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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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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听舟是一个惯会隐藏自己的人,这个处世方式来源于她的童年。
那时她与父母、哥哥一起蜗居在那个破落逼仄的房子里,苏桂青总和许辉因为前妻的事情吵架,或是他帮张杭搬东西了,
或是去送许念秋去上学了,或是跟她们母女一起出席家长会了……俩人吵起来不顾一点面子,女的哭天喊地,男的暴怒打砸,一片狼藉。
那时候许念冬已经上高中了,对于父亲和继母的战争他躲进卧室不问春秋,但许听舟就没那么幸运了,幼小的孩子常被苏桂青从角落拖出来扔到许辉面前,作为她最有力的武器向许辉质问他到底在乎谁。
有一次两人吵架砸了家里的鱼缸,玻璃碎了一地,睁着大眼睛的金鱼在地上甩来甩去,许听舟趁着他们吵架的间隙偷偷爬过去捡金鱼,然后冷不丁被涕泪横流的苏桂青拎到半空中,女人泪如雨下,像在拿着证据喊冤一样看向男人,问的什么许听舟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母亲忽然把自己重重扔在一边,嘴里哭喊着娘俩儿一起跳楼什么的话。她被摔在茶几旁边,几片碎玻璃透过衣服扎到她皮肉里,她忍着疼不敢哭,拐着两只脚到许念冬门前轻轻敲门,细声细气地喊哥哥。
很年轻的许念冬隔了好久才给她开门,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然后一把把她拉进屋反锁上门,让她坐到自己的床上,他拿着镊子夹出玻璃,又上了碘伏。完事后许念冬重新坐回书桌前做卷子,房间内一直很沉默,直到小孩儿都有点昏昏欲睡了,台灯下的少年忽然说:“你别掺和他们的破事,以后吵架了就进我屋,藏好,别让你妈看见你。”
藏好,别让别人看见。
这是许听舟学到的第一条生存法则,此后影响到她为人处世的方方面面。
走廊外雨势愈大,雨丝借着风吹到许听舟脸上,潮湿的空气像是从很远的过去来的,她低下头不说话。
李富云急道:“怎么不想去,这又不用你出什么力,站到上面念两句话就行,文理第一一起演讲多有面子的事儿!校长是看重你!”
许听舟温吞水一样,她缓声说道:“老师我是真不想去,我看见那么多人紧张,到时候话都说不清那不是丢脸吗?要不我去跟校长说换人吧。”
“你怎么这么固执呢?那你自己去跟校长说吧,估计人家现在都不在学校,好好准备一下吧,多大点事儿!”
李富云给她台阶下,想着就到此为止吧,谁知这犟种摇摇头,“那我中午去找她,不在的话我下午再找,我进班了老师,待会要上自习了。”她略一鞠躬,转身进班。
“哎你——”李富云叹口气,从后门进班扫视一圈,本来大声吵闹的学生一下蔫了,迅速全员安静下来。
讲台上刚讲完课的杨丽蘅笑着说:“李老师管教真严格啊,你一来全班都安静了,什么时候去管管我们班那群,哎呦,猴一样!”
李富云笑着回答:“严格的班主任一抓一大把,纪律主要看学生自觉,跟学习一样,老师引进门,修行靠个人,我都没管过他们!”这话看似夸学生,其实全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全班学生心里暗哕,就数你事儿最多!
许听舟到位置上坐定,温言心偏头低声问:“他叫你出去干嘛?”
许听舟“切”一声,满不在乎的样子:“他说校长让我在开学典礼上代表高二学生致辞,我闲得蛋疼去干这事儿!我说不去他还不满意上了。”
温言心很理解许听舟,她立马点点头,“我靠那这确实,这么多人干嘛非得让你去。”但随即又有些不忿道:“哎呦,这死学校优绩主义入侵脑子了,什么事儿都要好学生去表现,她咋不让我去呢,我美术全省一等奖!爹的,早晚把这些领导画成《聊斋》玩儿!”
