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的夏天》沈书青

5、大扫除

　　开学典礼后附中的教育教学渐步入正轨（屁事越来越多），政教处和德育处开始联合辣手摧生，用“优秀班集体”这个萝卜来吸引驴子跑，于是这段时间全年级上上下下抓的都很严，尤其是上课纪律和卫生。
　　这天周五，上午第四节是历史课，李富云腋下夹着历史书大摇大摆进班，闹得热火朝天的学生瞬间小了声音，随即三秒后又恢复如常。
　　他拉开椅子大岔腿坐下，咳嗽两声作为提醒，学生抬头一看不是还有三分钟吗？李富云抬手指示课代表宋航上台放PPT，自己跟皇帝一样发布命令：“都安静，上课了啊！”
　　正谈到《青云志》精彩处的许听舟、温言心、王菲三人只好齐齐翻了个白眼停止交流，依依不舍地续了几句话后各自坐好。
　　今年夏天最火的电视剧就是《青云志》，大家为了碧瑶和陆雪琪吵生吵死，校广播站也时不时来首《青衣谣》催泪。
　　宋航把PPT打开，找到上节课的背记点：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原因、做法、影响。学生自觉开始大声背诵。
　　温言心趁这个空当赶紧把纸片上色，胡乱涂成青绿，用秀丽笔写上“勿忘咸粥”四个字。许听舟瞥见李富云还在低头看书，于是赶紧站起来把头伸到窗外，将那盆生长茂盛的多肉顺进来放到两人课桌之间，正好被垒起来的书挡住了。
　　温言心把纸画贴到盆身上，用双面胶粘住，朝许听舟一扬头，“看这样好看多了吧，这盆都丑死了！”
　　许听着看那几个字，大为不解，“你这勿忘咸粥是什么意思啊？”
　　温言心痛心道：“盐是咸的呀，就是我的言字！粥就是你的舟了。”她十分严肃，“这盆多肉以后是咱俩共有的！我可是给它做了衣裳！”
　　许听舟摸摸它的瓣，点点头表示赞同，“很好，以后我允许你是它另一个妈。”不过她迅速话锋一转，哀声道：“看见这咸粥我就饿，咋还有一节课才能吃饭！”
　　“我也是，不知道咋回事，在学校很快就饿！爹的这狗学校吸我营养！”
　　很快上课铃响，大家都安静下来，李富云环视一周，说道：“今天下午自习课不上了，都去大扫除，等卫生部检查过再统一走，不准私自离校啊！刘静静你统一安排部署任务。”
　　卫生委员刘静静坐在第一排，很乖巧地点点头，但心里却想扫地而已，还部署上了！
　　最后一节课，大家都饿得能生啃一头牛，听课也心不在焉，什么程颐、朱熹、王阳明都不如给碗饭尝尝，隔几十秒就抬头看一眼电子表。
　　叮铃铃——
　　终于下课！
　　好歹今天李总有良心，知道现在可是战略资源重点争取时间，大手一挥，让跃跃欲试的学生一股脑冲出门，顺着楼梯往下跑，直奔食堂而去！
　　许听舟和温言心排了老长的队才买到鱼粉，结果不知道怎么了，今天的鱼粉究极难吃，一股子酸味儿，她俩差点没哕出来，骂了一个中午。
　　下午第三节课一结束，刘静静就站到讲台上布置分工。五班总共42个人，分成八组，两个六人行的组被分去干最多的活，一个擦玻璃，一个拖地。许听舟这组运气好，被分到打扫院区卫生，这可是大扫除的顶配任务了，打扫是其次，放风才是正经。
