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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逢 重逢 ...

  •   ~

      异国的日子很难熬,她有繁重的学业,还有不得不去应付的社交。

      一切的一切都只要喻薇自己来抗。

      她慢慢成长,学会了情绪稳定,学会了不再依赖。

      但是某天晚上,伦敦下了场大雨。

      她裹着毯子坐在异国他乡的公寓里,窗户关不严,有雨水渗进来,打湿了窗台上的干花。她盯着那朵褪色的绣球花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江辞蹲在酒吧后巷雨水里的样子,想起他说话时那个平淡的语气,想起他红透的耳根,想起他覆在她眼睛上的手掌。

      想起他说“一路平安”。

      喻薇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无声地颤了很久。

      但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A省大学城附近一间逼仄的出租屋里,江辞坐在书桌前辛劳地加着班,不是为别人,而是为他自己,因为他在创业……

      屋里的灯是昏黄的,容易让人昏昏欲睡,但出租屋角落里安静闪着的冷光,又分外提神醒脑。那是一双断了跟的高跟鞋,只穿过一次,是奢侈品,很闪……最重要的是,喻薇穿过的。那晚她哭着喊着,把一切丢在老别墅的院子里,他小心翼翼地捡了回来。

      ~

      八年时间能改变什么?

      对喻薇来说,能改变的太多了。她在伦敦读完了硕士,又在巴黎待了两年,辗转了几个城市,换了三份工作,谈了两次无疾而终的恋爱。

      她学会了喝不加糖的美式,学会了在凌晨三点独自处理工作邮件,学会了在社交场合滴水不漏地应酬,学会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精致的妆容后面。

      她变强了,无论是学识还是阅历。现在,她是未来喻家家主的热门竞争者,哪怕当年和傅家的婚约解除,对她造成了不小的负面影响。

      喻正鸿八十大寿,喻薇终于回国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傍晚,机场的夕阳沉甸甸地挂在西边,把停机坪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喻薇穿着一件驼色风衣,推着行李箱走出来,长发烫成了大卷,比以前更瘦了一些。

      坐上喻家派来接送的车后,喻薇摘掉墨镜,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城市街景,忽然觉得A省变得既熟悉又陌生。

      她离开的这八年,这座城市像疯了似的往上长,到处是新建的高楼和商圈,连她以前常去的那家酒吧都拆了,原址上盖起了一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

      “小姐,老爷子在家里等着呢。”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晚上的寿宴在江城酒店,傅家的人也会来。”

      喻薇嗯了一声,没多问。

      傅辰。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在她心里激起任何波澜了。她听说傅辰和苏语白结了婚,又离了,具体原因众说纷纭,她也懒得打听。少年时那股非要不可的执念,像退了潮的海水,只剩下一片干燥荒芜的沙滩。

      “对了,小姐。”司机又开口了,语气有些微妙,“今晚的寿宴,请了不少商界的新面孔。有个江总,最近两年势头很猛,生意做到了很多行业……”

      喻薇皱了皱眉,没在意。她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睛,脑海里莫名其妙地闪过一个画面——那个人蹲在雨里,抬起头,隔着被雨水模糊的镜片看她,耳根红透了……

      她睁开眼,车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

      ~

      喻家在A省的地位,从寿宴的规模就能看出来。江城酒店整个宴会厅都包了下来,水晶灯将一切照得金碧辉煌,觥筹交错间来来往往的全是A省有头有脸的人物。

      喻薇换了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锁骨间戴了一条细细的钻石项链,头发盘了起来,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耳垂上两粒莹润的珍珠。

      她端着酒杯紧跟在喻正鸿身后,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跟一个又一个上来寒暄的人打招呼。八年没回来,该认识的还是认识,不该认识的她也不打算多费心思。

      直到她看见傅辰。

      他比八年前老了一些,眼角多了很多细纹,但底子在那里,依然算得上英俊。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不是苏语白,又是一个新面孔。喻薇瞥了一眼,心里甚至没有泛起一点涟漪。

      傅辰也看到了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是那种很公式化的笑:“薇薇,回来了?变漂亮了。”

      “你也是。”喻薇敷衍地笑着,碰了碰他的杯,“这位是?”

