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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能拒绝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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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瓢泼,许听舟撑着伞一路小跑到校门口,不挑地方走路,鞋和裤腿都被洇湿了。昨夜睡的晚,晨起顶着一双浮肿的眼睛下床时已经7:20了,“卧槽”一声后脸也没洗就披上衣服跑出来了。
此女现在正顶着干巴巴的一张脸和锈成一团的头发低头跟风纪老师解释。
风纪老师在学校里处于一种非常尴尬的位置,不用上课又不属于领导层,纯粹是德育处拿来放屁的存在,只能通过抓抓犯错的学生来摆弄威严了,因此只要倒霉遇上就是一顿劈里啪啦的训斥。
许听舟这人的脸皮非常具有针对性,虽然薄,但只要没有第三人在旁边她就无所谓,因此她被堵着骂了两分钟也没有任何反应,还能心平气和地说一句:“好的,郑老师再见,我下次再也不会了。”
郑盛超皱眉,这类学生是他最讨厌的了,以为自己成绩好什么都不在乎,气定神闲的样子让他为人师表的威严骤然衰减99分。“你这样子就是不知悔改,学校是你家啊?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没一点规矩的学生学习再好也不成器,走吧。”
许听舟跑步离开,脚下的力道重了点把水坑里的水溅了郑盛超一裤腿。
“哎你——”郑盛超回头刚想批评,只见飞奔的女孩子已经窜出二里地了。
许听舟从理(1)班那边的楼梯上楼,这样可以避免在教室正门碰见李总,她抖落伞上的雨滴,楼梯很安静,上了拐角就能听到理(1)班的学生在齐背古诗词。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许听舟把伞卷起来,随意往里面瞟了一眼,正对着林过在背身偷吃手抓饼,两人都是一愣。
林过卷起嘴边的青菜叶,一时有点尴尬,他边嚼边挂起一丝微笑。
许听舟:“……”
林过比嘴型:“迟到了?”
许听舟:“……好吃吗?”
林过:“???”
许听舟绷不住笑了,赶紧往前走。
风雨晦暗,她一眼看到后门外站着一个女孩儿,矮矮的个子,松垮垮的校服,湿了半边头发。
许听舟把伞挂在墙上,笑问道:“你怎么不进去?”
女生惊讶抬头,看着怯怯的样子:“我迟到了,班主任说在外面站着,这节课不许听。”
许听舟问:“他人呢?”
“来转一圈就走了。”
许听舟往里看,英语老师董丽欢正挑人上讲台默写单词。她转头对女生道:“哎呀没事的,李总就吓唬人的,他高一就经常这样,走吧,进去。”她往里扬头。
女生摇摇头,“你进去吧。”随即又低下头。
“那行。”许听舟也不勉强,轻手轻脚地推开后门。她偷偷溜到座位上,董丽欢还在沉浸于挑单词。
温言心捶她一拳,“不是姐们儿,这么晚才来,你睡死到家了?”
许听舟手忙脚乱翻默写本,从温言心桌子上顺过来一支笔低声道:“我靠,你都不知道我昨晚两点才睡。”
“这么晚?喝敌敌畏了?”
“老鼠药行不行?”
董丽欢在讲台上扶一下眼镜,抬眼道:“老鼠,两种写法都要写上,都变复数。”
两人对视:“卧槽!”
三分钟后结束单词默写,默写本从后往前传,前桌催了几次快点,许听舟终于争分夺秒把前面没听到的补上了。她把本子递给前桌女生,笑嘻嘻地赔罪:“菲姐,跑完操请你吃卫龙!”
“不吃。”王菲摇头,张开嘴指指自己的牙,“啊——你看我牙龈肿的多大!”
许听舟趴到桌子上仰头看,什么都没看见就震惊开口:“我去肿那么大!”
“是啊!”王菲皱眉舔着牙往回交默写本。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李总的大嗓门,全班同学都往外侧目,透过窗户能看见李富云在低头跟那个站着的女生讲话。
“你咋不进去呢?让你在这儿站一节课就真站一节课啊!”
