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灵魂特别甜》青山春雨

26、死而复生

　　嗜血藤扭动细长的身体，嗦嗦往后退，开出条通往别墅的路。

　　尽头的房子半在日光照不到的阴影、半在坡阳面，在光线下形成明显的阴阳分界。既像渗人的野外鬼屋，又像冲入光明的堡垒。

　　她怎会在这种地方建房？

　　揽诸不肯进还想逃。
　　无言逮住祂，向平台走。
　　上两级台阶，木板咯吱轻响，冲破这方幽静。

　　上来是山阴处，有些凉意，边角矮架上放几盆兰花，春兰或者九节兰。靠墙的屋角架上摆着蝴蝶兰，开得正盛，下层是深绿色水壶，和些工具铲子。

　　他踏过阳光分界，又觉出股新生，不免觉得好笑。
　　——住在这里的人怕不是阴阳怪气，而她，很利落。

　　无言想着她种花的模样，兼之神出鬼没的特性，又很适合住这。
　　一幢房子，阴阳两界、生死两隔，和着她的职业——噬魂师，真是极有个性。

　　姑且叫这是阳台吧。
　　从阳台望向房子另一侧，也能从台阶下去。不远处，栽种枝干粗壮的数百年桃树，绿叶累累，生机勃勃。
　　桃叶里还点着朵朵娇羞的盈盈桃花。
　　这个时节开花，除了东山桃林，也就这株桃树，真是奇妙。

　　临水边有台阶下湖，围栏旁有张轻巧的铁艺小圆桌，两把同色椅子。桌上放只茶盏，茶杯里悬立绿芽，茶汤清透。
　　台阶下临水，用竹竿隔出面澄澈的湖水，过去是深绿荷叶、饱满莲蓬，亭亭如盖、生机勃勃。它们喜欢阳光，界限虽有些模糊，但没有深入山阴面，连荷都知道向阳而生。

　　他刚转身，对上葛青秋似笑非笑的眼瞳，一步后退，磕在桌沿。桌子挪动，茶水荡出杯子。

　　葛青秋挑眉：“我在周围设下结界，就你能找到这。婴果说得对，你的力量没有完全消失。”
　　绕过他坐下，端茶饮了口，“坐吧。明前茶，要来一杯吗？”

　　无言深吸口气，转身面对她。
　　明明猜到这是她的地盘，还被吓一跳，好没出息！

　　这时，他才发现葛青秋穿得是薄款修身吊带裙，披条深色丝巾，一副居家打扮。从这高度，正好望见深色裙子、丝巾勾勒衬托的雪白沟壑。
　　那瞬，眼睛刺热，烫到脸颊。他赶忙撇开脸，咽着吐沫往院外冲。

　　嗜血藤嗖嗖游到阶前，立起后拦下他。

　　葛青秋放下茶杯，轻笑着：“或许，我们可以谈谈。”勾了勾手指，揽诸扑棱翅膀，倒飞过来。

　　“叽——吼！”揽诸两爪乱摆，啪叽一声贴在桌面。
　　祂努力把自己扣起来，扛不住背上的压力又贴回去，朝葛青秋低吼抗议。

　　葛青秋逗弄揽诸，听到无言走回的脚步声，朝金团子说：“能不能感应到王成？”

　　“叽——”你说感应就感应，神兽不要面子？

　　葛青秋取出契约：“合同上写明，你尽神职、方相氏供奉。”

　　“吼！”你还是方相氏大人？你根本就不再是方相氏。

　　“是。我不是，他是。”葛青秋目光轻撩，落在不明所以的无言，“你听不懂神语，这没关系。你可以命祂感应王成所在。”

　　无言抿唇坐下，拿出纸板：抓走王成得是谁？

　　葛青秋望着这行字，瞥向远处的湖面：“不知道。我探查水域周围，他们消失得很快。
　　唔，不排除王成自导自演，找了我不知道的同盟。”

　　无言觉得这话好像在点自己，眨了眨眼。

　　“我发现些有趣的东西，正想问你。”葛青秋悠然说着，抬起戴戒指的手。

　　无言终于知道她把东西藏哪了。
　　她从红宝石戒指里取出只玻璃瓶，瓶里爬五只血红色的虫子。

　　揽诸忽然掠起翅膀，对瓶子里的虫子又吼又叫，想上前又不敢。

　　葛青秋莞尔：“你也察觉了。这些虫子有藤根的神力气息。我在湖里找到它们，在那些人散尽血液的地方。”

　　穷奇、藤根，共食蛊！

　　无言脑海里冲入穷奇、藤根的资料：穷奇似虎、长毛、生翅，声音如犬。藤根形如牛，无毛有鳞。
　　穷奇上天入云，藤根走地入水。食蛊的神兽，怎么会变成奴役蛊？

　　忽然，他察觉背包被动，转身去抓。扭扭歪歪的藤蔓卷走包里关于十二神兽的书册。

　　葛青秋接过嗜血藤递来的书，随意翻两下：“是本不错的古籍。楼百岁找它不易。”

　　无言张口无声，捏紧笔。
　　王成体内不是王成，而是甲作，也不是被自己召唤，是楼百岁。藤根会不会也被楼百岁召唤来？
　　她不知道这件事吗？
　　王成在博物所分局里说：方相氏大人弄错了。要不要告诉她真相？