      “我女朋友。”傅辰揽住身边女人的腰,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的天气。

      喻薇点点头,客气地说了一句“很般配”,然后端着酒杯走开了。她转身的那一刻,心里涌起的感觉不是心痛,不是不甘,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释然。这个人,她曾经为他哭过、闹过、把自己变成所有人的笑柄过,而现在站在他面前,她只觉得陌生。

      就好像那两年的追逐和执念,是上辈子的事。

      宴会进行到一半,喻薇被一群长辈拉着说话,实在有些应付不来,找了个借口溜出了宴会厅。走廊尽头是酒店的空中花园,她推开玻璃门走进去,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得裙摆轻轻晃动。

      她靠在栏杆上,点燃了一支烟。

      八年前她不会抽烟的。伦敦那些失眠的夜晚教会了她这件事。

      她一直想戒掉,但总是早不到时机和借口。

      烟雾在夜色中袅袅散开,月亮很圆,挂在城市的上空,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喻薇夹着烟的手搭在栏杆上,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想了太多,每一根思绪都缠在一起,解不开,理还乱。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喻薇下意识侧了侧身,以为是谁跟出来找她,正准备说“就来就来”……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精准地握住了她夹烟的手腕。

      另一只手同时压上了她腰侧的栏杆,将她整个人困在了一个狭窄的、避无可避的空间里。

      烟从指间滑落,坠落的过程中被风卷了一下,火星明灭,然后无声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喻薇猛地抬起头。

      月光下,一张脸近在咫尺。眉骨高而平,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条比八年前更分明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料子和剪裁都是顶级的,衬得他肩宽腰窄,整个人像一把刚出了鞘的刀,冷冽、锋利、不动声色。

      但他的表情不是冷的。

      他的眼底有火光。

      喻薇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所有血液在那一瞬间冲向头顶,又在下一秒急速坠落。她的嘴唇动了动,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是他。

      是江辞。

      可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八年前的江辞是温和的、内敛的、规矩的,像一株被与世无争的盆栽,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

      而眼前这个人浑身都带着侵略性,那种强大的、从容的、不容置疑的气场,像一头蛰伏已久的猛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他把她堵在栏杆和身体之间,低着头看她,呼吸灼热地落在她额头。喻薇刚好到他下巴,此刻被他圈在怀里,第一次觉得这个姿势——这个她八年前用过无数次、用来逗弄他的姿势——反过来用在她身上的时候,竟然是这种感觉。

      像被天罗地网罩住了,无处可逃。

      江辞的手扣着她的手腕,拇指不轻不重地按在她的脉搏上,那里的跳动快到失常。他没有说话,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嘴唇,每一寸都像是审视,又像是确认。

      然后他的头低了下来。

      不是八年前那个遮住她眼睛的手掌。

      这一次,他不打算遮了。

      嘴唇覆上来的瞬间,喻薇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这个吻来得又凶又狠,带着压抑了八年的渴念和隐忍,全数倾泻在这个无人打扰的角落里。他的手指扣住她的下巴,微微抬起,让她承受这个近乎掠夺的吻,气息灼烫,舌尖滚过她唇齿的每一寸,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

      喻薇的手攥紧了他西装的前襟,指节泛白。她应该推开他的,应该给他一巴掌,应该冷着脸说“江辞你疯了”,但她什么都没做。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八年前那个雨夜,她问他有没有喜欢过自己,他沉默了……

      可他的手在发抖。

      喻薇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了,他当时按住她肩膀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而她当时被酒精和情绪裹挟着,完全没有注意到。

      现在吻她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稳的,下巴是稳的,唇是稳的,呼吸是灼热而沉着的,像一块烧透了的铁……但他的睫毛在颤。

      江辞的睫毛很长,比大多数女人的都长,此刻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微微翕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他在紧张……

      江辞终于放开了她,但没有退开,额头抵着她的,呼吸还没有平复,嘴唇上沾着她的口红。他垂眼看着她,目光暗沉而滚烫,声音低哑:“如果你在意的只是联姻,而不是傅辰,那为什么不考虑和我呢?”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花园里桂花的甜香,吹动喻薇散落在鬓边的碎发。她仰着脸看他,眼底有水光闪烁,嘴唇微微红肿,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你不是……不喜欢我么?”喻薇轻轻喘息,带着吻后的余晕。

      “谁说的?”

      “那晚我问你……你沉默了……还有那通分手电话……”

      江辞的睫毛又颤了一下:“那通电话里,我说……一路平安,等我……”

      喻薇浑身一震:“我听到‘一路平安’就挂了。”

      “我知道。”江辞声音很低。

      “你应该再打给我……”

      “不,我觉得不应该……你是自由的,不该让你等我。”江辞看着她,眼底有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不是怨,不是恨,而是一种笃定的、经年累月的、磨不灭的东西。

      他继续说:“是我不够好……是我应该努力,让自己配得上你。任何时候你都不必等,你就做你自己就好了,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追上的。”

