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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前传(下) 赤司征十郎 ...

  •   (16)

      如他所想,天皇终于想起了他。

      于是赏赐源源不断被送进了这座清冷的偏殿。

      而那些素来不见踪影的侍女们也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如鸟雀一般出现在他眼前。

      他拒绝了她们。

      他已经习惯了安静,这座偏殿,有佑姬,有狗,还有那棵他亲手栽下的柿子树,足以。

      而他的母亲……

      孩童咯咯的笑声传来,脆生生的。阳光下身着华丽衣裳的女人搂着怀中的孩子轻轻摇晃,哼着温柔的调子,手指一下一下点着孩子的鼻尖,仿佛抱着自己的珍宝。

      因为这孩子的降生,他的母亲从最末等的更衣晋升为女御,因为这个拥有正常发色瞳色,被天皇亲自赐名若善的孩子。

      他站在廊下的光影交界处并不打算上前,只缓缓行了一礼。

      “母亲大人。”

      精致的膳食一道道被摆了上来。

      他的母亲怀中依然抱着那个孩子,用银匙舀了点吃食轻轻吹凉,诱哄着孩子多吃几口。待那孩子实在吃不下去才放他去玩,终于插了空过来,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你也吃。”

      他敛目,用筷子夹了点裙带菜放进嘴里,软塌塌滑腻腻的口感带着些许腥气在口中化开,又凉又涩。他面无表情地咽下去,又吃了几口,才出声询问:“母亲大人找我来是为了何事。”

      他的母亲热切地看着他,眼睛里浮着光,像是看着什么终于升值的物件:“你的弟弟若善马上就满三岁了。三岁生辰很重要,按照惯例要找人赐福,能不能你来主持这个仪式?就说若善同你一样,也被神明期望而生……”

      曾经的冰冷厌恶变成了如今的热切贪婪。

      他觉得胃在向下坠,口中还未消散的裙带菜味道翻涌上来,恶心反胃。

      他放下筷子,打断她的话:“母亲大人是想让我撒谎吗?”

      “只是个小小的赐福而已,如今你都可以独立主持大祓了不是吗?”他的母亲随意地挥了挥手,笑着说道,“你是若善的兄长,拥有相同的血脉,怎么算是撒谎呢?若善得了好处,长大了也能成为你的助力不是?而且只是说一句话的事,又没让你付出什么。你不能那么自私,只自己享受神明赐福的好处。”

      他只觉得讽刺,指尖在袖中慢慢蜷紧,又松开。

      “神明大人的旨意不可违逆,还是说……母亲大人您觉得神明并不存在?并不可信?”

      “我并不是……”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呵……”他掀了掀唇角,刚要继续说什么又顿住了。衣角丝丝重量,暖暖体温传过来,小小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跌跌撞撞走到他身边,依偎在他手边,眨着干净的眼睛磕磕绊绊地唤:“兄……兄长……”

      很快,那孩子就被慌忙抱走。他的母亲把孩子搂入怀中,退了两步,脸上的笑都勉强维持不住。

      他突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

      “神明若不回应,赐福无效。”

      缓缓行了个礼,他起身离开。

      没有人阻拦他。

      神明不在,但是神明好用。

      (17)
      回偏殿的路上被人拦住了去路。

      几个侍女欠身行礼,说是藤原中宫的人,请他去看看那里是否侵染邪祟。

      他想起很久前听佑姬提起过藤原中宫生病的事,原来那么久还没好吗?

      藤原中宫,备受天皇信赖的藤原家的女儿,入宫后极受天皇宠爱,稳居中宫之位。若不是她身体不好,他的母亲也不会借着祈福的名义钻了空子再次承宠。不过其中弯弯绕绕权力斗争他并不想参与。

      “大宫司有令,禁止我擅自使用灵力,若有需要,由大宫司向神明请示。”他垂着眸,声音平淡。

      大宫司当然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不过他相信,即使他们真的向大宫司求证,大宫司也会找借口推拒这件事的,不管是为了大宫司的权利还是影响。