　　葛青秋推回书册，拍在嗜血藤的脑袋：“它喜欢你，别介意，收好吧。”

　　无言拿回书册放进包，面前放杯根根垂立的绿茶。
　　杯盏纹得是白底蓝色藤蔓，葛青秋手里是白底红蔓，似乎是一套茶盏。
　　那就告诉她吧。

　　嗜血藤扭成人形，两条分叉枝蔓像人手一样往前送，似在说：快尝尝我泡的茶。

　　他端起茶喝口，烫得闷呛出声。整张脸爆红，在白发衬托下如只成熟的番茄。因为突然咳嗽，他好像发了声，闷哑得像嗓子里硬挤出来。

　　“这不是能发音嘛。”
　　说明有问题得不是嗓子，是心理。
　　葛青秋见他瞪来，垂眸轻笑：脾气还挺大。

　　无言这才觉出她故意。他抿紧唇：那就不告诉她真相。

　　葛青秋敛起长眉，瞧他模样很不爽，抬眼看去：“既然能出声，为什么不说话？”

　　无言只捏紧杯柄。

　　“因为当年的事？”葛青秋扬眉，“那不是你的错。”

　　无言豁然直视：不是我的错，是谁的错？

　　葛青秋读懂他的眼神，既恨楼百岁，也恨他自己，偶尔还用这股恨意掩盖真实情绪。
　　婴果说周天翼开导过他，看来没什么用。

　　“想必他们都跟你说过，放不开心结，血脉力量无法流转，意味着你的言灵力量被封印。除了你，究竟是谁召唤藤根？”

　　“……”无言从白发下觑着她沉思模样，莫名觉得畅快。她也有这样不明白的时候。
　　而这个答案，两人心知肚明，极有可能是楼百岁。

　　葛青秋不多纠结，回神望他：“他们来找你了。”

　　无言望向院外，雷响在喊自己的名字。
　　他翻出一直留在纸板上的问题：我死过？是你救了我。
　　划掉。
　　重新写：那日我死了？你救了我！

　　葛青秋莞尔：“是又怎么样，报恩还人情？我说过，那是一场交易，你只是交易的内容，不是交易方。”

　　无言想起张紫欣的契约，甲方完全把自己卖掉那种契约。
　　又写：谁同你做交易？

　　葛青秋轻轻蹙眉：“你没资格知道真相。什么时候力量恢复，再来找我。我告诉你真相。另外，别把祂丢了。”
　　说着，屈指一弹，揽诸撞进无言怀里。

　　“吼！”揽诸敢怒敢骂，不敢张爪。

　　“去吧。”葛青秋端起茶盏看去。在古代，这是送客的意思。

　　无言最后在纸板上写：祂真能感应到王成？若发现王成，怎么联系你？

　　葛青秋勾手取出手机摆他面前，示意输入号码。

　　无言抿唇，拿起玫瑰金的手机点开后保存自己的号码，又回拨自己的手机。
　　他存好号码后起身，让揽诸爬肩头，拿起背包准备离去。

　　葛青秋看他步入山阴，忽然说：“听说你要去首府读书，去了后别掺和进博物所的事。”

　　无言回身，葛青秋已经望向湖面。湖风撩起她的长发，微微拂动中，竟觉得十分美好。她就应该生活在这样惬意舒爽、却又奇怪的地方吧。

　　不掺和进博物所。呵，可能么？
　　如果楼百岁真得召唤藤根，很快会找上门吧。除了你，也就博物所能找到他。
　　最后望了她一眼，无言暗吸口气，走下台阶，步入幽暗林道。

　　走出结界范围，他都能感应到投射在背后的若有似无目光，越发挺直脊背。

　　雷响直觉这地方有问题，绕着桃树转好几圈：“你觉不觉得这桃树的气息怪怪？”
　　同伴摇头：“雷队，我又没异能，咋知道你们高人的事。测试仪也没反应啊。”

　　两人又绕桃树转一圈，无言在山坡上出现。

　　雷响大喊：“你在这呢！喊你怎么不答应？”想起他是哑巴，讪讪说，“对不住。我不是这个意思。
　　走吧，我们发现些新东西。”

　　桃叶婆娑，幻化名额顶桃花钿的襦裙少女。
　　她朝雷响等人的背影撇嘴，蹦跳着上台阶。

　　葛青秋正立在台阶前，望向远去的三人。手上折起周天翼给无言去博物所的介绍信。
　　适才，嗜血藤翻得就是这封信。
　　她把信飘入半空，信还没散，飘忽着落在桃花妖手上。

　　“扔了干什么？博物所，给我呀。我早听说那地方博览天下万物，妖精都可以去任职。我小桃一百年成精，法力强大，初次入世，一定能有一席之地。”

　　葛青秋睇眼她初生牛犊不怕死的神气，淡淡轻笑。湖风突面，烟杆飘出，一道青烟落地。

　　婴果飘入阴影，施施然行礼：“大人！小桃姑娘。”

　　“嗯。阿果，你看他们，像不像当年的我们？”葛青秋还在看着远去的三人。

　　婴果扬眸望去，三只小小的背影，莞尔：“大人，时间已经过去几千年，从前和现在没法比。”

　　“人还是那么些人，事也还是那些事啊。”葛青秋意味深长地笑着，“我们也准备下离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