      他的嘴角弯起来,弧度很浅,却是喻薇认识他以来见过的发自内心的笑。那一瞬间,他看起来像又变回了八年前那个蹲在雨里捡垃圾的年轻人,耳根悄悄地染上了一层红。

      喻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喻薇伸手揪住了他的领带,将他拉向自己,用力吻了上去。

      江辞闷哼了一声,身体有一瞬的僵硬,然后迅速接住了这个吻,大掌扣住她的后腰,将她整个人按进怀里。喻薇踮起脚尖,手指插进他的头发,吻得又急又狠,像是要把八年的空白在一瞬间全部填满。

      月亮隐进云层里,花园里的灯光昏暗而暧昧,将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

      喻薇吻得不管不顾,手指攥着他的领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压抑的东西全部揉进这个吻里。

      江辞被她拽得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栏杆上,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指尖陷进她盘起的发髻里,发胶的触感让他微微皱了下眉。

      他记得她以前从来不用发胶。

      她以前喜欢披着头发,发尾微微打卷,带着洗发水清甜的果香。每次她凑近了逗他,那股香味就会钻进他的鼻腔,让他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现在她身上的味道变了。不是果香,是一种更冷沉、更有距离感的木质调香水,像深秋的松林,凛冽而疏离。

      但她吻他的方式没有变。

      还是那样蛮不讲理,那样横冲直撞,那样像是要把人拆吃入腹的凶狠。八年前她逗弄他的时候就是这样,只不过那时候她只是用语言、眼神和那些若有若无的肢体接触,而现在是实打实的、带着咸涩泪水味道的吻。

      江辞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拧了一把。

      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过这个场景,在他们分开的第一年、第三年、第五年,在他熬夜改方案改到眼睛发花的时候,在他谈下第一笔大单,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对着那双断了跟的高跟鞋发呆的时候,在他终于有勇气站到喻正鸿面前说“我想跟您谈合作”的时候。

      他想象过很多版本……她可能会冷着脸转身就走,可能会给他一巴掌,可能会笑着说“江总别开玩笑了”,可能会客客气气地跟他握个手,像对待所有生意场上的人一样。

      唯独没有想过她会哭。

      喻薇这个人,江辞太清楚了。她可以醉、可以闹、可以发疯、可以把酒瓶砸得满地都是,但她很少哭。或者说,她不会在人前哭。八年前那个生日夜,她在池边哭得像个孩子,那是他唯一一次看到她掉眼泪。第二天她醒过来,又是一副刀枪不入的样子,好像昨晚那个狼狈不堪的人根本不是她。

      可现在她在哭。

      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不断渗出来,滚烫地落在他的嘴唇上,咸涩的味道在两个人交缠的舌尖蔓延开。她的手从领带转移到他的后颈,指甲掐进他的皮肤,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力道。

      江辞任由她掐着,甚至微微低下头,让她掐得更顺手一些。

      他这辈子所有的耐心和温柔,大概全都用在了这个女人身上。

      半晌,喻薇终于松开了他。两个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空气里弥漫着桂花和眼泪混合的气味。喻薇的眼睛红得像兔子,睫毛膏晕了一小片在下眼睑,看起来狼狈又真实。

      她伸手推了他一把。

      没推动。

      又推了一把。

      江辞纹丝不动,甚至还往前逼了半步,把她更紧地困在栏杆和自己之间。喻薇的后腰抵在冰凉的石栏上,前面是他滚烫的胸膛,冷热夹击之下,她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让开。”她说,声音哑得厉害,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江辞低头看她,目光里的侵略性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柔和的、小心翼翼的审视,像是在确认她是真的在生气,还是只是习惯性地嘴硬。

      “不让。”他说。

      喻薇气得想笑。她认识江辞这么久,从来没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过话。八年前他永远是“好的”“知道了”“我先走了”,问一句答一句,绝不多说半个字。现在这个把她堵在墙角、语气笃定又坦然地说“不让”的人,到底是谁?

      “江辞。”喻薇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一些,“你变了。”

      “嗯,”江辞没有否认,“变了。”

      “变得脸皮厚了。”

      江辞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极浅,但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喻薇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很低:“没办法。脸皮薄的时候错过了一次,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喻薇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软软地撞了一下。

      她别开脸,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下巴搁在他肩头,眼睛盯着空中花园角落里一丛开得正盛的桂花,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一些:“八年,你倒是学会说漂亮话了。”

      “不是漂亮话。”

      “那是什么?”

