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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6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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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一向爱穿着打扮的江夜,身上衣服不是黑色就是白色,要不就是黑白色,旁人明白,他这是在哀悼。
他那雷打不动的三七背头,如今垂下来,看着年轻了点,但却没精神,他这模样罕见,邢少诀觉得有意思。
邢少诀成天盯着他看,像发现新研究似的,奇道:“你到底多大岁数,怎么你刘海放下来,像和我同龄?”
江夜不答,眼睛望天,慢慢走到邢少诀身旁坐下,然后两眼看向了电视,自顾自地道:“小海知道我怕鬼,他会不会为了好玩,晚上变成鬼吓我?”
“那你要练练胆,不如这样,我们现在就看一部鬼片。”邢少诀正好无聊,此刻便去光碟箱子里翻翻找找。
“邢少。”江夜欲言又止,说了显得矫情,不说又很好奇,“小海死了,你什么感觉?我总觉得……唉。”
“没感觉。”邢少诀抓着一把碟片,数钱一样边抽边看,把封面不恐怖的全都放回去,“死就死了吧。”
“邢少诀说得对。”池音不知何时过来了,他一身黑色风衣,低头缓慢地脱着白手套,把指头一根一根往外拽,脱完便放在一边,接过保姆递来的茶,放嘴里轻轻抿了,温热的茶水霎时暖了身子。
他轻声重复:“死就死了吧。”
江夜略微惊讶,也有失望,抬眸看他一眼,又对着地板摇了摇头。
他理解江夜的心情,因为他以前也这样,但现在,他更理解邢少诀。
他和江夜目睹过的死亡,远远少于邢少诀,所以他们尚有一颗动容的心。而邢少诀频繁经历生离死别,如果不屏蔽情感,如果要为每条生命叹息,那精神承受极限迟早被击溃。或许邢少诀早已被击溃过,所以才成了今天这样。
思及此处,他凝视着邢少诀,凝视了片刻,他又把目光移到江夜身上。
看完江夜那一身黑衣黑裤,他转回头来,低声道:“心里记得小海,那他就还在。越是乱世,越别伤心。如果承受太多痛苦和离散,容易崩溃。”
他这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他也很难过后悔,但是需要节哀。
早知有那晚,他一个做哥的,何必和弟弟赌气?最后留下的回忆,都是他不怎么搭理池海。池海死前还有话没说,他本来要说什么?——别想了。
别想了,他喝了口茶,学着邢少诀的态度看事情,死就死了吧!
邢少诀挑好一张外国惊悚片,正要去放映,但瞥见桌上的白手套,便停下脚步看池音,“你去哪了,还戴手套,挺会耍酷啊,江夜你也学学他。”
池音拿起手套摸了摸,“我骑摩托去地下市场,风大,所以戴着。”
邢少诀问:“你去地下市场干嘛,你不是说那改造剂被你倒了?”
“有别的事。”池音已在地下市场见到了溶解药,到时候送给邢少诀,邢少诀会是什么反应?“去放碟吧。”
江夜赶忙抬手叫停,“等一下,你们真要看鬼片?我不看,我还有事,年底了邢少,各场地的账我要去算算。”
“你怕就直说。”邢少诀笑了,“你怕就抱着我,我怕就抱着池音。”
江夜问:“那池音怕呢?”
“那池音就抱着它。”邢少诀指了猫爬架下的橘猫,“小花。”
江夜又问:“那小花怕呢?”
“这里他妈的就你怕。”邢少诀懒得跟他一问一答了,“坐下看。”
“我真有不少事,你把那么多地方交给我,有些人还以为江山易主了,以为我才是这小洋楼主人。”江夜把垂下来的刘海撇到一边,“我上楼打个发蜡就去梦之城了,电影你们看吧。”
“江夜你就这点胆啊!”邢少诀放下碟片,问池音,“你想看吗?”
“鬼片么?”池音端起茶杯,往沙发中间坐,“都可以,放吧。”
“那不看了。”邢少诀重新翻光碟箱子,“鬼片没什么好看的,旁边看的人怕鬼才有意思,我换一张。”
正是一阵平和安静之时,大门传来一道犹犹豫豫的呼唤,“老板。”
闻声望去,是小仪来了,小仪双手交握在腹前,有点忐忑地走进来。
邢少诀抬头看她一眼,又拿出两张犯罪片,问她:“看哪张?”
