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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前传(中) 赤司征十郎 ...

  •   (6)

      他被缠上了。

      那个衣摆坠着铃铛的女人从那以后时不时的出现在他身旁,甚至那些结界对她来说也如同虚设。好在,她似乎暂时没有伤害他的兴致。无非,无非就是在那些铺天盖地的恶意中徒增几分吵闹罢了。

      “哦呀,你在害怕吗?”

      他捂着耳朵缩在被子里闭紧了眼睛,一动不动。

      【“不要听信黑暗中的声音。”】

      可是,他的祈祷为什么从来得不到回应呢?

      “小孩,你不会在偷偷哭吧。”

      哭?曾经的无数个黑夜,他哑了嗓子流干了泪,也没有丝毫用处,他早知道的,眼泪是流给别人的,是流给那些心疼他的人的,而他没有。

      “喂,小孩……”

      勿视。

      勿听。

      勿语。

      他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只在一片漆黑中默默祈祷。

      「神明大人啊,请回应我吧」

      (7)

      “为什么神明大人从来不回应我。”

      “因为你不够诚。”大宫司居高临下地垂眸看着他,神色平淡无波,眸中却仿佛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任何人,只要诚心祈求,神明都会回应的。”

      “包括上次的大祓吗?”

      “当然。”

      撒谎!那场大祓,无论大宫司的祝词,还是神官献上的祭品,从头到尾,曲终人散,神明从未出现。

      “撒谎~”清脆的铃音,那个女人坐在屋檐上赤着足悠然晃着腿,托着腮轻声笑道,“这里压根没有神明呦。”

      他猛地睁大眼睛。起风了,撩动着他散落的发丝,他握紧拳头,指甲扣进肉里,还是止不住地晕眩。

      【“不要听信黑暗中的声音。”】

      他知道的。他的出生不被父亲期待,不被母亲认可,他被众人忽视,可是,大宫司说他是因神明祝福而诞生。如果……如果神明不存在的话,那他算什么?

      他算什么啊!

      可是神如果存在,为什么不回应他?

      为什么,独独不回应他?

      “神,真的存在吗?”他喃喃道。

      “跪下!”大宫司豁然起身厉声呵斥,一甩袖子冷着脸离去,“不敬神明!今日到此为止,你就跪在这里直到日落再起身。”

      小小的孩子,在太阳下跪得笔直,不拒来往之人的指指点点。汗珠滚滚落下,他动也不动,唇咬破了也一声不吭。他目视前方,像是在和什么较劲。

      直到日落时分,落日把天地间的一切染成橙色,倦鸟呱呱叫着归巢,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他晃晃悠悠撑着站起来,稳住自己,一瘸一拐往自己的偏殿走,路上连个侍女都没有碰到。今日是八月十五,月亮最圆的这天象征团聚,贵族们放假,阖家团圆,宫中自然也会举行月见夜宴——只家族成员出列。

      显然,他不在此列。

      加快步伐赶在太阳余晖彻底消失前跌坐回房间,他躺在地板上望着头顶的天花板木然喘息。天空彻底黑下来,阴阳转换,世间颠倒,妖怪们成了主角,开始活跃起来。

      “好香啊——”

      “吃掉吧,忍不住了——”

      “吃掉吧,吃掉吧!”

      它们前扑后拥,扑到结界上,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恨不得立刻将他撕裂分食,他习以为常地闭了闭眼睛,强撑着爬起来,打算用被子裹住自己。

      咔嚓。

      极为轻微的一声,掩盖在妖怪们的嘶吼里。可他还是听到了。

      呼吸一滞,他僵着身子缓缓看过去,一个小小的角落,结界已经有了裂纹。显然不止他,妖怪们也发现了。

      它们犹如看见了光的飞蛾,疯狂涌了上去。今夜的妖怪格外躁动,也比往常多了许多,恶意层层叠叠侵蚀过来,压得他一阵作呕。

      黑暗中虽然看不清结界外那些妖怪的全貌,但月光下,张开的大嘴,闪着寒光的牙齿,涎水滴落,恶臭扑面而来。他伸手去够被子,最终脱了力,放弃了。

      他看着半空中的结界,如同蛋壳般布满裂纹,结界碎裂只是时间问题。不说早已离开的大宫司,即便是今日宫中当值的神官察觉了问题赶过来,也根本来不及。

      小小的孩子躺在地板上,看着半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真是讽刺,没想到最后,对他抱有最深感情的居然是妖怪,虽然是只是想把他吃掉……