      江辞沉默了几秒。喻薇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感觉到他下巴抵在自己头顶的重量,感觉到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是攒了八年的真心话。”他说。

      喻薇闭上眼睛。

      完了。

      她想。

      这次是真的完了。

      她花了八年时间给自己建了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把所有的软弱、依赖、心动都关在城门外面。

      她以为自己已经刀枪不入了,以为再见到傅辰也能云淡风轻,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人能再让她乱了方寸。

      结果江辞只用了一个吻和三句话,就让她城墙尽毁,溃不成军。

      她甚至怀疑,这一切是不是一场梦?会不会下一秒她醒过来,发现自己还在伦敦那间漏雨的公寓里,窗外是阴沉沉的天,手机上没有未接来电,没有人在空中花园的月光下等她。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喻薇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头传过来。

      “什么?”

      “喜欢我。”

      江辞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喻薇感觉到他扣在自己腰上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慢慢松开,像是在斟酌措辞。

      “很早。”他说。

      “多早?”

      “比你以为的要早。”

      喻薇从他怀里退出来一点,仰起头看他。

      月光重新从云层后面探出来,照亮了他的脸。

      他的五官比八年前更深刻了,眉骨的棱角、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折角,都像是被时间这把刀重新雕刻过一遍。

      但他的眼睛没变,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依然是温和的、沉静的,像深夜无风的海面。

      只是那片海面底下,藏着的东西比她想象的多得多。

      “那个下雨的晚上?”喻薇问,“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江辞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时候?你倒是说啊。”喻薇急了,伸手戳他的胸口,指尖戳在西装驳领上,面料考究,手感极好,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江辞现在的样子,跟他八年前的处境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她记得当年他住的是城中村那种老旧逼仄的板楼,墙壁斑驳,家具陈旧,连个像样的台灯都没有。现在他穿着剪裁精良的高定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机械表,整个人从上到下都散发着“成功人士”的气息。

      司机说的那个“江总”……

      这两年势头很猛,生意做到很多行业的那个“江总”,不会就是……

      喻薇猛地瞪大了眼睛。

      “你……”

      “我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江辞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退后一步,整了整被她揪歪的领带,动作从容而优雅,跟八年前那个蹲在雨里捡垃圾的年轻人判若两人,“江辞,辞薇科技创始人兼CEO。喻小姐,幸会。”

      他朝她伸出手,姿态端正而克制,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喻薇盯着那只手看了三秒钟,恨不得一巴掌拍上去。

      “辞薇?”她捕捉到了那个名字,眉毛拧了起来,“什么辞?什么薇?”

      江辞的手悬在半空中,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他没有回答,目光微微偏移,落在旁边那丛桂花上,像是突然对园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喻薇上前一步,逼问道:“江辞,你公司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辞别的辞。”

      “还有一个呢?”

      江辞的喉结滚了一下。他转回头看她,眼神里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蔷薇的薇。”

      空气安静了一瞬。

      喻薇感觉自己的脸在烧。

      她今晚喝了酒,不多,但足够让她的耳根也染上一层绯红。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掩饰自己的慌乱,可大脑像是死机了一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辞薇。

      辞别喻薇。

      还是……

      辞,是江辞的辞。薇,是喻薇的薇。

      无论是哪一种解读,都让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你起这个名字,不怕别人误会?”喻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尽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不是误会。”江辞说。

      喻薇愣住了。

      江辞上前一步,重新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他的手抬起来,指背极轻极轻地蹭过她的颧骨,擦掉那里残留的一小片睫毛膏的痕迹。那动作太轻了,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喻薇……”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我创立这家公司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我一个刚毕业的穷学生,没背景、没人脉、没资源,凭什么跟那些大厂抢市场?我找了二十三个投资人,被拒绝了二十三次。第二十四个,是我在咖啡厅堵了人家整整一个星期才拿到的。”

      喻薇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那几年很苦。”江辞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最难的时候公司账上只剩三万多块钱,员工的工资都发不出来。我跟联合创始人在办公室里打地铺,吃了一个月的泡面。他问我,老江,你干嘛非要取这个名字,辞薇辞薇,听着就跟失恋了似的,不吉利。”

      他顿了顿。

      “我说,不是失恋。”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深夜海面上突然亮起的一盏灯塔。

      “是等人。”

      喻薇的手在发抖。她把手藏到身后,手指紧紧攥在一起,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来保持清醒。她怕自己一松懈,就会做出什么丢人的事,比如扑上去抱住他,比如在他面前哭得像个傻子。

      她已经在他面前哭过两次了,不想再有第三次。

      “等到了吗?”她问,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江辞看着她。

      “你觉得呢?”