      一个好用的借口。

      他微微额首,俯身抱起迎上来的狗,越过他们,一步步走回偏殿。

      时间还早。

      佑姬不在家,大抵是找纳豆小僧喝酒去了,或者又钻到那个地方听八卦了——佑姬总是闲不住的。

      阳光正好。那棵柿子树长势喜人,枝叶翠绿,迎着风抖擞着叶片,沙沙作响。狗正追着一只误闯进来的蝴蝶疯跑。

      他看着看着,居然觉得此刻在长久一些也是好的。

      “也许神明是公平的,曾经没有的那些最终还是回到我的手上了,不是吗?”他低声说着,也不知道谁给谁听。风把他的话卷走,又吹散在叶片的沙沙声中。

      狗很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歪头看了看蝴蝶又回头看了看他,最终向他奔过来,猛地扑倒他,舔了他一脸口水。

      “哎呀,玩得很开心嘛。”佑姬推开门,手里托着一盘子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冰镇梅子,于是连风都清凉温柔起来。

      他笑,揽住差点掉下去的狗:“佑姬会唱歌吗?”那种遥远的温柔的,让人柔软让人放松、能够想起儿时的曲调。

      “不会。”佑姬回答得干净利落,手里捏起一颗梅子漫不经心地扔进嘴里,被酸得嘶嘶响,鼓着腮帮子缓了好一会儿,又想起了什么,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不过我会跳舞哦!怎么样怎么样,等生辰那天教给你,就当你今年生辰的礼物吧~”

      他失落了一阵,唇角又压不住地往上翘:“哪有人擅自决定礼物的。而且舞什么的,我会跳。”

      “你那是敬神舞,一板一眼、一进一退的多没劲。”佑姬起身轻盈地转了个圈,衣摆上的铃铛叮咚作响,“我这可不一样,是娱乐神明让神开心的哦。”

      “我已经不期待神明什么的了。”他低下头,狗趴在他的腿上,耳朵一抖一抖的。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狗的耳朵,“更何况我也想象不出,会有什么神明值得我花费心思去哄他开心。”

      “那就娱乐你自己!跳舞嘛,就是为了开心。”佑姬一锤定音,“就这么定了!”

        (18)

      他的元服礼比想象中来得早。

      八岁生辰这天早上,佑姬抱着狗昏昏欲睡地靠在门边送他出门——佑姬昨晚又喝酒了。狗倒是一如既往地乖巧,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地喘气,眼睛亮晶晶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无奈摇摇头,伸手点了点狗毛绒绒的脑袋,叮嘱道:“今天外边会很乱,不要乱跑。”

      佑姬打着哈欠握着狗的爪子冲他挥了挥:“小小年纪别总操心,早去早回。”

      他笑着摆了摆手:“我出门了。”

      他坐上了出门的牛车。

      元服礼的地方定在宫外不远一处神社,里面供奉天照大神。这是他第一次离开皇宫。他透过帘子的缝隙,看着视线中远去的偏殿越来越小,这么远的距离还能隐隐看到庭院里那棵柿子树神气的枝丫,想必再过两年佑姬就能吃到心心念念的柿子了。

      牛车颠簸,摇啊摇,迎着阳光一路向前。

      贵族们盛装出行,在众人目光里,在神像关注下,他穿着崭新的直衣,大宫司走到他面前。

      束发,戴冠。

      赤红的发被黑色的冠帽收拢,压制。

      “奉天皇旨意,赐名:赤司征十郎。”

      赤司征十郎——红色的宫司,天皇第十子。简单直白,没有祝福。不过够用了。

      他望着天照大神的神像,神像垂着眼,神情悲悯。

      虽然知道神明不在。

      虽然时至今日他还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降生在这个世界上。

      可是此时此刻,他依然心存感激。

      他俯身,认真行了一礼。

      仪式结束,贵族们散去,大宫司拦住了他。背对着阳光,逆光沉在阴影里的大宫司声音依然悲天悯人不紧不慢:“神明降下旨意,你身上的灵力过于强大,若不加以封印,恐有灾祸降临。”

      他站在殿中,看着大宫司,又看了看大宫司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围上来的神官。

      神谕?这座空心雕像吗?

      他是可以反抗的。可是之后呢?像一只夹着尾巴的丧家之犬,他能逃到哪里呢?佑姬和狗还在等他回家。

      于是他勾起笑容:“谨遵神谕。”

      佑姬说,笑容是武器,能让人心软。

      佑姬骗人。

      体内的灵力被一寸寸抽离,如同河流干涸,水从缝隙流走再也抓不住。

      他跌跌撞撞地被扔下牛车,浑浑噩噩,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连路都看不清。

      不能让他们担心。

      他强撑精神推开门,佑姬正坐在廊下发呆,回过神来目光落在他身上:“回来了?”