　　七组五个人，许听舟和温言心，前桌的王菲，再加上后桌赵文博和宋航。几人说说笑笑一起从前门出去，到走廊角落里把大扫帚和塑料灰斗拿上下楼。五班的院区在操场东边，沿路一排梧桐，初秋天气转凉，落了好些青黄不接的叶，好在没什么垃圾。
　　许听舟拿着大扫帚从静思路一端开始扫，慢慢地把梧桐叶和落下的果子扫成小堆。不是体育课，这条路十分僻静，紫荆山山风温和，梧桐树叶哗哗，他们几人闲说闲笑，时间流逝悄然不觉。
　　赵文博拿着灰斗跟许听舟一起铲落叶堆，他把白色大灰斗放在许听舟脚下，许听舟慢慢把落叶拢进去，温言心旁边推着垃圾桶。
　　温言心注意到了这个灰斗，她饶有兴趣道：“赵文博你摸摸这个灰斗材质怎么样！”
　　赵文博抬头，“啥？我摸这个干嘛，你不看看这上面沾多少灰，咦——”他嫌弃地摇摇头，让温言心自己摸。
　　温言心白他一眼，“这有啥脏的，都是叶子。”她蹲下拍拍灰斗面，感觉蛮结实的。许听舟边扫地边嘲笑，知道她肯定想站上面玩。
　　“我靠你别站上去一下把这个压碎，省点力气吧姐！”
　　温言心不屑：“我把这个压碎？我这窈窕淑女一样的身板怎么可能！”她把袖子挽起来，笑着跟赵文博说，“我待会蹲到这上面，你拉着带我转两圈吧。”
　　赵文博无语，“他妈的我是驴给你拉磨呢！”他把落叶抖进垃圾桶，作势要拍她一下，温言心赶紧躲过。
　　她笑嘻嘻的，“待会我把垃圾桶倒了你拉我转两圈！回去可以给你速画一个不良人。”
　　赵文博一下激动，扔掉灰斗双手拍上她的肩，“卧槽，女神！我给你当牛做马！”他赶紧把灰斗捡起来，大义凛然，“女神上来，我现在拉着你转操场两圈半！”
　　许听舟自觉自己也不会清闲，正准备偷偷溜走，却被温言心一把拉住，“跑什么，待会你在后面护驾！万一我掉下来怎么办！”
　　“陛下，臣无能啊！”许听舟只好认命回来。
　　宋航早早扫完地回班，王菲铲完垃圾也离开了，和闺蜜在足球场上研究CCD拍照，而他仨磨蹭地要死，老半天了才把垃圾倒完开始玩。
　　温言心调整好姿势蹲到灰斗上，许听舟弯腰推着她的背，赵文博真跟拉磨的驴一样拉着她往前滑，不过是正面的驴。
　　“啊——”温言心大喊，赵文博有意逗她玩，拉的很快，左摇右晃的感觉随时都会摔倒，许听舟在身后跟着他们小跑，拢住温言心的腰，硬是被拖着往前走。
　　隔着整个足球场，那边的乒乓球台是一班的院区，陈松扬用扫帚当拐杖，眯着眼往对面看，那又喊又叫的不是温言心吗？身后跟着许听舟，拉她的那个人是谁？
　　他不自觉皱眉，盯着他们仨一直从静思路滑到这边的文正路。赵文博一个弯道漂移漂到陈松扬脸上，陈松扬抬手微笑，“嗨——”
　　赵文博看见他打招呼，也礼貌的停车回礼，尽管他不知道这屌丝是谁。
　　温言心头晕的厉害，她看见陈松扬后撑着腿站起来，赵文博刚想扶着她，但立刻被“绅士”的陈松扬打断，拉着温言心下来，“你玩得真开心啊，刚才头怎么不疼呢？”他礼貌一笑，将她扶好。
　　许听舟眼不见心为净，正好萧融在旁边招呼她，她就甩甩手过去了，临走的时候还听见陈松扬笑着跟赵文博说，“你也喜欢看《不良人》啊，哎，温言心你怎么没想着给我画个李星云呢？”
　　明明笑着，但许听舟却听出了咬牙切齿的意思。她心里偷笑，上前搂住萧融的肩，还没说上话，眼前即出现一个人，是林过。他拖着大扫帚闲倚乒乓球桌，笑着点头给她打了个招呼，她亦然微笑。
