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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异国 异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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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了一年多。
喻薇和江辞的关系始终停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上。她是出资方,他是履约方,两个人之间横亘着一道清晰的边界,谁都没有越界的意思。
喻薇偶尔会想,江辞这个人真是沉默得过分。他不问她的过往,不打听她的心事,不对她的行为做任何评价。她让他几点到他就几点到,让他穿什么他就穿什么,哪怕喻薇临时起意把他从图书馆叫出来,他也会在一小时内赶到,衣领上的油墨味还没散干净。
有一次喻家的家宴,喻薇的爷爷喻正鸿当着满桌亲戚的面问:“这就是你找的那个男朋友?”
语气不算重,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比任何质问都要让人难堪。
江辞坐在喻薇旁边,脊背挺得笔直,筷子搁在筷架上,姿态规规矩矩的。喻正鸿问了一句就没再看第二眼,转头跟旁边的人说起生意上的事,意思是再明显不过了……不值一提。
喻薇被长辈当众下了面子,心里直恼火。她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江辞,怕脸皮薄的他会觉得难过或是愤怒,可什么也没找到。他的脸还是那样,温和的、平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就不生气?”回去的路上,喻薇终于没忍住问。
江辞开着车,闻言沉默了片刻,说:“你的家人没有说错。”
喻薇噎了一下,忽然觉得无话可说。
在所有人眼里,傅辰在胡闹,她也在胡闹,兜兜转转一圈,最后肯定还是会在家族的撮合下,步入门当户对的婚姻。
喻薇把脸转向车窗,看着外面倒退的城市灯火,忽然觉得心里闷得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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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到公寓,喻薇踢掉高跟鞋,赤着脚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流如织。江辞把车停好上来了,站在玄关没往里走,手里拎着她的包。
“放哪儿?”他问。
“随便。”
江辞把包放在鞋柜上,又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最后他只是说:“我先走了。”
“江辞。”喻薇忽然叫他。
他停住脚步。
喻薇转过身来,赤脚踩在地毯上,长发散在肩侧,酒意微醺,眼睛却亮得惊人。她看着玄关灯光下那个清瘦的轮廓,忽然认真地说了一句:“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空气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江辞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一半脸被光照亮,一半藏在阴影里。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低而哑:“你喝多了。”
“我问你话呢。”喻薇往前走了两步,光脚踩在地板上悄无声息,“江辞,你有没有喜欢过我?哪怕一点点?”
江辞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了一下。他的眼神很复杂,像深夜的海面,表面平静无波,底下翻涌着什么东西。
“没有。”他说。
然后转身,开门,离开。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坠地。
喻薇站在原地,半晌,忽然笑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可能是笑自己无聊。一个花钱雇来的假男朋友,你喜欢他做什么?你又什么时候喜欢过他?你连他的喜好都不知道,连他学的什么专业都没问过,你喜欢的不过是他在你面前低眉顺眼、言听计从的样子罢了。
那个晚上之后,喻薇和江辞之间多了一层薄薄的隔阂,说不上是什么,就是有些东西变了。
江辞变得更安静了,喻薇也收起了那些有意无意的逗弄,两个人相处起来反而更像真正的雇佣关系,她出钱,他听从差遣,疏离而冷淡。
只有一次例外。
那是喻薇二十一岁生日,喻家包了整座酒店的宴会厅,请了半个A省的名流。傅辰自然也来了,带着苏语白。
苏语白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着,站在傅辰身边小鸟依人的样子。喻薇站在宴会厅的另一头,红裙似火,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正挽着江辞的手臂跟人应酬。
她笑得很漂亮,漂亮得像是从杂志封面上剪下来的。
但江辞注意到,她握着他手臂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切蛋糕的环节,喻薇举着香槟杯跟人碰了一圈,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有人起哄让傅辰说两句,傅辰看了喻薇一眼,淡淡道:“祝薇薇生日快乐,早点遇到合适的人。”
全场安静了一瞬。
谁不知道喻薇倒追傅辰两年,谁不知道两家有婚约在先,这句“早点遇到合适的人”,翻译过来就是,我要跟你撇清关系,我跟你不合适。
喻薇端着酒杯的手纹丝不动,笑着说:“谢谢辰哥,也祝你和你的小白花百年好合。”
全场响起古怪的哄笑,笑两家的婚约谈崩了,连台面上的体面都维持不住了。
只有江辞看到,喻薇转过身去的时候,眼里那些强撑的笑意像退潮一样迅速褪去,露出底下干涸开裂的河床。
那天散场后,喻薇没让江辞开车送她。她自己开了一辆车,踩足了油门往城郊跑,在环城高速上飙到一百八十,风吹得头发疯了一样抽在脸上。
江辞打了十几通电话,她一个都没接。
最后是在喻薇小时候住过的那栋老别墅找到她的。这栋房子很久没人住了,花园里长满了野草,泳池干涸了,池底落了厚厚一层枯叶。喻薇坐在泳池边上,脚悬在池沿,红裙铺了一地,膝盖上放着一瓶已经喝了大半的红酒。
江辞走过去的时候,喻薇正把边上喝完的酒瓶往池底扔。酒瓶落下去,在枯叶上砸出一个闷响,滚了两圈,停住了。
“你来干什么?”喻薇没回头,声音沙哑得不像她。
江辞没回答,在她旁边坐下来,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你来干什么?”喻薇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更差了,“来看你老板的笑话?”