      可是……

      就这么放弃果然好不甘心啊。

      他就这么睁着眼睛,内心祈祷着,颤抖着

      神明大人

      神明大人,如果您在的话……

      求您,回应我

      咔嚓、咔嚓。

      结界闪了闪,最终碎掉化为满天金粉。

      妖怪们呼啸着扑向他。

      「神明大人,救救我吧」

      黑暗吞噬了他。失去意识前,他恍惚看见那浅樱色的背影。

      叮铃——

      点点湿意滑过脸颊

      “母亲大人……”

      (8)

      “是你救了我?”

      “撒,谁知道呢?”

      “你的名字?”

      “问名字之前要先说自己的名字才是礼貌吧,小孩。”

      “我没有名字。”

      “诶?真可怜呐,需要我给你起个吗?”

      “名字只是代号而已。”

      “你说得对。”漂浮在空中的白衣舞者冲他微笑,“叫我佑姬。”

      (9)

      他也许,真的和别人不一样也说不定。

      当大宫司终于开始教授他使用灵力的时候,当他感受到体内灵力的那一刻开始,世界变得不一样了。那力量流淌而顺从,许多人耗费几年才能成功的术式,被他轻易使出。

      大宫司理所当然地没有夸奖,不过也没说不好,只是宣布今日课程到此为止,那张脸上没了一贯的平淡无波,错愕中掺杂了点别的什么。哪怕那时,时候尚早。

      “你的一切来源于神明的祝福,你要感恩。”留下这句话,大宫司离开的背影匆忙甚至夹杂着几分狼狈。

      他并不在意,只是低头思考,试图抓住一闪而过的思绪。神明的祝福吗?那些漫长的祝词祷语,祈求神明的回应。因为心诚,因为神的怜悯,力量被赐下,于是式成功了。可是刚刚,他依然没有得到神的回应。那股力量,似乎……来源于他自身。

      他独自坐到了夜幕降临,才慢慢起身往回走。

      冬日夜色来的太早,他在寒风中待了太久,冻得有点僵,他跺了跺脚,裹紧衣服。

      有佑姬在,那些嘈杂的东西再也没出现在他面前,他可以放松走在黑暗之中。

      佑姬像只自由的鸟儿,或者说是一只色彩热烈而自由的蝶。她总在宫中闲逛给他带来似真似假的消息,比如:某某贵族新找的情人是骨女幻化的,比如某神官的贡品少了一个被传神明显灵,实际是被新来的小妖偷偷拿走的,比如天皇宠爱的藤原中宫近来总做噩梦辗转难眠,再比如他的母亲,那位铜壶更衣,在月下独舞,重新吸引了天皇注意,于几个月前诞下一位皇子。天皇极为高兴,当场为那孩子赐了名。

      最后的消息他知道是真的,因为那孩子生辰那天,他有偷偷去看过,往来的贵族,热闹的场景,是他不曾拥有过的。

      暖暖的灯光透过偏殿窗户照了出来,他眨眨眼睛,推开门。室内的暖意,食物的香气,甜糯的酒香,就这样劈头盖脸的浇了过来,把他全身都浸得甜腻腻的。

      室内热闹得氛围倏地一顿,几只小妖怪放下酒杯,低头告辞离开,其中河童更是出了门直接扑通一声跳进河里不见了。

      没办法,在这个时代妖怪和人类是完全对立的,他和他们见面,相顾无言,互相警惕都很尴尬。如果不是佑姬,他是没有机会见到这些有了灵智善于躲藏的家伙。

      “呦,你回来了。”佑姬晃了晃酒杯,脸通红,醉醺醺趴在桌子上。

      他摇了摇头,窗户打开一点缝隙,让风进来,吹散一室的酒气。

      大抵是冷风的作用,佑姬撑着坐起来按了按太阳穴:“今日是给你庆祝生辰啊,小鬼。又长了一岁的。”