　　“叫我干什么？”许听舟拍拍萧融的脸颊，极其轻佻的样子。
　　萧融是她高一同学，俩人都喜欢打游戏，剑三是亲友，4399你是冰娃我是火娃，英雄联盟你是大给自己的露露，我是一炮不中的金克丝……
　　萧融把脸凑上去，笑嘻嘻的说：“晚上打游戏吗？你都多长时间没上线了！”
　　许听舟放开她的肩膀，笑着点头道：“可以啊，晚上打呗，打什么？”
　　“英雄联盟啊！”萧融理所当然，“剑三地图都逛完了！”
　　“行啊，是你0—21的亚索还是我大劈空气的剑魔？”
　　许听舟贱兮兮的，被萧融一把推开，她向后抬手，指指林过，“怎么说话呢，有大神带飞！”
　　林过眉眼一弯，一点都不谦虚：“你也玩啊，不早说，早说跟我一起直接带飞你！”
　　他这个“你”指向性太明显，许听舟只好笑着回答：“那你可得拖航母了，腿都给你抱断。”
　　萧融“唉”一声，有点奇怪他俩咋还挺熟的样子？左看右看摸不着头脑。
　　林过骨头软，歪到台桌上坐着没个人样，他拍拍自己的腿挑眉：“肌肉发达！你总不能挂两斤铅让我跑吧。”
　　许听舟无语，哼一声：“现在挂不了，进了游戏有你拖的。”
　　林过接招，歪头一笑，“来啊。”
　　“……”
　　回到楼上，六组还在拖地，除了擦玻璃的人其余不让进去，许听舟想着还有半小时呢，想背会儿政治，于是跟张洋说了一声就进去拿书了。她座位在左边靠窗第四排，这时窗台上坐着一个娇小的女孩子在擦玻璃，她胳膊比较短，费力往外伸也够不到玻璃的中间，瞧着有些焦急。
　　许听舟细看，原来是黎章秀。她过去本想叫人，但又怕吓到她，于是等她停下手回头后才笑着说话：“我来拿书，你够不到是吧，要不我帮你擦？”
　　她只是客气客气，本想等黎章秀让开后就拿书走人，但没想到女孩子怯怯地点头。许听舟愣住，即将脱口而出的“你让开一下”也说不出来了。
　　她小心地把黎章秀拉下来，接过抹布后拧了两下，反手撑住窗台跳坐上去，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一手扶着墙，一手去擦玻璃中间的一块黑泥，这玩意儿也不知道啥时候沾上来的。
　　黎章秀端着水盆站在旁边，她看着认真擦玻璃的许听舟心里很感激，她跟这块玻璃缠斗好久了，每路过一个人她都向他们投去求助的目光，但无人停留。
　　为什么不敢说话？为什么非要擦这个不可？
　　她自己也不知道。
　　黎章秀宁愿对着四楼的高低差害怕沉默一天，也不愿意对人说句“你帮帮我”或者“我干不了”。
　　她说不出口的。
　　碎金一般的斜阳照射在许听舟身上，晚风吹起碎发，她的蓝白校服扬在风中，整个人像挂在窗台上一样飘逸，身边就是梧桐树，叶子被风拂乱，几乎可以触及额头。
　　她从来不恐高。
　　那块黑泥终于被擦掉，许听舟收回胳膊，下意识地往下面的林荫瞥了一眼。
　　夕阳作祟，傍晚的林荫路被拉得很长，少年颀长的身体立在光影之间，抬起头时像是看到了珠光璀璨。
　　林过注视着窗上的许听舟，许听舟心下一乱，松手，抹布掉到了下面的竹林里。
　　“……”
　　“这位帅哥，赔我抹布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