      身后传来玻璃门被推开的声音。有人从宴会厅里走出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个中年男人中气十足的声音:“江总!江总您在哪儿呢?老爷子到处找您,说有几个项目想跟您聊聊。”

      来人拐过花坛,看到空中花园角落里两个人的姿势,后半截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江辞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把喻薇挡在身后。

      他的动作自然流畅,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事实上,八年前他也经常这样,在那些让她难堪的场合里,默默地把她挡在身后,替她挡掉那些审视的、嘲弄的、不怀好意的目光。

      那时候她没有注意到。

      或者说,她注意过,但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意味着什么。

      “王总。”江辞的声音恢复了生意场上的沉稳,“麻烦跟老爷子说一声,我马上过去。”

      那位王总的目光在江辞和喻薇之间转了两圈,眼神里写满了八卦的欲望,但到底还是没多问,干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

      玻璃门合上的声音传来,花园重新安静下来。

      喻薇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若有所思:“你现在面子挺大啊。”

      “一般。”

      “一般能让喻正鸿亲自找你聊项目?”

      江辞没有接这个话茬。他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喻薇,目光认真:“你爷爷不知道我跟你的关系。八年时间,他好像已经忘记我是谁了。我跟他合作,是因为我们的技术在行业里确实是领先的。”

      “我知道。”喻薇说。她太了解喻正鸿了,那个老头精得跟狐狸一样,做生意只看利益,从不讲人情。江辞能被他看中,说明这个人的实力是真的过硬。

      可是,八年前他还在酒吧打工,被她用一张照片威胁着当假男友,八年后他已经能跟她爷爷平起平坐地谈生意了。

      这八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喻薇张了张嘴,想问,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人的了解,其实少得可怜。八年前她只知道他叫江辞,是个在酒吧打工的穷学生,长得好看,脸皮薄,容易害羞。除此之外,他学什么专业、家里什么情况、有什么爱好、梦想是什么,她一概不知。

      她从来没有问过。

      因为那时候她不在乎。

      “江辞。”喻薇忽然说,“你大学的专业是什么?”

      江辞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个,但还是回答了:“计算机科学,辅修金融。”

      “你那时候在酒吧打工,是为了……”

      “学费和生活费。我父母在我高中的时候就去世了,车祸。”

      喻薇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她想起八年前在酒吧后巷,她醉醺醺地靠在门框上,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施舍意味的语气问他:“在这儿打工一晚上多少钱?够不够付你下学期的学费?”

      他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停顿里藏了多少难堪、多少隐忍、多少她当时根本没有意识到的伤害。

      “对不起。”喻薇说。

      江辞看着她。

      “那时候的事,”喻薇的声音有些发涩,“那些话,还有照片的事,我都……”

      “不用道歉。”江辞打断了她。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怨怼,没有委屈,只有一种经过了漫长时间沉淀之后的从容,“如果没有那些事,我不会认识你。你不需要为过去的事道歉,你没有做错什么。”

      “可是我威胁你……”

      “你威胁我的那张照片,”江辞的嘴角弯了一下,“后来被我存下来了。”

      喻薇愣住了。

      “你喝多了,不记得了吧。那天下着雨,你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裙,头发湿了一半,靠在酒吧后门的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长岛冰茶。你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跟你没关系,你说你叫喻薇。”江辞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念一段默诵过无数遍的独白,“我当时想,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然后呢?”

      “然后你就拿手机拍了我。快门声特别响,你连闪光灯都没关。”江辞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我心想,完了,这人拍照都不关闪光灯的,一定是个新手,威胁起人来肯定更不讲理。”

      喻薇又好气又好笑,伸手锤了他一拳:“你说什么呢!”

      江辞接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将她的拳头整个包裹在掌心里。他低头看着她的手,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无名指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松开。

      “走吧。”他说,“老爷子在等你。今晚你是主角。”

      喻薇被他拽着往宴会厅的方向走,脚步有些踉跄。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低头看着他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指节分明,骨感匀称,比八年前多了几分力量感。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江辞。”

      “嗯?”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江辞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他推开玻璃门,宴会厅的灯光涌出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温暖的金色里。喻薇被灯光晃了一下眼,等她适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松开了她的手腕,退到了合适的距离,脸上换上了一副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社交表情。

      “江总!”有人端着酒杯迎上来,笑容满面,“可算找到您了,老爷子在那边等半天了。”

      江辞朝那人点了点头,然后侧过头,飞快地看了喻薇一眼。

      他的嘴唇动了动,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然后转身,大步朝宴会厅深处走去。

      喻薇站在原地,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听到了。

      他说的是——

      “比你以为的还要早。在你还没注意到我的时候。”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觥筹交错。喻正鸿坐在主桌上,身边围了一圈人,有的是喻家的老部下,有的是A省商界的新锐,江辞站在那群人中间,身姿挺拔,谈吐从容,浑身都在发光。