小仪接了影片,来回对比看,影片后面的简介大同小异,但两个男主角的长相却大相径庭,她想也不想地拿了一张递给邢少诀,“看这个吧老板,这个帅,跟你还有一点像,他演警察?”
“不知道啊,没看过。”邢少诀拆开碟片,“会所那里出事了?”
“没。”小仪双手重新交握在腹前,姆指摩挲摆动,“我听说了池海……的事,所以今天想来看看菲菲。”
“她还没放学。”邢少诀放下碟片,叫人给她倒水,“你坐,正好有事想问你,现在外面情况怎么样?”
小仪坐下,“黑七死了,香水酒吧应该是那个胖子袁满接手。”
“谁问秦家的破事了?”邢少诀道:“我是问张文梁泽睿,他们来过会所没?尤其是张文,有没有消息?”
小仪道:“张文梁泽睿,听说被异管局的领导送去总局了,他们好像犯了什么重大失误,细节我不太清楚。”
“好!”邢少诀笑着一拍巴掌,走到池音身旁坐下,拿起那副白手套,把指头一根一根套进去,边玩边说,“总局这地方都是有去无回,张文他们不死也要扒层皮了,那邱云的情况呢?”
小仪又道:“邱云逃了,所有人都找不到他,也不知道他藏哪了。”
“看来邱云带着那几批货跑了,秦家应该要急死了。”邢少诀戴好了手套,伸出巴掌,在池音眼前上下晃,“是不是急死了?你们秦家最近乱吧。”
池音抓住他乱晃的手,向下按到沙发上,“秦家已经不向我透露任何消息,我和你走得近,所以单方面和我切断了联系,估计以后也不会再找我。”
邢少诀问:“你怪不怪我?”
池音道:“怪也没用。”
邢少诀点点头:“那就是怪了,但你怪我的原因是什么?”
池音见小仪在场,怕他越聊越偏,便把话题拉回正轨,“张文,他应该知道总局有多看重这些货,为什么还敢和邱云交易,邱云能给他很多好处么?”
“人为财死嘛!”邢少诀毫不意外,“邱云只要给的够多,哪怕是指挥中心局的东西,张文也照样敢交易。”
听见“人为财死”四个字,小仪忽然慢慢站了起来,在邢少诀和池音不明所以的注视下,她又慢慢坐了回去。几番纠结迟疑过后,她又站了起来,这回没坐回去了,她站着说:“老板,我今天来,除了来看菲菲,还想说一件事。”
邢少诀把另一只手套也戴上,期间抬头看她一眼,“什么事?”
小仪说:“我不干了。”
邢少诀点点头,反应过来又顿住,睁大了眼睛直视她,“你不干了?”
“对,我不干了,我想……”小仪慢慢坐回去,“年后就走。”
“年后这么快,事情不好安排啊,等三月左右再走?”邢少诀把戴好的手套又脱下,叠起来拍到桌上。
小仪皱眉思考,目光掠过那白手套,然后看向了他,“那好吧。”
他们谁都不提离开原因,一个不说,一个不问,池音却很想知道,池音闲聊似的问小仪:“是有想做的事么?”
小仪微笑着点头:“嗯,一直梦想环游世界,虽然现在也做不到,但环游周边是没问题了。以前总觉得钱不够多,现在想想,只怕有钱没命花了。”
池音嗯地应了一声,不再多说,他很支持小仪的选择,如果不是走不开,谁想待在梦之城这样虚假的地方?
邢少诀去放影片,趴在猫爬架下的橘猫忽然站起来,对着门口喵喵叫,众人便也转头。只见刘菲菲背着书包,双手插在校服棉袄的兜里,无言地进门。
“哥。”她平淡地扫了一眼两个哥,然后看见小仪,又平淡地喊一声:“小仪姐。”那只橘猫来到她腿下,她弯腰一把抱起。整个屋檐下,她现在只和小猫最亲近,也只喜欢小猫,至于人,她没力气和任何人交流,“我先上楼了。”
“菲菲……”小仪走过去,“我是来看你的,我和你回房聊聊天?”