没人回答。
李富云叹口气,说:“进去吧,脑子灵活点,我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当学生不听课想上天啊。”
女生噙着泪走进教室,到倒数第三排外边的一个空位坐下,随即李富云走进教室巡看,众人赶忙回头趴着学习。
许听舟冷笑一声,翻开英语课本在书上划了几条乱迹。
李富云教历史,一向以教学幽默受学生喜欢,标榜自己是个宽严并济的老师,培养学生的自主学习意识。他这人鸡贼,喜欢跟学生开玩笑,譬如方才这一幕,我说了让你站一节课只是跟你开玩笑的,你要真站一节课那不就成听不懂话的傻子了吗?
可学生哪里知道你是开玩笑的。
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董丽欢的讲课也渐入佳境……
下课铃一响班里就趴倒一大片,许听舟从座位上跳起来,她拍拍一秒入睡的温言心,“你洗面奶呢?赶紧借我用用,我早上出来脸都没洗。快点!”
温言心烦死了,指指桌子下边的塑料筐:“赶紧拿了走人!”
“得嘞!”
许听舟挤着出了座位,路过那名女生的时候不可抑制地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睡,正摊开《一遍过》算题。许听舟眯眼细看,没交的默写本封皮上工工整整写着三个字:黎章秀。
雨天晦暗,将近九点了还开着灯。九根LED灯管均匀吊在天花板上,黎章秀的头顶正好悬着一根。灯光惨白,略低于发黄的风扇,是能把人脸照成鬼脸的程度,投下的光冷冰冰,折在她的鼻梁上许听舟莫名觉得残忍。
那么红的鼻子,那么白的灯管,那么好的名字。
四楼只有一个水池,就在(1)班楼梯拐角口右边,水龙头十分老旧,上面满是铁绿色的铜锈,每次拧开都要沾一手铁味儿。
早上第一节课没人来洗脸,许听舟乐得自在,把洗面奶搁在池沿上,拧开水龙头,立刻流出一股清澈冰凉的水,她弯腰鞠了一把,往自己脸上泼。
许听舟洗漱一向很快,三下五除二就结束,又含了一口水鼓囊半天吐出来。早上没刷牙,嘴里酸的要命。有些水珠溅射到了镜子上,出于中小学生的综合素质,她抬手去擦自己的“口水”,然后……擦出了一个阴湿人影来,黑发掩额的,精瘦的,扭曲的。
“啊!”她低声尖叫,转身看向身边的林过。
这人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站到她身边的?
林过手里拿着两根还带着小花的黄瓜,听见她的尖叫后看着她:“怎么了?”
许听舟立刻往右并了两步,带着一脸水珠和乱成鸡窝的头发看着他,身前身后都是瓢泼雨势。她有点近视,在眯着眼看人时眼睛总会一瞬对焦到他们身后的某个地方。
譬如此刻,她明明是在看林过,但视线落到实处的却是他身后的屋檐,那里正滴着连串的雨,林过变成了一个虚影。某几个瞬间,许听舟都觉得自己能听到雨水落地的声音。
她和声问:“你什么时候来的,走路都没声呢。”
林过淡淡一笑,转身拧开水龙头洗黄瓜,他温声道:“刚才啊,出门右转再右转,就看见你了,迟到没洗脸吧?我也经常这样的。”他扬头笑了一下,很明朗阳光,许听舟微微偏头仔细端详着他的脸。
林过的长相英气中又带点小俊俏,属于那类瞄一眼就知道是中国帅哥的水平,剑眉星目说不上,但总有八分落拓潇洒在。
林过拧上水龙头,抬手递给她一根青翠的黄瓜,在她眼前晃两下:“哎,许听舟!看什么呢,吃不吃?”
许听舟这才回神,手比脑子先启动,一下就接过来,匆匆说了声谢谢。
林过咬下一大口黄瓜,嘟囔着嘴说:“这很甜的,我妈从乡下摘的,快尝尝啊!”