“你电话不接。”江辞说,“你父亲打到我这里来了。”
喻薇沉默了几秒,然后嗤地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她转过头来看江辞,眼妆已经花了,眼线晕开来,像两团黑色的淤青。
“你知道我爸为什么打给你吗?”喻薇说,舌头因为酒精有些打结,“因为他觉得你是我男朋友,觉得你应该看着我。但其实你不是,你是我花钱雇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傅辰不要我,你知道吗?他居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让我早点遇到合适的人,他知道我会难过吗?他知道两家的面子被他丢在脚底下踩吗?他当然知道,他不在乎……我觉得好丢人,居然现在才看清他的真面目……小时候不懂事,居然追着这么个扶不上墙的烂泥跑,闹得全城皆知,他不过是空有副皮囊的蠢猪……不,他还没你长得帅呢,他连皮囊都不好!好丢人……我怎么会这么丢人……”
江辞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像一块沉默的礁石。
喻薇转过头来看他,眼睛红红的,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她看了他几秒,忽然伸手揪住他衬衫的领口,用力拽向自己。
“你也不在乎的,对么?不在乎我的感受……”她说,酒气扑在他脸上,“你巴不得我早点放你走,对不对?”
江辞被她拽得身体前倾,一只手撑在泳池边沿稳住自己。他们离得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闭了一下眼睛,几次想开口,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喻薇的手松开了,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她重新坐正了身子,目光落在前方某片虚无的空气里,嘴唇微微发抖。
“滚。”她说。
江辞没动。
喻薇等了几秒,发现他还在,突然就爆发了。她猛地站起来,赤脚踩在粗糙的水泥池沿上,冲着江辞喊:“我让你滚你听不见吗?你又不是真的男朋友,你装什么装?拿着我的钱替我办事就行了,现在我用不到你了,快滚!”
她的声音很大,大得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来回震荡。喊完之后她剧烈地喘着气,胸口起伏,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红色裙面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江辞站起来,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他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又哭又喊、狼狈得不成样子的女孩,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又重组。
他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喻薇的肩膀。
喻薇挣了一下,没挣开。她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温和的、克制的样子,但眼底多了一层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忍耐了很久很久的情绪,终于绷到了极限。
“我确实不是你的男朋友……”江辞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但我想在这里陪你……”
“谁要你陪……唔……”
喻薇的话被堵了回去。
不是吻。是他的手掌覆上了她的眼睛,温热的、干燥的,遮住了她视线里所有的光。黑暗中,她感觉到他的拇指极其缓慢地拂过她的颧骨,擦掉了一颗眼泪。
然后他收回了手,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沉稳:“回去吧,太晚了。”
那个瞬间喻薇忽然觉得,事情好像有些不对了。
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也不想去想。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走向停车的地方,背影清瘦而笔直,像一株不被风雨摧折的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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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过后,喻薇很少再找江辞了。
不是刻意的,是生活忽然变得很忙。论文、各种面试和offer,事情一件接一件地涌过来,把她的时间填得满满当当。加上傅辰即将跟苏语白订婚的消息传得满城风雨,喻薇懒得再去听那些闲言碎语,干脆把社交都推了大半。
江辞倒是在微信上问过她几次,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无非是“下周需不需要我去”之类的。喻薇回复得越来越简短,从“不用”到“嗯”,到最后连一个字都懒得打。
不是针对他,是对所有人和事都提不起劲了。
喻薇有时候会想起那个雨夜,想起泳池边手掌覆上来的温度,然后很快把这个念头掐灭。她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被酒精和情绪放大的瞬间,不意味着什么。江辞也不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她花钱雇来的一个人。
仅此而已。
但当毕业临近,喻薇拿到伦敦L大金融学offer时,她还是给江辞打了最后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才接,背景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
江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喂?”
“江辞,我们的事,就到这里吧。”喻薇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分手费我会打给你,以后不用再联系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喻薇以为电话已经挂了,拿下来看了一眼,还在通话中。
“好。”江辞说。
就一个字。
喻薇等了几秒,等他再说些什么。
他没说。
她忽然没来由地有些烦躁,声音不自觉地快了起来:“那行,就这样吧,挂了啊。”
“喻薇。”江辞忽然叫她的名字。
她停住了。
听筒里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呼吸,像是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说:“一路平安……”
喻薇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风吹起她的长发,拂过脸颊。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通话时长显示2分17秒。
两年,用一个不到三分钟的电话就画上了句号。
多讽刺。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过身走进房间,开始收拾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