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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第一百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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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云道的风沙很大,大到可以迷住所有人的眼睛。
桥络和身后的将士想要急退,却发觉四周皆是举旗的敌军,她只能高呵一声稳住众人,先待敌军的反应再作应对。
只是还未数清这四周的敌军,便听着那如风沙一般呼啸的喊杀声冲来。
手中的长剑不知砍过几把长刀,桥络骑着泺渊在敌军中穿梭,身后的将士倒下一个又一个,她来不及细究,只能在血刃中勉强支撑所有。
敌军明显有备而来,哪怕桥络的人再勇猛,也敌不过数十的拳头。
眼看突围艰难,桥络和余下的将士只能缓缓汇集,将自身的后背一缩再缩。
只是路有尽头,人逢绝路。
桥络一行人还是被逼到最可怕的境地,他们互相依靠,□□的马儿因为不安而不停嘶鸣。
风簌簌地过,中心的人被围得越来越紧。
忽而,桥络的右肩传来一阵剧痛,她刚要回首,却被后侧震天的号角声镇住。
是撤退的声音,怪异的撤退号角。
桥络猛然一震,整个身躯直挺挺地朝前,就那一瞬间的功夫,一声‘向前突围’的高呵落地,便是绝地求生的奔袭。
身后跟随的将士也在挣扎,伴着那突如其来的撤退号角声,仿佛要燃尽身上的每一滴血。
人在死亡面前是如此可怕,桥络也第一次清楚地感知到自己对求生的欲望。
流云道的尽头就在眼前,桥络却不敢呵停小队,她将脖子挺直,朝着那耸入云端般的陡壁悬崖,就像吊着桥络他们最后一口气的绳索。
向前是壁,向后是绝。
桥络跳下马,一边扯下头巾一边对着身后的将士喝道:“弃马,上山。”
将士们一同抬头望着那高不见顶的山峰,又打量着陡峭的山壁,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反应,身后的追击声恍若出现,眼前留给他们的选择亦越来越少。
裹在手上的布巾终于被桥络咬牙系紧,她不理会众人,只用剑柄重重拍击在马背上,而后将剑缚在身后,借着山崖上的缝隙向上攀爬。
泺渊受了剧痛,长长嘶鸣着沿着山壁奔跑起来,荡起一阵又一阵的沙尘。
壁下的人面面相觑,手中执着的缰绳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正待此时,却见秦勒快步下马,依着桥络的动作,将马儿赶走,又将长刀绑在身后,便跟着桥络的轨迹向上攀爬。
很快,马儿的嘶鸣声越来越多,跟着桥络向壁顶攀爬的人也越来越多。
潜应山的东侧,常年的孤绝陡壁,在日月风雨的冲刷下越发光洁,连着藤蔓都难以附着。即便是皮糙肉厚的漠西军,在这样的境况下都需咬紧牙关,不过多时,双手便已渗血。
清河潺潺,伴着夏日里的花野盛木,正是鸟儿栖息的最佳之地。
叽叽喳喳的几只鸟雀在明亮的天空下晃过,小河前的二人却是有些局促。
往日里大大咧咧的陈愿捏着自己的嗓子,着上了母亲亲自挑选的碎花衣衫,顶着秀气的发饰,不住地偷偷打量坐在身侧的男人。
良久,身侧的男人轻咳一声,俊朗英气的面庞正对上了她。
“陈姑娘,我不知你怎会知晓于我,又钟情于我,只是在下的情况你也已亲眼看到,我镇西侯府又绝非安定之处,其父为我兄长之师,如今又教导家弟,在下实在不忍将姑娘拖入其中,还望姑娘归家后能向陈夫子和夫人讲明,在下亦会禀明家母,必不会折辱姑娘。”桥恂面色如沉,声音更是不容反驳。
原本还沉浸于男子美貌而羞于启齿的陈愿,一时之间竟有些恍然,瞧着英俊的面容竟说出如此‘绝情’之话,令她有些无从下口,只是惯小在山中野惯了的人,怎会真像闺中女子一般羞怯,她先是收起面上的羞红,正经了脸色,又提着声音回道:“桥小将军,你这可是说错了。”
待桥恂的目光和她对上,陈愿清清嗓子,继续道:“我父亲常言,君子上达,小人下达。本姑娘既能看上你,自然是不怕你们家的那些风浪,再说你面若潘安,便是凭着一张脸,也够留下本姑娘了。”
“陈姑娘真是说笑了,君子小人之行怎可对比男女之情,再者若是人人靠皮相做决定,岂非无白首之约。”桥恂暗觉有趣,连着语气都不自觉地放缓,望着眼前的陈愿,更是仿若看自家的弟妹,摇了摇头,对着陈愿又继续问道:“你以前应当没有见过我,对我的各种事情更是陌生,你若是有什么顾虑,不妨直言。”