      不待他回答,佑姬视线下移落在他空荡荡的脚边:“狗呢?”

      (19)

      狗躺在一处安静的角落,身旁散落着几只水仙花,蜷缩着身子像是睡着了。

      可是身体已经僵直了。

      血液一寸寸被冻结一般,于是黑暗慷慨的吞噬了他。

      (20)

      他在偏殿中醒来。

      是梦吗?

      是噩梦吧。

      他期许着。

      可是身体虚弱疼痛,体内空荡荡的,一切都是真的。

      “汪——”

      他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太猛,一阵钝痛从肋骨深处泛上来。他顾不上,不可置信地看了过去——依然毛色斑驳,依然摇着尾巴,毛茸茸却半透明的狗。

      狗歪着头看着他,地上没有影子。

      “起来吃东西吧,纳豆小僧重新做了豆腐汤送过来。”佑姬托着腮坐在桌边冲他微笑,脸色苍白。几近透明。

      他不知道佑姬付出了什么。

      佑姬没说。

      于是一切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休息够了就起来,我教你跳舞。”

      “好。”他笑。

      (21)

      狗被葬在柿子树下。

      狗很笨,甚至不记得自己已经死了。

      狗很蠢,不习惯灵魂状态的自己,还是喜欢往他身上扑,于是从他身上穿过,呆愣在原地。

      好在狗不聪明,暂时没有失落的情绪。

      他无奈,勉强凝聚一点点灵力在手上——大宫司的封印似乎并不完整,或许是因为他本身的灵力过于强大,于是就像皴裂的皮肤,丝丝缕缕的灵力从裂缝里渗出来。他轻轻摸了摸狗的脑袋权当安慰。

      毛茸茸却冷冰冰。

      可是到底还是在的。

      “蠢死了!”他抓着狗的耳朵,“明明说了不要乱跑,就是不听话。”

      狗歪了歪脑袋,听不懂。

      他垂下眼眸,收回了手。

      原罪是他的弱小。

      是他不够强大,不是狗。

      (22)

      他关起门不见客。不知道大宫司找了什么借口,没有人再来打扰他。偏殿重新回到从前的模样,安静,偏僻,被遗忘在宫城一角。

      他蛰伏起来。丝丝缕缕的灵力从封印的裂缝里渗出来,他小心地积攒起来,再去冲刷封印。积少成多,水滴穿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灵力溢出的速度似乎变快了,像是封印在松动。

      他重新去研究祝词祷文,一字一句,认真观察它们和自己体内灵力的变化。那些词句原本是祈求神明赐下力量的,神明的意志降于人身,那反过来是不是……

      他动了动手指,剪裁出来的小纸人歪歪扭扭站了起来,拐着七扭八歪的步子,跌跌撞撞把茶杯举过来,茶水撒了出来,侵湿了纸张,小纸人挣扎了一下最终融化成一滩纸浆。

      他盯着那滩纸浆出神。

      所以……神明是不是就是拥有更强力量的人类呢?

      如果把这力量用在生命上呢?是操控啊。

      一种毛骨悚然的兴奋爬上脊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力量啊。

      灵魂状态的狗依然对飞舞的蝴蝶感兴趣,可惜蝴蝶看不到狗的存在,并不躲藏。

      于是,狗少了不少乐趣。

      再次从蝴蝶身上穿过后,狗困惑地摇着尾巴凑到蝴蝶面前趴下了。

      他走了过去,那只蝶落在他的指尖扇了扇翅膀,不躲不闪——可能是因为这只蝶寿命将尽了。他想了想,闭上眼睛,嘴唇微张低声喃喃,小心的引动灵力。指尖的蝴蝶骤然消失,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他掌控,轻薄的、微弱的,另一个生命的重量。

      心念一动,蝴蝶凭空出现,轻盈在空中扇动翅膀,绕着他转了一圈,最后落到狗湿漉漉的鼻尖上。狗打了个喷嚏,眼睛亮起来,跳起来追着蝴蝶跑。

      “不错。”

      他回头,佑姬坐在廊下,手里举着酒瓶向他摇了摇,身上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跃动了几声。

      “要来一口吗。”

      他摇了摇头,无奈劝道:“佑姬也少喝点。”

      “啰嗦。”佑姬冲他做鬼脸,又灌下去一口,继续刚才的话,“可以这么用在狗身上。”

      “再等等。”

      他垂下眼。这么做被操控的灵魂就完全失去了自由。被束缚在施咒者身边,生死完全依靠他人。而且他还不能完全确定这个咒术是否无害。

      好在,他还有大把时间去考虑这个问题。

      这年的冬天,他放走了那只蝶。

      蝴蝶死了。

      死于天气,死于寿命,还是……他?

