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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飘零久 怪不得你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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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照鸿右手挽了个剑花,将境界调整至大乘期,与许万秋持平的水准。
到了此等境界,战斗已脱离那些花里胡哨的能量对碰和招式,回归最简单的一招一式。大乘期修士能沟通天地,只要天地间灵气不绝,其能量也就取之无尽,用之不竭。
许万秋率先动了,他从左至右斩下手中长剑,随着剑尖的运动,剑身被分解成十把一模一样的青色剑影,每道剑影看似只有一臂长短,但若从另一个视角感知,却发现剑影凝实,有山岳之重,江河之长,十道剑封死了其对手所有来路去路,甚至五感的感知。若非宿舍院子狭小不能全力施展,这一招便有毁灭蓬莱岛之能。
“这是第一招。”他的声音也被剑墙隔绝在外。
白照鸿将剑直直插进地面,周身空气隐约荡开一圈无色涟漪。剑影刹那间全部分解,只剩一点残光飘散。
见他轻松化解自己攻击,许万秋并不意外。这是时空之力,身负天道的他对此也有些许认知。在残光向外逸散的那一瞬,他拳头一握,喝道:“回!”
被吞噬的剑影竟变成一群不成型的光点,以白照鸿身体为核凝聚成一柄巨剑,将他牢牢包裹在其中!
剑成型,许万秋脸上却无喜色。他松开拳头,青光尽数散去,其中什么都没有。
白照鸿这才从原地显出身形,道:“只有空,没有时。你身上的天道不足以让你掌控时间吗?”
“只有很少的一部分,超过一刻便不行了。”他也不气馁,很平静地回答。
白照鸿若有所思地点头,想起他身上的天道并不完整。大概之前回溯整个世界,导致天道的“时间”残缺了。
既然如此,这座蓬莱大阵实在太过精妙,不止能模拟日升月落,还能维持凡人身上时间的自然。布阵的元一祖师对天地法则掌握至此,恐怕已经不能算是人类了。
一问一答后,许万秋再度出手。他身体消失,空气中出现了一把无形的剑——不,不止一把,这阵法中所有的空气都变成了剑。
每一个最小的能量、粒子都变成了剑。大大小小,虚虚实实,白照鸿立刻封闭五感,才不至落得千疮百孔爆体而亡的下场。令他惊异的是,空气中的一切都化为了剑,不只是灵气,甚至包括那一丝若隐若现的魔气。
这些剑与空气一般无二,做着极不规则的运动,它们的不规则不仅在空间上,而在前后一刻钟的时间中。
看来这一刻钟的“时间”,许万秋也研究得不错。他再度感叹不愧是天道钦定的气运之子,天赋实在非常人能及。
白照鸿可以回到一刻钟以外去避开这一招,但是一味躲避也显得无趣。他任由自己被剑气攻击,在乱流中抬起手,抓住了一道剑气。
这轻盈的小剑上立刻燃起火焰。
火焰比起空气来说实在太沉重,它再度凭本能乱窜起来,移动速度却变得很慢,显出有些艰难。而那火焰好像会传染一般,以它为中心,扩散至整个阵法内,所有能被操纵的死物活物,身上都烧了起来。
随着阵法内变成一片火海,许万秋的剑气也自然而然消解殆尽。剑之攻击力源自速度,当剑缓慢得像蚂蚁爬行,也就只是摆设了。
白照鸿松开手,火焰立刻全数消失,阵法中的一切也恢复正常。空气再度流动起来,化作微风拂面,带来山上泥土的清香和鸟鸣声。
许万秋眼中闪过一道光芒。
空气如此细微,火焰则是一个庞大的概念和组成,一簇火苗如何能在一粒肉眼不可见的尘埃上燃烧?这全是人力为之,即使并非天道规则所认可,也仍能存在。
原来如此,先是返璞归真,只用天地规则,以不变应万变;再是以自身力量影响规则,改变规则。
而“道”从未改变,“一”是道,“三”也是道。
他收了势,冲白照鸿一拱手,竟然原地坐下入定了。
白照鸿:?
不是,怎么就悟了,悟什么了?
他无可奈何,只能把木剑扔回武器架上。正打算回屋睡觉,许万秋居然就醒了。
“多谢。”对方起身,再度冲他深深拱手。
白照鸿打量他两眼,觉得他的气息变得更圆融了。不像一开始那样,很明显能看出他身上带着“天道”,但本身却与天道泾渭分明的样子。
也不错,没耽误他本来的打算,还让许万秋更强了一点。他本来觉得刚才那两招也就是差不多够用,现在应该是真的够了。
他于是又走回来。
许万秋不知为何,心中泛起一种强烈的不详感,他退后一步,立刻问:“何事?”