许听舟很满意,但犹感不够,她提出建议:“画成《聊斋》怎么够,得画成《山海经》!”
“这不侮辱名著了!”
讲台上的杨丽蘅收齐东西准备离开,临走布置了作业:“大家待会自习课把小卷子做了,就三道古文,下课听舟收了送到一班讲台,我就在那儿坐着。”
学生顿时怨声载道,好不容易下雨不用跑操,自习课这么珍贵的时间得留给数学题啊……好吧,好吧。
杨丽蘅出门,李富云从教室后边挪到讲台上坐下,摸出抽屉里的《论语》开始看。他常挂在嘴边一句话:“半部《论语》治天下,我看完这一整本希望能治好咱们五班。”说得五班学生很是无语,不知道的以为他们比皇帝还难伺候呢,还有这个“治”字也很可疑……
上有大虎坐镇,班里鸦雀无声,都在埋头坐卷子。三道古文题量不算小了,一字一句分析的人头晕眼花,做了近半小时,耷拉着时间,一节课就要过去了。陆陆续续有小组递过来作业,许听周把卷子叠放在窗台上,裁剪工整的灰白纸张正映着外面的黑云乱雨。
一下课许听舟就起身准备去送卷子,她查了数目,还有三个人没交,她问道:“还有谁没交?我现在去送作业了。”
“哎我我我,马上!”后排两个并肩坐的男女生边举手边奋笔疾书,明显是在一键复制粘贴,而他们桌子中间放着的那张卷子不用想就知道是另一份了。男生抄完站起来,催促着女生赶紧写,随后拈起三张卷子飞奔到教室门口递给许听舟,笑着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去交吧。”
许听舟礼貌点头,出门左转。她掀开卷子看名字,这个男生叫姜良恒,女生叫孙艺。俩人坐在倒数第一排,背后紧挨着空调,往后一靠即可扫视全班后脑勺,十分威武。二人平常举止非常亲密,有次午休许听舟上完厕所从后门进教室,大中午安安静静的,他俩用一件校服外套蒙住头,不见其人,只看见两颗圆球亲密挨在一块。她当时都震惊了,在原地顿了一瞬后赶紧回头。
刚分班大家都不怎么熟,了解同窗的主要途径就是打听八卦消息。前桌王菲是许听舟高一同学,跟孙艺很熟,一脸“这你都不知道”的表情说他俩从初二就一直好到了现在。许听舟当时听完肃然起敬,连连点头表示牛逼,这确实厉害……
她走到一班门口,虽然下着雨,但栏杆上还是趴着一群人,她低头路过他们,往里面瞟一眼,杨丽蘅身边围着好几个学生问问题,她走进去,站在外围轻轻叫了一声老师,没人应答,底下坐着的学生倒都看着她。
一班学生都是学校的大熊猫,理科尖子生是附中985升学率的重要保证,主任见了恨不得把这些男男女女都揉碎抱到怀里心疼,相比之下文科就逊色了许多,是不受宠但也要担起责任的角色,主任来巡查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儿,许听舟心有忿忿。
此时大熊猫们看着她这个来者上下打量,有些知道她叫许听舟,有些则活像见到了僵尸一样。为什么说许同学是僵尸呢?因为她气质实在有些忧郁孤苦了,微微驼背,低眉顺眼,双眼无神,尤其是那低垂的小马尾味儿实在太足,像是被学校吸干了精气一样。
后门的林过趴在桌子上睡觉,陈松扬眯着眼看见是许听舟后赶紧呛下一口矿泉水猛把他拉起来,“哎你看看那谁?许听舟!”不知道的以为许听舟是第六大洲呢,这么激动的叫嚷。
林过脸都被压出红褶子了,他昏着头仔细一看,果然是她,站在讲台下小小的一只。
许听舟面色平静,又叫了一声老师,这回杨丽蘅才听见看过来,周围的学生自觉散开。杨丽蘅接过卷子,问她:“都交齐了吗?”