      喻薇站在门口,看着他被人群簇拥的背影,忽然觉得时空在这一刻发生了错位。

      八年前,他是角落里那个被所有人忽视的存在,连她爷爷都懒得正眼看他一眼。

      现在他站在宴会厅的正中央,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而她站在门口,变成了那个注视他的人。

      这世上的事,真是讽刺得可以。

      “薇薇!”喻正鸿的声音从主桌那边传来,中气十足,“站在门口干什么?过来,爷爷给你介绍几个朋友。”

      喻薇深吸一口气,抬手整了整头发,把那些散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她的指尖碰到了耳朵,烫得吓人。她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的脸现在一定红得跟煮熟的虾一样。

      她踩着高跟鞋朝主桌走去,裙摆在地毯上拖出一小片涟漪般的波纹。走到一半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朝江辞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也在看她。

      隔着一屋子的人和灯光,他的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就像八年前在酒吧里,每次她出现的时候,他都会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飞快地看她一眼。

      只是那时候他的目光是躲闪的、隐忍的、小心翼翼的。

      而现在,他的目光是坦然的、笃定的、不加掩饰的。

      喻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赶紧移开视线,快步走到喻正鸿身边坐下来。老爷子今天精神很好,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唐装,满面红光,看起来心情不错。他拉着喻薇的手,给她介绍桌上的人,这个是什么集团的李董,那个是什么基金的赵总,说到江辞的时候特意多说了两句。

      “这位是辞薇科技的江总,年轻人里头少有的有本事的。薇薇你在国外待了那么多年,对国内的市场肯定不太熟悉,回头可以跟江总多交流交流。”

      喻薇端着酒杯,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微笑,朝江辞举了举杯:“江总,幸会。”

      江辞也举起杯,表情滴水不漏:“喻小姐客气了。”

      两个人碰了碰杯,玻璃杯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喻薇抿了一口酒,目光从杯沿上方瞥过去,看到江辞的耳根又红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骂了一句。

      装的。

      装得人模人样的,耳朵倒是很诚实。

      喻正鸿没有注意到两个人之间微妙的暗流,继续拉着喻薇聊她在伦敦和巴黎的经历。喻薇一边应付爷爷的问题,一边用余光留意着江辞的动静。他跟旁边那位赵总聊了几句,然后起身去了洗手间的方向。

      喻薇等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放下酒杯,低声跟喻正鸿说了句“我去趟洗手间”,起身朝同一个方向走去。

      走廊很长,铺着深色的地毯,两边是米黄色的墙面,每隔几步就挂着一幅油画。喻薇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但她走到拐角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把她拽进了旁边的消防通道。

      “唔……”她的惊叫被一只手掌捂了回去。

      楼梯间里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洁剂味。江辞把她抵在墙上,一只手捂着她的嘴,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面上。他的西装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脱掉了,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带松松地挂在领口,领口第一颗扣子解开了,露出一小截锁骨。

      “你疯了?”喻薇的声音从他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被人看到怎么办?”

      “看到就看到。”江辞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反正当年整个A省都知道你包养了个穷学生,现在顶多就是换了个说法……喻家大小姐跟辞薇科技的江总在酒店消防通道里搂搂抱抱,听起来也没那么丢人。”

      喻薇气得用力踩了他一脚。

      江辞吃痛,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收紧。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灼热地落在她鼻尖上:“别踩,新买的皮鞋。”

      “你自己选的?”

      “嗯。”

      “款式有点老气,多少钱?”

      “不贵。”

      “不贵是多少?”

      “你确定要在消防通道里聊皮鞋的价格?”

      喻薇被他噎了一下,瞪着眼睛看他。光线太暗,她看不清他眼底的细节,只能看到他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嘴唇,以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映着的、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线光亮。

      她忽然泄了气,靠在墙上,声音软下来:“江辞,你到底想怎么样?”

      江辞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松开了捂着她嘴的手,退后半步,靠在对面墙上。两个人隔着一米宽的消防通道面对面站着,像是两个对峙的对手,又像是在黑暗中互相试探的盟友。

      “我不想怎么样。”江辞说,声音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荡,“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八年前,你在后巷捡到我的那个晚上。那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喻薇皱起眉:“什么意思?”