      他不知道。

      (23)

      “那孩子今天又来了?”

      他仔细地整理头发,将赤红的发丝完全归于冠中,确保不露出一点,闻言微愣,思考了一下佑姬说的是谁——那个名为若善的孩子,总是往这里跑,即使他大部分拒而不见,那孩子也总是乐此不疲,总喊着兄长兄长的,如同檐下扑棱着翅膀的雏鸟。

      “你把新研究出的护身符给了他?”

      “是。”他应了一声。到底是一母同胞,那从母亲身上传承下来的灵力虽然不似他这般显眼霸道,甚至根本没有显现出来,但是长久下去,可能那孩子的后代身上也会出现他这种的状况。不管怎么说,都会有妖怪觊觎的危险。

      “还是心软了啊。”佑姬叹息一声,“你可以和他多交往的,那孩子总喜欢缠着你,到底你们身上留着同样的血脉……”

      “不会的,佑姬。”他摇了摇头,转过身来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微笑,“有些东西出现的时间不对,我已经不需要了。”

      “……”佑姬不再多说什么,只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你今晚又要出去?”

      他打理好腰带,站起身来低头检查无误:“对,不要担心,佑姬。封印已经冲击得差不多了,虽然还剩一点不知道为什么打不开,不过体内的灵力已经足够我对抗大部分状况了。”

      “……还没有放弃吗?”

      “只是不安而已。没找到狗死亡的真相,总觉得会有什么在暗中窥视着。”他拿起桌上的符咒塞进怀里,俯身轻轻摸了摸睡着了缩成一团的狗,狗的毛发在昏暗中散发着莹白的光,犹如一小片坠落的星光。

      他直起身冲佑姬微笑。

      “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

      (24)

      和幼时不同,如今他闲庭信步地走在黑暗中。

      因为力量啊。

      灵力如同狭窄的溪流一般在体内缓缓流动,虽然不多,但已经足够在他周身撑开一层薄薄的结界。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屋檐下的、枯井中的妖怪们,嗅到他身上灵力的气息,便窸窸窣窣地退开了。

      妖怪们对时间没有概念,它们活在漫长的黑暗里。他得到的消息杂乱无序,有的甚至还是平安城还没建成时的旧事。

      “我记得这里明明是座山的……”这是迷失在时间的洪流中的。

      “天孙降世……”这更是很久之前了。

      “你长得真好看,可惜寿命太短了。”谢谢?

      “这里的人有蛇的血统,他们夜晚会蜕皮!”啊,这……

      “你好香啊……”

      “不止,天皇还会吃人的!偶尔晚上蜕皮之后,屋里会传来痛苦的喘息声!”以为得到了什么有效信息而凑近的他……

      他站直身体,面无表情地走开了。

      “皇室血脉大补……”

      “有人死了……”这座皇宫时刻在死人。

      “这里有个强大的妖怪,还个发出叮叮当当的吼声……”如果没猜错的话……

      “你的血脉化为怨气所含能量更大……”

      “天空中有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好吧,果然是佑姬……

      “想吃……”

      “失去孩子的母亲哭的很伤心。”伤心吗?

      “皇室诞生了青面獠牙身具灵力的妖怪,会吞噬妖怪……”啊,轮到他了。

      “据说他的怨念强大到可以实现所有愿望。”对不起,并不能。

      “我可以咬你一口吗……”

      “那个白色身影会出现在平安京任意角落,我上次在中宫殿那里看到了。”那是佑姬在溜达……

      “她对一朵脏兮兮的蒲公英花说,想要庆祝的话还是开花吧,他会开心的。”

      妖怪们本身有的并未完全开智,说法奇奇怪怪让人很难理解。

      “让我吃一口吧……”

      “活到冬天的蒲公英真是少见。”

      “那是活的。”

      “妖怪吗?真是少见啊。”

      “不是,不是妖怪。”小妖怪们七嘴八舌争论起来。

      “啊——”他挥了挥符咒,灵力凝聚成白色的飞鸟,瞬间泯灭了那只被贪念控制、张着大嘴扑上来的妖怪。

      本来争吵热闹的小妖怪们一哄而散。

      又是一无所获的一天。

      “这么多年来,冬季开的花,在这宫里,除了梅花……只有久病的藤原中宫所住的弘徽殿,用于辟邪仪式一直保有的水仙花了。”盘在池塘边石头上,因为天气好冷而昏昏欲睡的河童突然开了口。

      他认识这只河童,佑姬的酒友之一。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他?