白照鸿眨眨眼,道:“我只是想起来,这两个月都没见你去修过大阵了。”
“如今山下镇守弟子太多,我难以找到空隙,容易被发现。”许万秋似乎早已想过他会问这个问题,毫不犹豫便道。
“原来如此,所以这两个月大阵损坏的速度才正常多了。”
许万秋眉心一跳,但仍然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嗯?的确,我的修复只是借用天道之力注入大阵,治标不治本,每次只能用上半月便不行了,这两个月应该损坏得快些。”
白照鸿凑近了一步,仍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哦?恰恰相反,这两个月坏得可比之前慢多了。”
他见许万秋抿了抿嘴却不说话,直截了当问:“许兄,蓬莱是你的师门,蓬莱大阵是人类最后的庇护,你重生回来,怎么竟然不仅不保护它,反而还要破坏它呢?我实在是想不通。”
许万秋原先温和的表情消失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白照鸿看着他。
“……重活一世,我只想拯救蓬莱,想拯救我的师父、我的师兄弟姐妹,乃至万千人类的性命,让人类延续下去。你为何要这样污蔑我?”
“我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你紧张的时候,话就会变得特别多。”白照鸿笑容不变,“我原来也想不通为什么,后来经你提醒,去看了看你师父的情况。”
他凑得更近了一点:“许兄,你这救世主实在当得太难了,你师父身上有魔气,你师兄弟姐妹干脆修炼魔族心法——怪不得你要毁灭蓬莱。”
毁灭蓬莱四个字一出,许万秋不仅没发作,他本来戒备而紧绷的神情竟突然放松了。
取而代之的是笑容。
他似乎彻底卸下了戒备,一直笔直的身体也松懈了,然后反而低笑起来。
他笑得越来越松快,逐渐朗声大笑起来,但他的手却攥成拳头,攥得死紧,以至于指甲都扎进了掌心,满手是血,他也不在乎,笑到最后,笑声逐渐不成型,竟有些分不出是笑还是哭。
他哭了。
白照鸿在心里长叹一声,感觉事情和自己想得不太一样,许万秋好像不是他常见的那种被逼无奈逐渐发疯的家伙,他到了现在,还是把责任都压在自己一个人身上,是因为太过压抑,以至于在被戳破时控制不住情绪崩溃。
但他没有打算因此改变自己的计划,所以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许万秋。
许万秋的确是有些失控了。
他前世顺风顺水,满心只有修炼,师长从来不对他说什么责任、困难,所以直到最后一切无法挽回时,他忽然发现,其实蓬莱不过一个脆弱的泡泡,外面满是苦难,而他只是生在苦难背面。
说到底,他又和自我封闭千年的蓬莱有什么区别?有些事情不是不看、不听、不闻、不问,就意识不到的。
他本有站在所有人前面的职责与实力,却只顾着自己。
他有罪。
师父因软弱,百年不能驱除侵入灵台的魔气;同门因软弱,为了苟活修炼魔族心法,蓬莱被魔族侵蚀得千疮百孔;他因软弱,不愿面对真相,固步自封地当着他的天才;蓬莱因软弱,千年躲在蓬莱大阵里不愿面对世界,他们都是罪人。
可是上天并不肯让他就此死去,天道借助他身体逆转过去,想要殊死一搏,许万秋发现,如果要搏那唯一的一线生机,只有破后而立这一条路。
他要亲手毁灭蓬莱,再重建。
许万秋何其痛苦。
他因师友软弱、自私的人性而成为许万秋,可现在他不得不亲手摧毁这一切。他看似是正义的,可又正义在哪里?
所以他不愿意面对曾经的一切旧人,装出一副嫉恶如仇的样子。
他一边怀疑着白照鸿,一边又庆幸这个外来者的存在,更是一边掩藏自己的行径,一边渴望他能发现自己是要毁灭蓬莱的罪人。
在被戳破的那一瞬间,他竟然有种解脱的感觉。他觉得好累,他太想把这一切都放下,逃回去,逃回他的蓬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地让世界被魔族毁灭,这样就好。
……哈,直到现在,他也还是这么软弱而自私。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缓过神来,用衣袖胡乱擦干净眼泪,抬起头来,看见白照鸿还在旁边看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动作,一时有些难堪,掩饰般清了清嗓子,但一开口还是声音沙哑:“……对不起,我失态了。”
白照鸿的外表很具有欺骗性,他长了张十九岁的脸,除了红色的眼睛有点诡异之外,看着完全就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是那种觉得靠武力能解决一切问题的人。
其实似乎差别也不大,只是他的想法不是出自天真,而是因为无情。
许万秋能感觉到,白照鸿的感情和世界之间隔着一层膜,他看似对彤儿照顾,对任平野敬重,但这是因为一个正常人应该这样反应,他只是在表现成一个正常人,其实人类在他眼里也是一种和草木一般的生命而已。
有些时候,他忘了要演,或者不太清楚应该怎么演,就会像现在这样,看着别人,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山风卷着一片落叶撞到他身上,他回过神来,激荡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你说对了,我要破坏大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