      “在那之前,我见过你三次。”江辞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第一次,是在大一新生开学典礼上。你是商学院的,我是计算机学院的,坐在不同的区域。你迟到了,从侧门溜进来,被辅导员抓了个正着。你当着几百号人的面说‘老师,我不是故意的,我昨天晚上看书看太晚了’,语气特别诚恳,但你手里还拿着一杯奶茶,连吸管都没来得及扔掉。”

      喻薇尴尬地张了张嘴。

      “第二次,是在图书馆。我在三楼的自习室上自习,你坐在我前面两排的位置,旁边坐的是傅辰。你们俩好像在吵架,你压低了声音说‘傅辰你是不是有病’,傅辰站起来就走了,你在座位上坐了很久,然后把傅辰落在桌上的那本《计量经济学》塞进了自己的书包里。”

      “第三次,是在学校东门的烧烤摊。那天是我妈去世一周年,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酒。你跟你室友路过,你室友认出了我,小声跟你说‘那个是计院的江辞,长得挺帅的,就是家里条件不太好,听说爸妈都没了’。你看了我一眼,然后让你室友小声点,别让人家听到了伤心。”

      喻薇的呼吸凝住了。

      她完全不记得这些事。

      大一新生开学典礼,她对那个场景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好像确实被辅导员说过几句,但具体说了什么、旁边坐着谁,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图书馆那次,她只记得跟傅辰吵了一架,至于把书塞进书包这件事,如果不是江辞提起来,她根本想不起来。

      烧烤摊那次……她甚至不记得自己说过那句话。

      这些对她来说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连记忆都算不上的碎片,却被他捡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收好,在漫长的八年里反复摩挲,直到每一处棱角都被打磨得光滑圆润。

      “所以,”喻薇的声音有些发颤,“所以你从一开始就……”

      “所以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是谁,”江辞接过了她的话,“所以那天在后巷,你醉醺醺地跟我说‘你知道我是谁吗’的时候,我在心里想的是,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你是喻薇。”

      你是那个在开学典礼上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喻薇。

      你是那个把傅辰的书偷偷塞进书包的喻薇。

      你是那个在烧烤摊上让你室友别乱说话的喻薇。

      这些你都不记得了,没关系。

      我记得就够了。

      楼梯间里安静了很久。宴会厅那边的音乐声和交谈声隔着几道门传过来,模糊不清,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喻薇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她的脸,看不到表情。她的肩膀微微发颤,手攥着裙摆的布料,攥得死死的,指节泛白。

      “江辞。”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是不是傻子?”

      江辞没有说话。

      “八年……”喻薇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你用了八年的时间,就为了追上一个当初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的人。你创业、你吃苦、你在咖啡厅堵投资人、你睡办公室吃泡面,你给自己找罪受,就因为你大一的时候见过我三次?你疯了?”

      “可能吧。”江辞说,语气很轻,带着自嘲的笑意,“但你问我后不后悔……”

      他顿住了。

      楼梯间的门缝里透进来的那线光,恰好落在他嘴角的弧度上。他笑了,很淡,却很真实,像是冰面下透出来的暖流。

      “我不后悔。”他说,“一天都没有。”

      喻薇抬起头来,眼眶红得像是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但她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朝江辞伸出手。

      “手机给我。”

      江辞愣了一下,但还是从裤袋里掏出手机递过去。喻薇接过来,点亮屏幕,发现居然没有锁屏密码。她打开通讯录,找到自己的名字,快速输入了一串号码,然后递回去。

      “我之前那个号码在伦敦的时候注销了。”她说,语速很快,“这是国内的新号。WX也是这个号,还有……”

      她顿了顿,抬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

      “你刚才在花园里说的那个问题。”

      “什么?”

      “如果我在意的只是联姻而不是傅辰,为什么不考虑你。”喻薇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个人之间最后那一点距离。

      她抬起头,因为穿着高跟鞋,视线刚好平齐他下巴的位置,然后伸手,食指戳在他胸口,正正好好戳中心脏。

      “我现在回答你……”

      江辞的身体绷紧了。

      喻薇弯起嘴角,笑得像一只终于逮到了猎物的猫。她的手指从他的胸口慢慢上移,滑过锁骨,滑过喉结,最后停在他的下巴上,轻轻一勾。

      “可以考虑!”

