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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旧日神祇(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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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塔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力量拖着他向前,脚步踉跄,几乎是被那诡异的少女硬生生拽进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里。
雾气像是活物,缠绕着他的脚踝,钻进他的衣领,带着一股潮湿的、类似霉菌的味道。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诡异的雾气窒息时,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雾气如同舞台幕布般向两侧退去。
一座异常辉煌的古堡突兀地矗立在森林深处。
它像是从另一个时空被硬生生镶嵌进来,尖顶刺破浓雾,石墙上爬满了深色的藤蔓,那些藤蔓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蠕动,仿佛具有生命。
巨大的拱门前,站着一位身材高挑、穿着笔挺黑色礼服的侍者。
他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角却挂着一种固定弧度的、过分标准的微笑。
“欢迎,丽妮小姐,以及您的客人。”侍者的声音平滑得像涂了油的丝绸,没有丝毫起伏。
他微微躬身,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非人的僵硬感,如同被丝线操控的木偶。
丽妮松开了攥着米塔手腕的手——那黏腻、带着腥气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他皮肤上——她理了理自己那身鲜亮的柯达第亚式连衣裙,刚才那股死气沉沉的僵硬感竟像退潮般消失了。她的动作变得流畅,甚至带上了一种少女特有的、略显夸张的活泼。
“快进来呀,米塔!”她回过头,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瞳孔里那层淡淡的白翳似乎也淡了些,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显得空洞而热烈。“我叫丽妮,记住我的名字哦!宴会就等你啦!”
米塔瞪大了眼,我什么时候告诉她我的名字了?
丽妮不由分说地再次拉住米塔的袖子,这次力道轻快了许多,却依旧不容拒绝。
米塔被动地跟着她,踏过了那扇仿佛由巨大兽骨雕琢而成的门廊。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与外部森林的阴森压抑截然不同,城堡内部灯火通明,穹顶高悬,水晶吊灯折射出无数炫目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花香与若有若无的、陈年木料的气息。
他们穿过铺着深红色地毯的长廊,进入一个极其宽敞华丽的大厅。
大厅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穿着繁复礼服的绅士和夫人们低声谈笑,举止优雅,乐队演奏着缥缈空灵的音乐。
一切都符合一场上流社会宴会的标准,除了……那种无处不在的诡异感。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眼神却缺乏焦点,交谈声像是预先录制好的,带着一种奇异的重复感和空洞的回音。
他们的动作虽然流畅,却总在某个瞬间流露出微不可查的凝滞,仿佛提线木偶在完成规定动作。
“很不可思议,对吗?”丽妮顺着米塔惊疑不定的目光看去,语气轻快,“在这样一片森林里,藏着如此美妙的地方。这里是我们的‘乐园’。”
米塔喉咙发干,勉强应道:“是……是很惊人。”他环顾四周,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挣脱胸腔。
这座城堡的存在本身,就违背了常理。
很快,几位衣着体面、面容堪称俊美的绅士注意到了他这位新面孔,微笑着围拢过来。
“欢迎,新朋友。”其中一位戴着单边眼镜的金发男子开口,声音温和,“我是艾略特。看您的气质,您一定是个拥有体面职业的绅士?”
米塔下意识地回答:“我……我是个画家。”
他话音刚落,旁边几位绅士几乎同时露出了更深的、仿佛排练过无数次的笑容。
“太巧了!”另一位黑发男子抚掌道,“我也是!我最擅长描绘光影的交错,尤其是……描摹落日余晖在他眼珠中的流转”他的语气带着一种陶醉,眼神中的痴迷浓烈。
“他,是我们共同信仰的母神”艾略特接话,他的目光黏在米塔脸上,“在我们的教义中,母神是父神的生命,是父神温暖的来处与一生的归所,是生命的巢。”
艾略特的话有些激昂
“母神是最完美的存在!特别是……他鲜活□□下的血脉流动,那种红色,多么富有生命力啊。”他微微凑近,米塔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类似福尔马林的气味。
米塔胃里一阵翻搅,强忍着不适,勉强和他们敷衍了几句关于“构图”、“笔触”的对话——他们的谈吐很专业,若是平时他会感谢遇见这样有才华的同事,但此时他却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不自在,仿佛被无数双无形的眼睛窥视着。
“抱歉,”米塔终于忍不住,找了个最拙劣的借口打断他们,“我有些饿了,想去吃点东西。”
“当然,请自便。”艾略特微笑着让开道路,那笑容完美得如同面具。
米塔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向大厅一侧那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条餐桌。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食物:烤得金黄的禽肉、色泽诱人的水果塔、晶莹剔透的布丁……一切都精致得像艺术品。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伸手想去拿一块看起来很正常的面包。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松软表皮的一刹那——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块面包的表面,极其轻微地、如同水波般扭曲了一下。紧接着,旁边一盘红色果冻状的甜品里,似乎有无数细小的、类似线虫的东西蠕动了一下,又瞬间恢复原状。
米塔猛地缩回手,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惊恐地抬头,环视四周。
歌舞仍在继续,音乐依旧悠扬,绅士夫人们依旧在谈笑。
但就在他缩回手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大厅里几乎所有的人——无论是正在跳舞的,还是举杯交谈的——他们的头颅,都以一种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角度,转向了他。
无数道目光,空洞、呆滞,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贪婪和窥探,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他们的脸上依然挂着标准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分毫未变,只有眼珠僵硬地转动,锁定了他。
整个宴会依旧歌舞升平,但在那华丽表象之下,是一种全员参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集体注视。
米塔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大厅中央传来一阵骚动。
是丽妮。
她原本在舞池中旋转,裙摆飞扬,此刻却突然停了下来,双手捂住腹部,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她脸上那虚假的灵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痛苦和……某种东西即将破体而出的扭曲。
“呃……啊……”她发出不成调的嗬嗬声。
音乐戛然而止。
所有宾客——那些刚刚还在用诡异眼神盯着米塔的人——瞬间收回了目光,如同接收到统一指令的木偶,整齐划一地、沉默地围拢过去,将丽妮层层包围在中心。
他们脸上依旧带着那僵硬的、永恒不变的微笑,静静地注视着中心发生的变故。
米塔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大厅边缘退去。
他不敢跑,只能借着立柱和人群的阴影遮掩,一点点挪向一扇敞开的侧门。
就在他即将踏出侧门的瞬间,他忍不住,回头望了最后一眼。
透过人群的缝隙,他看见丽妮猛地弯下腰,呕吐出大团粘稠的、暗绿色的物质。那东西落在地毯上,竟然还在剧烈地蠕动,仿佛拥有独立生命。
在那一团污秽之中,米塔清晰地看到,一颗扭曲的、布满血丝的眼球滚了出来,那眼球甚至还转动了一下,直勾勾地“看”向了米塔的方向。
强烈的恶心和恐惧如同冰水浇头。
米塔再也不敢停留,转身冲出了侧门,沿着一条昏暗的走廊漫无目的地狂奔起来。身后,那死寂的宴会厅里,似乎并没有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只有一种更深沉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在蔓延。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肺叶如同燃烧般疼痛,才猛地撞开一扇虚掩的铁艺门,跌入了一片冰冷的空气之中。
月光惨白,照亮了一片荒芜、寂静的后花园。干枯的灌木枝桠如同鬼爪般伸向天空,凋零的花朵耷拉着,颜色黯淡诡异。这里没有虫鸣,没有风声,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以及比宴会厅更浓烈的、腐烂土壤的气息。
他瘫坐在冰冷的石板上,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脑海里只剩下那颗在污秽中蠕动的、扭曲的眼球,以及那满厅宾客僵硬而诡异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