      或者,佑姬想通过祂告诉他什么呢?

      冬季的晚风吹得他刺骨的凉。

      ……

      不管多晚回去,佑姬总会留着一盏灯等他。小小的橙色的光,并不明亮,却像家一样温暖。

      佑姬坐在廊下,身边散落着一地酒瓶子,手里捏着一片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叶子,放在唇边吹着不成调的曲子。那声音断断续续,凄凄惨惨地在夜风里荡开,像是谁在呜咽着哭泣。

      他微微皱起眉,心里莫名地紧了紧。总觉得这曲子带着莫名的不祥。

      “回来了?有什么发现吗?”佑姬停下吹奏的动作,却并未看他,她只是望着庭院里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柿子树,目光有些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下意识摇了摇头:“没有。”

      话音落下,他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口,到底还是没说什么,只是走到佑姬身边学着她的样子一起坐下,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

      “佑姬,在想些什么呢?”

      “想什么?在想怎么一眨眼又要到你的生辰了?”佑姬把叶子随手一扔,状似苦恼地叹气,“今年送你什么好呢?要不教你用叶子吹曲子好了。”

      “不要自顾自决定啊,佑姬。”他放松下来,往后一仰,躺在地板上,“今年的礼物……佑姬能给我一个拥抱吗?”就像他的母亲抱着若善一样,他想,那一定很温暖。

      “驳回。”

      “为什么啊。”他坐起来,看着佑姬的眼睛。从相识开始,别说拥抱了,连日常指尖的碰触都没有。佑姬总保持着他们之间的距离。

      “不要撒娇啊,小孩。你已经长大了。”

      “喂,我才十岁。”他提醒道。

      “妖怪是人类怨气的产物,生于黑暗象征不祥。”佑姬张开手,妖力在掌心流淌如同黑色的雾气,“就算不是有意的,这些东西接触到人身上就会化为祟气,纠缠着思维沉入黑暗,让人生病甚至流失寿命……”

      “我不在乎。而且我的灵力……”

      “还是太弱了。”佑姬打断他的话,“至少现在还不行……”

      那以后就可以了吗?等他强大起来?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问出来。

      一时静了下来,两个人一起看着柿子树摇摆着枝丫,在风中晃动。

      “明年的秋天就可以吃到柿子了。”

      佑姬唔了一声,举起酒瓶子往嘴里灌。

      “所以不要着急……”他喃喃地说,告诉佑姬,也这么说给自己。不要着急,再过几年他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再过不久,他就可以冲破体内的封印了。所以不要着急,再等等。

      (25)

      藤原中宫快不行了。消息传到偏殿时,他正在给柿子树修剪枝条。侍女低垂着头,声音颤颤的,说是藤原中宫临终前想见他最后一面。

      他们之前并无交集,这事处处透着诡异,可是想到狗,他还是应允了。

      临出门时,佑姬对着镜子梳着头发,狗在院子里晒着太阳,一切温馨如常。

      藤原中宫所住的弘徽殿离偏殿很远,处于皇宫的中心地带,华丽精致却浸透着苦涩的化不开的药味,殿内寂静,往来宫人低垂着头丁点声音都不发出。

      帘幕低垂,层层叠叠的纱,藤原中宫就躺在榻上,身形枯瘦,脸色惨白泛着青,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常人看不到她身上层层叠叠蠕动的黑色祟气,像无数条蛇般缠绕着吞噬着她,将她一点点掏空。他曾经见过藤原中宫,在大典上隔着人群,那时的她面容娇艳,端庄典雅如盛开的牡丹,而如今已然凋零。

      “你终于来了。”她的声音沙哑,轻飘飘的像缕一吹就散的烟。

      他跪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藤原中宫身上的祟气浓重而扭曲,比起生病更像是某种诅咒或者说某种代价。内殿的布局还有满殿的水仙花,这里举行过不止一次的祈福祓禊,藤原中宫的情况大宫司绝非不知情,所以……

      “如何,看出了什么?”