      说完她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推开消防通道的门,重新走进了灯火辉煌的宴会厅。

      江辞站在原地,保持着被她戳中胸口的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足足十秒钟,他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耳朵红透了。

      从耳尖到耳根,再到脖子,像是被火燎过一样,红得彻彻底底。

      跟八年前在酒吧后巷,在那个雨夜里一模一样。

      他以为自己变了。

      以为经历了八年的摸爬滚打,商海沉浮,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被喻薇一个眼神就能撩拨到手足无措的毛头小子了。

      结果她只是说了一句“可以考虑”,他就又变回了那个蹲在雨里、被她用一张照片威胁着当假男友的江辞。

      喻薇回到主桌的时候,喻正鸿正在跟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聊天。看到她回来,老爷子招了招手:“薇薇,来,这是你陈爷爷,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呢。”

      喻薇乖巧地叫了一声陈爷爷,在位子上坐下来。她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刚才在消防通道里的对话在脑子里反复回放,让她有些心不在焉。

      “薇薇?”喻正鸿叫了她两声她才反应过来。

      “嗯?爷爷您说。”

      “我问你,在伦敦那边谈没谈对象?”喻正鸿看着她,眼神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精明和关切,“你年纪也不小了,你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打酱油了。”

      喻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含糊道:“谈了,分了。”

      “分了?为什么分?”

      “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

      喻薇放下酒杯,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刚从洗手间方向走回来的江辞。他已经恢复了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正在跟那位赵总寒暄,耳根还残留着一点可疑的红,但在灯光的掩饰下并不明显。

      “就是没什么感觉。”喻薇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地说,“怎么说呢,都很精英,都有自己的事业和追求,跟这种人在一起,我从来都不需要思考,是不是开心,是不是难过,开心了不会想分享,难过了不会想依靠,就……很没劲,像是两个合租室友搭伙过日子。”

      喻正鸿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个说法不太满意,但也没有多说什么。旁边那位陈爷爷倒是笑了起来:“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啊,讲究的是感觉,是灵魂伴侣,不像我们那时候,见一面觉得合适就定了,一过就是一辈子。”

      喻薇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偷偷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名字只有一个“辞”字,验证信息写着“江辞”。

      喻薇通过了好友申请,点进对话框,看到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她等了几秒。

      “对方正在输入…”消失了。

      又出现了。

      又消失了。

      喻薇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她忽然想起八年前在酒吧后巷,他被她堵在门框上问名字的时候,说了句“跟你没关系”,语气硬邦邦的,耳朵却红得像要滴血。

      这个人,在外面是雷厉风行的江总,是让喻正鸿都刮目相看的商界新锐,到了她面前,却连发一条微信都要斟酌半天。

      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辞:我在你后面隔了两桌的位置。别回头。

      喻薇很听话地没有回头。

      辞:你爷爷好像在看我。他知道我跟你的事吗?

      喻薇低头打字。

      喻薇:我跟你有什么事?(微笑表情)

      “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辞:你说可以考虑。

      喻薇:我说可以考虑,又没说一定答应。

      对话框安静了几秒。

      然后手机连震了好几下。

      辞:那我重新追。

      辞:从零开始。

      辞:明天有空吗?请你吃饭。不是喻家大小姐和江总的那种饭局,就是江辞请喻薇吃饭。

      喻薇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坐在她旁边的喻正鸿都忍不住侧过头来瞥了一眼。她赶紧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酒液滑过喉咙,有一点烧。

      她放下酒杯,拿起手机飞快地打了几个字发过去,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

      江辞坐在两桌之外的位置上,看到手机屏幕亮起来。

      喻薇:时间,地点。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慢慢地弯起了嘴角。那个笑容跟他在生意场上的笑完全不一样,没有分寸,没有算计,没有游刃有余的从容,只有一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开心。

      像是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想等的东西。

      “江总?”旁边的赵总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好奇地问,“什么事这么高兴?”

      “没什么。”江辞把手机收起来,端起酒杯,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沉稳,“就是一个很久没联系的朋友,终于联系上了。”

      寿宴接近尾声的时候,喻薇帮喻正鸿送了几位长辈出门。初秋的夜风裹着凉意扑在脸上,她站在酒店门口,风衣的下摆被风掀起又落下。

      江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

      “你爷爷叫的车到了。”他说。

      喻薇转过身来。酒店门口的灯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旋转门旁边的花坛边上。桂花香比花园里更浓了,浓得像是要把这个夜晚腌进蜜罐里。

      “我知道。”喻薇说。

      “明天……”

      “明天下午三点,”喻薇打断了他,语气利落得像是下命令,“你来接我。我住春江路那个公寓。”

      江辞点了点头。

      “还有。”喻薇往前走了一步,凑近他的耳侧,“江总,我要纠正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不是从零开始。”她的气息落在他耳廓上,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你的起点比你以为的要高很多。”

      说完她退后一步,朝刚从酒店里走出来的喻正鸿迎上去,自然地挽住了老爷子的手臂。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路灯把她的侧脸照亮,眉眼弯弯的,像八年前那个在酒吧后巷里醉醺醺笑着的女孩。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酒店,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红色的光带,转过街角就不见了。

      江辞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烫得厉害。

      一如当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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