许听舟咬掉一口,果然又脆又甜,黄瓜的清香气顿时漫开唇齿。她点点头,“嗯,很好吃,不是超市里卖的那种科技狠活,安心放心啊。”
林过一愣,不可察觉地蹙了一下眉。许听舟言语幽默,也是他爱听的网络笑料话,但他总觉得这话跟她实在不搭,就像一个罪行累累的人说“我好爱这个世界一样”,要不心理扭曲成麻花了,要不就斗气化马,半步疯癫大圆满境。
他不可避免地又想到她走路的姿势。
总是隐于人潮,低着头,看着土色的大地沉默。
林过不动声色,笑道:“走吧。”
两人并肩走了总共有九步路,期间许同学走了十四步。
林过转身进一班,许听舟则继续碎步往前,她又咬掉一口黄瓜,汁水爆炸,真的很清甜。
林过进班后卷起外套单膝跪到座位上,从乱成废纸堆的抽屉里左摸右拽才找到数学卷子和答题卡。卷子是今年六月的高考题,2016年全国理科数学A卷,数学老师王娜说下节课讲上面学过的题。
附中惯例,新高二才开学都是这样,先来套高考题再说其他的小九九,能做的做,不能做的空着就是,算是让学生自己摸个底,看看井有多深,还得乌鸦衔石多少次。
林过桌上摊开的红白答题卡,正反两面满满当当。
身边的陈松扬还在沉浸于《阿衰》的世界,时不时被阿衰和大脸妹的逆天操作迎头痛击,边笑边骂,边骂边看,边看边想某个人……忽然抬头看着同桌,眼色迷蒙,哎,怎么就剩一根黄瓜了?
“不是哥们儿你不是拿了两根出去洗的吗?爸爸我的呢?”陈松扬疑惑道。
林过“漫不经心”欣赏着自己的答题卡,嘴里嚼着东西随口回道:“碰见许听舟了,给她分了一根。”
陈松扬肃然起敬,多年把妹经验告诉他此事反常,他立刻凑过来,把《阿衰》往那罪恶的答题卡上一盖,仰头严肃问他:
“林同志,组织现在对你提出质询。”
林过翻个白眼,“你他妈又做什么妖?不是不给你留,她拿走不得给温言心分一半,温言心吃了就等于你吃了,滚一边去!”
陈松扬“切”声起手,直接掰掉他手上那半截黄瓜根塞到嘴里,饶有兴头道:“你跟许听舟很熟啊?”
林过莫名其妙,“不熟啊,你问这干什么?”
陈松扬满脸不可理喻的心情,他痛声道:“不熟你给人家分黄瓜吃干嘛?来兄弟给你捋捋因果啊,你会给咱班哪个女的分吃的?啊见面分一半——”
林过:“我干嘛要给别人分啊,我自己胃里塞不下了?况且男女授受不亲你懂不懂,哥们儿可新时代好青年!谁都跟你一样脑子里除了黄色废料什么都没有……”他忽然有些弱下声音,无语说道:“我就在外边碰见人家了,搭个话分点吃的看你上纲上线的,我能跟她认识还不是全靠你跟温言心。”
“去你爹的,老子那叫少男情怀!”
陈松扬战术后仰,他把最后一口黄瓜咽下去,认真分析道:“你不觉得你前后逻辑都是矛盾的吗?是许听舟不是女的,还是你不是男的?”
“我——”林过骤然愣在原地,略一思考,好像确实前后不一哈。
陈松扬缓缓摇头,满是宗门天骄陨落的惋惜。
于是一整节数学课林过都在思索方才的逻辑漏洞,到底是哪一环出了问题……随后不幸被王娜点名批评。
“林过,你45°角仰望天空干嘛呢?你起来讲讲这道题的解题思路!”
他蒙圈起身,“哪道题?”
全班一阵哄笑。
另一头,下课铃声刚响,李富云即闪现到班门口,他招手把正和温言心掐架的嫌疑人许某叫出来,笑得十分慈祥:“许听舟,校长说让你和理科一班的林过一起在开学典礼上致辞,你好好准备一下。”
许听舟顿时震惊加无限焦虑,她忙说:“能拒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