      “你知道不需要的,佑姬。”

      “需要啊,庆祝你又活了一年嘛,命硬的家伙。”佑姬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指着桌子上的东西示意,“拜托纳豆小僧做的,我看别人生辰都有,还有那碗豆腐汤,从外邦传来的,尝尝看。”

      怪不得,这一桌菜眼熟,与他偷偷去看的那次,一模一样。

      他坐在桌边,低头用勺子盛了口汤送进嘴里:“很好喝。”

      “这就对了。”佑姬似乎很高兴,抱起酒瓶往嘴里灌,腾出空来说道,“小小年纪不要总装老成,想太多不好,还不如想想你想要什么礼物。”

      他喝汤的动作一顿,礼物吗?

      他透过窗户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想了想,说:“我想种一棵树。”

      佑姬也不知道听到没有,抱着酒瓶趴在桌子上嘀嘀咕咕,声音越来越小:“话说你才六岁吧,真是一眨眼就变的那么不可爱了。明明还是应该撒娇的年纪……”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复又看着一桌子的东西有些失神。

      到底是神厌弃了这个世界,还是独独舍弃了他呢。

      不被期待而生……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呢。”

      “乱讲,你明明是被我期待而降生的……”

      他惊讶回头,却见佑姬已经醉倒在了地上。

      佑姬又在骗人了,他摇了摇头,唇角却悄然勾起。

      站起身关上窗户,把桌子上的饭菜端到门外走廊上——那些小妖怪会在这里继续他们被他打断的聚会。

      费劲拖来被子盖在佑姬身上,最后轻轻吹灭灯火

      晚安,佑姬。

      (10)

      转年的春天,他种下一棵树。

      是一棵柿子树,因为佑姬说,她想吃柿子了。

      最后把土填上,他拍了拍手上的尘土。阳光格外好,金灿灿地笼在人身上,暖洋洋的。他望着眼前枝叶翠绿的小树,默默闭上眼睛许下愿望,都说柿子树代表了吉祥,如今他亲手栽下,希望以后真的如这树苗一样,能有新的开始,顺遂平安……

      和佑姬一起。

      佑姬……

      佑姬好像被什么吸引了,钻进一旁的野草丛中。半晌后,兴高采烈地拎着一只脏兮兮的东西凑了过来:“小孩,我们养它吧。”

      那是只脏毛黏在一起,奄奄一息的狗崽,闭着眼睛发出微弱的嘤嘤声。

      他拒绝:“佑姬,我不觉得它在这里是好事。”

      他连自己都养得勉强,如何能承担其他生命的重量。

      “可是这狗崽明显被大狗遗弃了,而且一看就不是宫中养的品种。扔在这里估计坚持不了多久哦。”

      没人要吗……

      巴掌大的生命,最终还是被留下来了。

      洗干净的狗崽毛色斑驳,灰黑白乱七八糟融合在一起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果然好丑。

      “给它取个名字吧。”佑姬坐在廊下笑眯眯地看着他忙碌。

      名字吗?

      他看着手中喝了奶、肚子涨成圆球、肉眼可见精神好起来的生命皱眉,最终决定:“狗,它就叫狗。”

      “哈?你在开玩笑吗?”