      他不喜欢她看他的眼神,高高在上却又掌控一切,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膝上的拳头握紧,声音笃定:“藤原家和大宫司达成了某种协议,为了保证藤原家经久不衰,背负代价之人,是你。”只有虚无缥缈的家族命运,才会让他们心甘情愿付出一切,甚至位居高位的女儿,而大宫司是共犯。

      “而所需的能量……是我。”皇室本就是天照大神血脉,出生就具灵力者更是稀少,作为祭品的怨气绝不是轻易所能平息,若是加以利用……

      “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吧。”一次成功会让他们吃到甜头,贪婪便再也停不下来。

      只是这些与狗有什么关系?狗只是无意间闯入的发泄品,还是……

      还带着稚气的小少年昂首挺胸直视她避也不避,藤原中宫咳嗽了几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确实没说错。藤原家的祖辈发现可以用祟气作为代价维持家族昌盛不败,起初只是用妖怪的祟气,再后来——无意间发现皇室血脉身具灵力的孩子死后怨气的力量更加强大……”

      “于是就这样开始了,藤原家的女儿被送进宫中,挣得天皇的宠爱,在暗中安排天皇子嗣中有灵力的孩子或死于意外或被陷害致死。怨气护佑藤原家不会被天皇猜忌,藤原家强盛会让藤原家的女儿更受宠爱,更好的操控后宫的一切,而代价就是……藤原家的女儿承受着怨气不能善终。”

      “而历代的大宫司则是这个循环的一部分,他主持了整个仪式,又从中分得一部分灵力。”

      “可是有一点我不明白,大宫司为什么会保下我。”他盯着她,目光锐利。

      “因为你生来异发异瞳太过显眼,也是因为过于出众的灵力让他有了惜才之心。”藤原中宫的目光落在他赤红的发上,又移到他的眼瞳上,浑浊的眸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可最终也因为你过于出众的灵力让他心生嫉恨。”

      殿内安静下来。他跪坐在那里,指尖刺进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是不是好奇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生来就是家族棋子,死后灵魂被诅咒吞噬沉于黑暗,成为家族的养料,为家族付出一切这是妾身早就明白的,可是真到这个时候,还是退缩了,想着有人能打破这一切就好了。”

      “我不会让大宫司得偿所愿的。”他说,“即使封印虽然还没完全解开,如果我不愿意,大宫司也不能奈我何。”

      “你很聪明,可惜还是过于稚嫩了。”藤原中宫勉强勾起唇角,声音越来越低,每个字都像耗尽全身力气,“不要轻视任何一个人,结果没出来前,没有万全的准备前,没有人能保证未来不会变。”

      “你猜——我为什么和你说那么多呢?”

      下雪了。

      他冲出弘徽殿时,雪花已经落了薄薄一层,呼吸变成白雾。他一边跑一边冲击着体内的封印。那封印布满裂痕摇摇欲坠,可是不够。

      还差一点。

      还是差一点。

      往来宫人的惊呼被甩在身后。他的衣摆翻飞,赤红的发从冠中散落出来,在风里飘荡。

      藤原中宫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我真正的目的……拖住你。不要忘了,妖怪的祟气也能为大宫司所用,何况那么显眼的目标。”

      雪茫茫,让他有些看不清前路。

      那座向来被遗忘的偏殿,一反往日的清净,被众多神官把守。他被压制着进去,大宫司和佑姬正在对峙。

      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到来。

      所有人都不在意他的到来。

      只有狗,被佑姬固定在角落,冲他摇着尾巴急得直哼哼。

      他冲着狗摇了摇头,示意它不要动。

      “身为神的代言人,本身没有多少灵力,于是如同阴沟的老鼠般觊觎他人的力量。”佑姬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他从未听过的凛冽,“不会真以为抢来的力量就是自己的了吧。”

      “你引来妖怪打破结界,牵动他的情绪……”大宫司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份势在必得,“不会只是想养孩子吧。”

