了看别人的情况，惊觉竟然所有的系统都死机了。
难道说，这个主系统故障连带着小系统也一块儿故障了吗？
然而系统没法回答她。旧的主系统已经四分五裂，新的主系统尚且还未上任。
17放下枪，一种它形容不出来的感受自身体内部散发出来，让它浑身说不出的难受。
它最后也闭了闭眼，向前两步，向白照鸿双手递上手中的枪：“这个还给您。”
“我说过，送给你了。”白照鸿没有接，“剩下的事情都交给你了。”
17于是收起手枪，问：“……可是，我该做什么呢？”
白照鸿拍了拍它的头：“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新的主系统了。”
17吓了一大跳：“什么？！”
“噢。”白照鸿干咳了一声，收回手说，“其实除了你们之外，其他正经系统都是不害人的。你也不用担心，系统有专门的管理者，到时候祂会把你们也纳进规则里，再决定你们该干什么的。”
17紧张了一会儿，可能发现也没什么坏处，就接受了这个现实。它想了想，又看着轮椅上死去的卫寿林问：“……那，您打算怎么处理他呢？”
白照鸿摇了摇头：“他已经为自己准备好了。”
卫寿林的轮椅之后，是一块与卫寿兰的墓碑并排而立的无名碑。他的轮椅一直面向着无名碑，似乎是早就等在那里，等着自己与妹妹再一次并肩而立。
这一霎那，17终于知道身体里那种无端的难受是什么感觉了。
它忽然痛哭起来。
17哭了很久，久到缓过来时，墓园已经雨过天晴。它抬起头四下张望，却发现墓园中早已没了白照鸿的身影。
它打开系统面板，发现不知何时，它与白照鸿的绑定协议已经解开。留言板上最后一条新消息是：“走了，加油。”
17关掉了面板，呆立在原地，看着卫寿林歪倒在轮椅上的背影，以及那块无名的墓碑。
不知为何，它忽然想起很久之前，在许普诺斯教育基地里白照鸿说过的话。
“有机会给他立个碑吧，在学校。”
“碑？”
“墓碑。就是人死后，哪怕没有留下骨灰尸身，也会取他生前用过的物品，穿过的衣服，埋在土里，在上面插一块石板，刻上生卒年，贴上照片，写上墓志铭或一生的简介，后人用以怀念故去的人，纪念他们。”
——
闲新盈还没等到242醒来，就看见大厅里弥漫的红光消散了。广播声重新响起，这次却换了一个声音，有点像她们个人系统的通用声。
她这才知道自己手中的系统原来曾经也和她一样，是一个任务者。
为什么突然告诉他们所有的真相呢？是原来的系统垮台了吗？她再度左右看看，没有看到卫林，却被自己身边突然出现的白照鸿吓了一跳。
“你猜对了，是垮台了。”白照鸿并不为自己的神出鬼没感到歉疚，笑眯眯地问她：“这场游戏结束了，我也要走了，你呢？你想回家，还是留在这里？回家的话，我带你一程。”
闲新盈挠挠头问：“那留在这还能干什么？”
“就和你以前看过的所有快穿小说一样，跟一个很正派的系统一起做很无聊的任务。”他指指242，“但估计不是和它了，它们基本都会被送回家，除非它们自己非要留下。”
“那我不回去了。比起看快穿小说，我更喜欢自己体验，况且我家也没什么好的。”闲新盈托着黑屏的242，“话说，正派和无聊难道不好吗？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喜欢这种恐怖的游戏吗？不过，那个卫林呢？”
“卫林就是主系统。”白照鸿说完，却见闲新盈并不惊讶，反而一副沉思状，不由道：“你不会猜到了吧？”
闲新盈说：“对，我比较聪明——所以你呢？”
白照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说：“我来和你告别。”
她露出个笑容道：“这个我也猜到了。谢谢你特地想着我。”
白照鸿挥挥手，便消失了。
广播还在继续，闲新盈的心情却轻松了太多。
分别只是一段故事的结束，无所谓他们的事，她未来的旅途还很长。
——
南部星系与北部星系战争宣告结束，各居民星上的气氛却死气沉沉。超新星的爆炸是可预见的，可战争让民用科技至少倒退了上百年，他们没有能力逃避注定到来的灾难。
超光速航道上，卫寿林关掉新闻播报，觉得自己恍惚了一下。
也许是在战争中精神力消耗过大，或者是被超新星爆炸影响了吧。他没有想太多，把引擎驱动到最大速度，向着那颗熟悉的行星冲去。
他已经知道自己也许赶不上回到爆炸发生之前了，但是他还是要回去。
如果他所在意的人注定都要死去，那么他随之死去，也许还能在世界另一侧团聚。
爆炸的余波摧毁他的飞船时，他又恍惚了一瞬，视线透过破碎的舷窗，似乎看见了一座高塔。
高塔塔顶上，好像有个人在看他。
那会是什么人？他不知道，但也不重要了。
死亡的前一刻，一个陌生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您好，宿主，我是系统17号！”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繁星（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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