      “名字只是代号而已,而且……这座偏殿不会有第二只狗。”狗贴着他趴下,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暖暖的体温浸过来,一如记忆中那样。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它的脑袋,说:“狗,你要听话。”

      (11)

      长大了点的狗很聪明,从不乱叫,也从不到处乱跑。只有一点——不论拒绝了多少次,它还是会摇着尾巴跑出偏殿,坐在岔路口等他回家。

      不论怎么说,怎么教,都不改。

      只要看到他,就会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奔赴而来。

      无论什么时候,狗的目光永远追随着他。

      他知道狗要什么。

      他无奈地点了点狗湿漉漉的鼻子:“我不能给你我没有的东西。”

      他说,狗,你要听话。
      (12)

      他摸索着渐渐掌握了体内流动的溪流,甚至有了新的发现。那些繁琐冗长的祝词大多是无用的,仅有固定的几个词句才会引起体内灵力的反应。但是有一点,虽然从来没有神明回应,呼唤神之名确实会增强式的效果,这点,他暂时还没能找到原因。

      不过这些足够他掌控那些式像本能呼吸一样简单。

      很快,不到一年,大宫司已经没什么可教他的了。

      在大宫司甩袖离开前,他叫住了他,向他展示自己新的力量,只短短几个字符,灵力便从他指尖凝成风,吹得树叶哗啦作响。

      那张素来高高在上、慈悲淡然的脸上神色扭曲似是再也维持不住,嘴张张合合,最终从牙缝挤出一句:“歪门邪道!”

      “不,这可是神的旨意。毕竟……”他挑唇轻笑,“我可是因为神谕而诞生的不是吗?”

      他收敛神色,傲然道:“能者居之,我想我有资格主持几个月后的大祓了。”

      那时的他,少年意气,总觉得拥有力量的自己可以轻易获得想要的一切,全然不知,羽翼未丰的力量如同孱弱的猫崽,只会惹来嗤笑,引来灾祸。

      (13)

      这年冬日的大祓,他站在了队列的最前面。

      小小的孩子手持笏板,一板一眼跳着祭祀舞,仪式的最后他悄然动了动手指,微风荡了出去,撞得铜铃叮当作响。

      是神迹啊——人们高呼。

      感谢神明的庇佑啊——他们看他的眼神从厌恶转为了热切。

      他好像得到了他想要的。

      只是,他依然迷茫。

      仪式结束已是傍晚,他匆匆钻出人群把一切都甩在了身后。

      狗一如既往地蹲在路口,看见他摇着尾巴迎了上来。

      他俯身抱起狗,喘着气,轻笑道:“我们回家。”

      (14)

      依然是暖暖的光,香甜的食物味道,朝向他的桌子那一端依然放着一碗豆腐汤。

      佑姬这次是清醒的:“呦,小鬼。恭喜又多活了一年。”

      他笑着坐下,问她:“这次怎么没喝酒。”

      “因为礼物哦。”

      (15)

      冬夜走在黑暗中,在寂静的宫中探险是件极其危险且不理智的事。

      但是有佑姬,所以没关系。

      佑姬带着他在一座几近废弃的宫殿后院停下脚步,一座陈旧的井卧在那里。

      井的边上还放着几枝梅花和一小碟子码得整整齐齐的糕点,看得出经常有人打理。

      说实话,当时的气氛有点阴森恐怖。

      但是是佑姬,所以没关系。

      佑姬抬脚踹了踹井口:“喂,老头子,快出来。”

      一位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的再寻常不过的的普通老人,如果不是他凭空出现在井口的话。

      “这是井神。”佑姬随手指了指,是这么介绍的。

      “可以叫我井。”老人颇为慈祥地笑了笑,补充道。

      叫做狗的狗,叫做井的井神,自称为佑姬但是明显是个假名字的佑姬,以及没有名字的他。

      漆黑的深夜里,吹着冷风,荒凉的空地上,四个人站在一起,颇有些荒诞。

      哦,更正一下。

      狗是被佑姬抱在怀里的。

      “我现在可是叫佑姬哦,老头你脑子不好可别叫错了。”佑姬下巴微微扬起,似乎对此颇为自得。

      井神摇了摇头,对佑姬的随性像是习以为常:“你这丫头怎么有空来找这里了。”