许听舟点点头,“都交齐了,老师我走了。”
“好。”杨丽蘅翻看着卷子点头。
谁知许听舟左脚刚踏出门,身后就传来一声“怒喝”,声音沙哑粗犷,把她吓了一大跳。她惊疑回头,是满面惺忪的林过。他炸着一个鸡窝头向她缓缓步来,边走边揉头发,想把那翘起来的几撮呆毛压下去,但无济于事。
林过走到她身前,因为怕挡路,所以直接上手搭上她手臂,想把她拉到后门说话。许听舟下意识就是挣扎,但他力气有点大,挣扎过度的话倒显得自己尴尬了,于是只能忍着不适跟林过往水池那边走,幸好走了两步他就放开了手。许听舟心慌未定,想着他可能是刚睡醒有点脑残……算了吧,这有什么好计较的。
走廊上的同学看着这一幕也是忍俊不禁,都鼓着腮帮子憋笑,搁这儿山大王抢媳妇儿呢!
两人走到水池旁边面对面,林过带着笑意道:“哎校长让咱俩一起演讲你知道吗?”
许听舟点头,“我知道,但我不想去,我跟班主任说过了,中午去找校长,问她能拒绝吗。”
林过本来勾着的嘴唇一下落下去,他皱眉问:“不想去?为啥啊?”
许听舟深呼一口气,眼神聚焦到墙角的拖把,随意笑道:“这有什么为啥的,就是不太想去。”
老实说,林过上节课刚知道这个消息时挺开心的,甚至还带了点莫名的亢奋,可能是今天早上那个关于她的逻辑问题带来的连锁反应。陈松扬观察着他的脸说他有问题,被他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后,陈松扬反而更来劲了,一直问他干嘛这么激动,他说没有,但他其实心里也在奇怪——为什么呢?
但现在,他被迎头浇了一盆冷水下来。身后的蓝色玻璃外是狂风暴雨,他站在阴暗处蹙眉的样子莫名有些威胁意味,气势顿时拔高两米八。
林过半天不说话,许听舟歪头看向他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眸严肃时分外冰冷,她也皱眉思考他这是咋了。
半晌林过开了口,他压下心口那股无名燥郁,温和地告诉面前的女孩儿:“那你不用去跟校长说了,省的再跑一趟,既然不想,那肯定能拒绝的。”
“啊?”许听舟很奇怪,她不去难道他帮忙代劳?
林过一笑,“啊什么?今天下午化学课她来听课,我帮你说就行,回班吧。”
许听舟赶忙点头,这样省的她中午饭都没得吃,她很开心,“那就好,那你今天下午帮我说一下吧,谢谢你了!”
林过再次皱眉,有这么开心吗?
…… …… ……
三天后,金秋艳阳。
全校学生齐聚升旗广场,几千人搬着凳子乱成一锅粥,引导的老师嗓子都喊破天了才堪堪把他们摆弄整齐。秋风渐冷,全员整套蓝白校服坐在流云艳阳下,无人机在头顶盘旋录像,青春气息直接溢出屏幕。
许听舟和温言心挨在一块坐着,共捧一本《花火》看。开学典礼得从校长一路往下撸到学生,每种身份都得有人出来致辞,可谓又臭又长,不带点东西消遣怎么忍得过去。
天淡风清,云卷云舒。轮到高二学生致辞时,许听舟和温言心不约而同放下书抬起了头,她们陷在人头攒动的海浪中,和很多人一起目送着林过和苏青云走上演讲台。
林过今天穿着整套蓝白校服,拉链依旧没拉,迎着风高高飘在身后,意气风发。他的同伴,同样来自理科(一)班的苏青云则把衣服穿得严丝合缝,冷静高傲,像她的名字一样。两人站在演讲台上共拿一份演讲稿,在万众鼓掌后,低着头一字一句念出来,抑扬顿挫,激昂和温柔搭配的极其合拍。
许听舟极力直起腰越过前方同学的身影看向他们。
多优秀的女孩,多耀眼的少年。
她安安静静藏在人群中,是那么不起眼,但在林过看过来的那一瞬她骤然屏住气息。
心想,别看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