“怎么没有见过,元盛十年,你站在白马书院的围墙下,连旁边的小树都比不过,竟然还吆喝着要做漠西最勇猛的将军,我牙都快笑掉了……”陈愿说着说着竟捂住了自己的嘴,偷偷瞥着一旁的桥恂,见其面色如常后才轻咳一声,试图挽回道,“元盛一十三年镇西侯回京述职,小将军从朱雀大街打马而过,只一面便令本姑娘倾心不已。”
“元盛一十三年,我因初战不力受了伤,并未跟随父亲归京述职。”桥恂缓缓道。
陈愿口中一噎,喘了好大的功夫,才接着洋洋道:“元盛一十六年,小将军随镇西侯归京接桥大哥,桥府门前攘攘,我却觉得小将军容色独一。”
面上一怔,桥恂似是回想到了什么,目光沉郁而宁静,望着小河一寸又一寸,良久,陈愿也发觉出异样,轻咬下唇,忐忑而叹:“我不该提起桥大哥,惹得你伤心……”
“无妨。”桥恂抬手摆了摆,而后又轻轻放回在腿间,明明是燥热的夏日,他却猛然觉得通体冰凉。
元盛一十六年,如今,已经过了如此久了。
大哥、父亲……还有孤身远去漠西的阿络……
桥家还要失去多少人,才能恢复往日的宁静。
或许……
悲伤从身体内倾泻而出,陈愿第一次明确地感知到这种情绪的流淌。
她好像……看到了悲伤。
脚步不自觉地朝着对方靠近,待已靠得很近的时候,陈愿才猛然清醒过来,伴着忽然怔住的脚步,还有剧烈抖动的心跳。
流云道的风沙依旧狂肆,烈马在沙土上激荡出层层沙浪。
且末主将赛那骑着马儿如同飞箭一般朝着流云道的尽头奔袭,马鞭高高扬起,又重重落在马背之上,狠狠的重意带着发泄,飞扬的尘土如同阴霾一般笼罩在他的眼前。
那突如其来的撤退声不过是一个濒临死亡的小小斥候的把戏,竟令他五千精兵慌于阵脚,让到手的肥羊又白白溜走。
赛那的胸腔中憋着一股闷气,只想快些找到什么,再将其乱刀砍成碎片。
只是马跑了很久,将流云道上沙土的痕迹弄得杂乱,却还是没有追上那十几号人马。
难不成凭空消失了不成。
塞那勒住了马,让先头部队分成两队朝着路尽头的两向而追。
向南之处马蹄印杂乱,向北处却风沙尽抹,那伙人跑得极快,应当是垵城训练有素的将士,只是为首之人有些面生,为免再有所失,赛那还是谨慎地分两队探查,只是望着军士奔袭的身影,他又忍不住在流云道上逡巡。
此处为绝崖陡壁,潜应山上的一切被日月隔绝,本同为漠西,却又似是两地。
如果此山能被切开,且末直达漠西腹地就是易如反掌。
塞那忍不住窥视着这座山,这座高耸到令人胆寒的山。
且末不是没有打过潜应山的主意,只是通往这座高不见顶的山长久被苏起把控,且其东峰高壁令人望而却步,苏起又是那般的难缠,是以,主帅耶史阿其特命他偷偷前来探查究竟。
山有尽头,人无止境。
主帅的话犹如敲在赛那头顶的棒槌,他猛然醒悟过来,大声呵斥着有些躁动的将士,命他们三三分队,从潜应山的脚下向上攀爬。
他倒要看看,这山到底能不能爬,那些消失的无影无踪的漠西军又到底去了哪里。
可到底还是低估了潜应山的险绝,将士们一个叠一个地爬上,又一个叠一个地掉落,最高的也不过将将几十米,身体掉落在地上的骨头碎裂的声音快要淹没喊叫声,身旁的副将忍不住劝说,却又被赛那斥责回去。
他盯上山壁上的人,从低处缓缓爬上,陡壁上灰褐色的石岩,即便是染血都难以分辨,再高一些竟看到片片的藤蔓,那些恶心又钻营的东西,只要有一点水和土,就能攀住任何东西,直至对方死去。
赛那不再命令将士向上攀爬,他对着陡壁的高处挥起马鞭,厉声道:“给我射,能射多高射多高!”
不再需要向陡壁送命的将士求之不得,一个又一个拿起弓箭,对着山壁使出了自己最大的力气。
流云道今日的风沙格外不‘通情达理‘,更多的箭被席卷着落下,重重地插在了黄土沙中,即便有一两只乘着风意挂在了藤蔓上,也未激起任何风浪。
将士的力气快要耗尽,功效却微乎其微,身侧的副将又隐隐相劝,赛那却又制止了他,只是这次,他冷静了下来。
这座山并非绝无攻克的可能,只是还需等待时机,他相信那伙漠西军也是如此,他垂了脑袋,开始整军,重新调整行军的方向。
马蹄声在沙尘中重新作响,陡壁上的藤蔓随着风沙开始抖动。
一下,两下……
一声轻咳从山壁的藤蔓中透出,沉闷地恍若不存在,接着便是重重的咽水声。
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将将口中的血水咽下,又撑着力气将背上的长箭折断,找了一根粗壮藤蔓插了进去。
手上的动作刚停,便又听到了头顶传来的军令。
向上爬。
只有,向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