      “因为他哦。”佑姬踩着轻快的步子,像是跳舞般绕着他转了一圈,把他展示给井神看,“这孩子一直对神明什么的感到迷茫呢,所以带他来看看。”

      “诶?”他有些无奈地开口,“佑姬,我并没有……”

      “好了,好了。”佑姬打断他的话,摆了摆手,“找个地方坐好,老头要讲好久的。”

      老人捋了捋胡子,笑呵呵开始讲课:

      “在很久很久以前,天地初分,世界方才形成……在一个被称为高天原的地方出现了造化三神,他们分别是——主宰天地的天之御中主神,主管万物生成的高御产巢日神和在出云创生万物的神产巢日神。

      这时候,大地仍是一片混沌,这时统摄万物的生命力的宇摩志阿斯诃备比古迟神和代表天的永恒的天之常立神诞生了。

      以上五位神明统称为别天神。

      在这之后,创造日本国士的神明出现了。他们是固定日本国士的国之常立神、降丽滋润大地的丰云野神、把土地变得肥孩的宇比地迩神和须比智逐神、防止水土流失的角杙神和活杙、创制人类居所的意富斗能地神和大斗乃弁神、创造地面的於母陀流神和阿夜诃志古泥神,以及日本国的始祖神伊邪那岐命和伊邪那美命。这就是就是所谓的神世七代……”

      “伊邪那岐命和伊邪那美命是兄妹。他们奉命离开高天原,持天之琼矛搅动混沌海水,矛滴落地形成第一座岛屿淤能碁吕岛;在此成婚,生育日本诸岛、山川河海、草木诸神。后来伊邪那美命因生产火神而死。伊邪那岐命思念妻子,便奔赴黄泉,却在见到冥府的恐怖景象后折返阳间。在他清洗双眼,天照大神诞生了。与她同时诞生的神明,还有代表月亮的月读命和另一柱重要的大神须佐之男命。”

      ……

      在他昏昏欲睡的时候,井终于停了下来:“当然,这些你应该早已知道了。不过我想说的是,这些大神已经全部归隐不问世事了。”

      “全部吗?”他睁大了眼睛,一下子清醒了。

      “当然。其中还是有部分神明可以通过神社或者仪式求得回应的,就比如天照大神,毕竟天孙降世成了初代天皇,某些方面来讲还是有优待的……”

      “十次祈求八次是没有反应的,剩下的回应到底是神明显灵还是小人作祟,真的是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啊。”佑姬插话进来,并为此啧啧称奇。

      井神睨了她一眼,无奈接着道:“现在在活跃在世间的神,大多是山川湖泊之类的显化成神的,力量来自于本体。其中有一部分掌控某部分自然的权柄,例如贵船的龙神就掌控降雨之力。”

      “还有春夏秋冬四季之神。不过据我所知,掌控花开之力和丰收之力的权柄已经被分出去了。”

      “再有就是一棵树,一块石头,得到了因缘成为神的。”

      “不管力量强盛还是弱小,相较古神,现存于世的神最大的不同是——他们需要人类的信仰。因为人类信仰而强大,因为被人类遗忘而虚弱甚至消亡。不论他们有没有权柄。”

      “举个例子,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曾经是被遗忘的井,有个侍女再此迷路,口渴万分,发现这座井并饮下井水。她心存感念,认为是神明慈悲显灵。于是口口相传,此事在侍女中传开,渐渐演变成这座井有神灵,可以实现人的愿望。于是供奉,井神诞生了。实际上——”井抬起头看向一边,微微出神,“我的能力,除了让井水更加甘甜,就没有了。我只能看着一切的发生,无法改变任何东西。也许不久后,我就会因为人类的遗忘而消失……”

      他顺着井的目光看过去,佑姬正蹲在地上拉着狗的前腿试图教它跳舞。狗一脸茫然地耸拉着耳朵,任她摆弄。

      他收回目光看向井,眉头微蹙有些不解:“听起来,人类决定了神的生死,或者说……人创造了神。”
      井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低低笑起来:“真是狂妄说法啊,孩子。不过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这么理解。人类的希望憧憬中诞生了神明,人类的嫉妒愤恨里堕落出了妖怪。这世间万物有灵,但是偏偏一切都是以人为中心。所以说,人类很了不起。”

      “妖怪也是因为人类而出现的?”