      两股力量交缠在一起,光与暗,黑与白,绞成一股巨大的旋风。空间都在扭曲,地板在震颤,飞溅的力量炸得到处都是,神官们纷纷躲避。

      唯有他不躲不避。

      他站在风暴的中心,赤发翻飞,红瞳灼灼。体内的封印在他不顾一切的冲击下摇摇欲坠,只剩下最后一层薄薄的壳,他仿佛听到初春寒冰融化的声音。

      还差一点。

      就差一点。

      明知不该来的——他还是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佑姬到底隐瞒了什么。

      不知道藤原中宫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他甚至不知道冲破封印以后,应该与谁为敌。

      他就如同一块被苍蝇争抢的肥肉。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贪婪。

      飞溅来的余波向他袭来,灵力裹着妖气,像利刃割裂天空。

      他只低头一味用灵力不停冲向封印。

      那余波对他造成不了太大伤害。

      他知道。

      大宫司知道。

      佑姬知道。

      可是狗不知道。

      于是,狗就像冬日的初雪那样碎在他的面前,细细落下,什么都没留下。

      他只听到体内封印“咔啦”一声,如同龟裂的蛋壳,最后终于碎了。

      于是闪电从天空落下,整个世界陡然一片惨白,亮得刺眼。

      最后的最后,他只看到佑姬侧过脸看向他,嘴唇动了动。

      在说什么啊,佑姬。

      他,不知道。

      (26)

      白雪皑皑,青天白日,圣洁巨大的闪电划破长空。人们说那是神明降世。

      他醒来的时候,入目的一切精致华贵——垂落的锦帐,描金的柱子,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熏香的味道,甜蜜又温暖。天皇坐在榻边,关切地握着他的手,说一片废墟中只他一人躺在那里,问他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吗?

      “大宫司与藤原家勾结,历代身具灵力的皇嗣皆死于他们之手,怨气被收用为藤原家昌盛之基。藤原家意图垄断架空皇权,此举违背神谕,于是天神降下神罚。”

      他不算撒谎,只不过隐去了一些。

      这不算是真相,真正的真相是什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不过,这是天皇所需要的真相。

      “那你想要什么奖励呢?”

      他躺了片刻,慢慢撑着坐起身来。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内里雪白的单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灵力充盈,在指尖流转时带来淡淡的暖意。

      “儿臣久居深宫,心性浮躁。”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双关切的眼睛上,嘴角微微勾起,带着少年的意气和羞赧,“恳请父皇恩准儿臣离京远游,遍历各处神社古寺,潜心修行,日日为天皇陛下圣体祈福,愿皇运绵长、国土安宁,也算不浪费神明的垂怜。”

      天皇听闻,拍着他的手热泪盈眶,直呼好孩子,好孩子。

      至此,天皇陛下终于有了打压藤原家这个权力冠绝朝野家族的借口。而伊势神宫大宫司——这个神道教第一人的职位也可以换成心腹,彻底收归皇室。

      而他,这个向来被忽视,却突然声名大振的人,也可以作为吉祥物,以祈福修行的名义远远地放逐出宫,

      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27)

      他离开的这天是他十一岁生辰,可惜没人记得。

      宫门外停着崭新的牛车,车帷上绣着华丽而繁琐的纹路。贵族们穿着各色官袍前来送行。

      天皇册封他为勅祭使,奉天皇敕命,遍历诸国神社、梵寺,主持祓禊,为国禳灾祈福。

      他站在牛车前回望,那座偏殿在那日化为一片虚无,什么都没留下。佑姬,狗,和那棵他亲手种下的柿子树一起,彻底烂掉了。

      连同整个世界一起。

      又下雪了,星星点点的白飘落而下,扑在脸上,湿漉漉的。

      人们欢呼:下雪了,天神护佑,昰吉兆啊。

      人们欢呼:赤司大人不愧被神明祝福而降生的人。

      人们欢呼:赤司大人会会护佑我们的。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热切的、欢畅的。他站在雪中,发冠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

      他转身上了牛车。

      身后传来呼唤——

      “兄长!兄长!”

      他充耳不闻,放下帘子,平静吩咐道:

      “走吧。”

      牛车颠簸,摇啊摇。

      不知道过了多久

      车外的声响从嘈杂变得安静,又变得嘈杂。

      他听到有人说:

      “下雪了,是凶兆啊。”

      “今年寒冬不好过啊。”

      “请神明大人息怒,不要降下暴雪。”

      “请神明大人息怒,雪快停下,不要再死更多的人了。”

      好吵。

      他把脸埋进掌心。

      一切都泯灭掉算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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