      “当然。”井神有些诧异,“你的老师没给你讲吗?”

      他沉默,大宫司并不能称为他的老师,

      井神继续悠悠讲下去:“万物有灵,人类的怀念与不满足唤醒了其中的灵,类似纳豆小僧之类的,无意中溢出的嫉恨愤懑形成了无意识的只有本能行事的妖怪,这些就是躲在阴暗处那些。还有些是人死后的不甘幻化而成……就比如……”

      “比如我哦。”佑姬托着腮坐在空中,晃荡着双腿,身上的铃铛叮铃叮铃地响。狗蹲在地上,盯着那些漂亮的铃铛跃跃欲试。

      “是的,比如佑姬。”井看着她笑着点了点头,“人形的妖怪自诞生起拥有强大的妖力,经历一些事后有机会变成独霸一方的大妖也说不定。”

      “嗨嗨,我可是恐怖的大妖怪哦。”佑姬蹦到地上伸了个懒腰,提溜起勉强半睁着双眼困得东倒西歪的狗,招呼道,“睡前故事就到这里,该到了好孩子睡觉的时间了,走了,老头。”

      诶?他来回看了看,匆匆鞠了一躬便奔追上佑姬的脚步。

      “下雪了,路上小心。”

      他回头,看到井神摆摆手,苍老的身体渐渐透明,像雾气一样消散于空气中,只余那口井安静地立在原地。

      下雪了吗?洁白的雪翩翩落下,他在雪地上踩出脚印却又被不断落下的雪一点点盖住。奇异的是,他却不觉得冷,反而很暖,扑通扑通伴随着心跳涌出的暖意。

      佑姬抱着狗走在前面,已经快消失在雪深处了。

      他弯了弯眼睛追了上去:“等等我啊,佑姬。”

      “是你走太慢了小孩。”

      他带着几分雀跃走在佑姬身边,抬头看她:“佑姬有什么愿望吗?”

      井神说佑姬是因为执念而生,佑姬的执念……他有些好奇。

      “我希望神明不再降临世间,皇室不再具有神性,神无权驭世,君无力安邦,众生平等皆可成为世间之主。”佑姬蹦蹦跳跳地往前走着,复又停下脚步,蹙眉想了想,歪头看他,“好像有些复杂,那还是简单点——世间一切太过杂乱,全部泯灭掉好了。如何,是不是很伟大很恐怖的愿望,害怕吗?”

      佑姬又在骗人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注视着他的目光清澈温暖,不是会降下如此绝望的诅咒的人所能拥有的。

      他快走几步,站在佑姬面前,郑重地看着她:“佑姬,将来要和我一起离开吗?”

      “嗯?”

      他舔了舔嘴唇,有些羞赧:“我……已经引起外界的注意了,再过不久,父……天皇也会关注到我,只要我足够有用,再过不久我必可以举行元服礼。戴冠代表成年,即使再迟,最晚十六岁那年我就会离开皇宫去往自己的封地。我们一起走吧。”

      他想离开这里,重新开始,带着狗,那颗他亲自种下的树,还有佑姬。

      他举起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这双手还很小,可是足够他将他所珍惜的护在手中了。

      佑姬将怀里打着盹的狗塞进他的怀中,举步朝前走去,头也不回:“那你要加油啊,小孩。”

      感受着狗温暖的体温,他笑着追上佑姬的步子:“好,我会加油的。”

      “小孩,你应该多笑笑。”

      “为什么?我并不觉得我的生活多可笑。”

      “笑容是武器哦,可以让别人心软,就此达到你的目的。”

      “佑姬……心软了吗?”

      “讨打吗?小鬼。”

      他笑着抱着狗,越过佑姬匆匆往家跑。不过,微笑是武器吗?他记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前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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