刘菲菲缓缓点了头,小仪便和她一起上楼,主厅只剩下两人看电影。
邢少诀看得津津有味,电影男主确实有些像他,他不忘自夸两句,“快,快看这一幕侧影,和我是不是很像?”
“嗯,很像。”池音没看进去,偶尔瞟一眼楼上,他也想找刘菲菲。
直至影片进度条走了一半,小仪才红着眼睛从房里出来,打过道别招呼后,她回了棋牌会所,池音则上楼了。
敲响刘菲菲的房门,池音等了一会儿,轻声道:“菲菲,是我。”
没多久,门开了,但没看见人,池音推门而入,却见刘菲菲从书架上拿下一个储钱罐,转身就递给了他。
他认出这是池海的东西,“池海之前给过我一个,那这是?”
刘菲菲点头道:“池海给邢哥的,是新年礼物,他来不及给。”
“好。”池音收下,“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发现自己的异能了么?”
刘菲菲穿着袜子踩地板,把还在舔毛的小猫抱怀里,她坐地上靠着沙发,没精打采地道:“好像发现了,是个没什么用的异能,我一直想要空间移动,但这个异能是千里传音,跟打电话根本没区别,早知这样,我就不打改造剂了,池海也不会为了帮我认罪,被误杀……”
池音也坐地上,单手搭着沙发,偶尔摸摸猫,“你很想要空间移动?”
“嗯……”刘菲菲垂着头,慢慢地说:“有空间移动,我就可以随时去找婉儿了,她有残疾,做事不方便,我想着我做了错事,如果能多做好事,就可以抵消了,但池海也被我害死了,我就是一个扫把星,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做了错事?”池音问。
“那个光头叔叔……”刘菲菲望着地板,手臂像机械般,一下一下摸着猫,她嗫嚅道:“我算杀过人了……”
“我也是。”池音望着懵懂而吃惊的刘菲菲,微微笑道:“有一晚上,我和邢少诀浑身是血的回来,你还记得么?那晚你还找过我,你说你朋友有心灵感应,感应到我和邢少诀的感情。就是那晚,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杀人。”
池音慢慢敛了微笑,目光温柔而坚定,看着一蹶不振的刘菲菲,他像对曾经的自己说话:“菲菲,世上很多事身不由己,只要按照自己的意愿做事,那就不必再问对错。活着,要有胆量。”
“我自杀过。”池音垂眼望向别处,“当时我对解脱的渴望,大于一切,我觉得我不是我,我只是一个承受痛苦的容器,自杀也不是想杀死自己,只是想杀死痛苦。”说到这,他又微微笑了,转头问刘菲菲,“说这个,你怕么?”
刘菲菲露出了哀伤的神情,她抬起池音的手,用那只掌中有疤痕的手,抚摸了蓬松柔软的小猫,“我不怕,我只是有点难过,那一定是很痛的。”
池音慢慢地道:“那时候,更像是大脑控制了身体。”他把手收回来,拍拍刘菲菲的脑袋,“你现在也是,你这么聪明,你知道自己不是扫把星。”
池音想到邢少诀,不由得淡淡一笑,“学学邢少诀,全世界说他有错,他也只会觉得是全世界的错。”
刘菲菲想起这个,便问:“池海走了,他是不是一点也不难过?”
“可能只是看起来不难过?”池音以反问作答,拿起储钱罐,他坐沙发上,又大概讲了一些逃生方法,“如果遇到异管局警察搜捕,往火车站逃。”
刘菲菲道:“我记住了。”
池音仍不放心,想了想,道:“当初马芳也要领养你,是我和邢少诀想接你过来,如果现在……让你去马芳那,你想去么?她那里相对会安全。”
刘菲菲摇头:“我不想再麻烦别人了,如果有警察找那瓶改造剂,我怕让她也出事,池哥,你说的我都记住了,你放心吧,我知道怎么做的。”
“嗯。”池音起身,走前回望了她一眼,然后到走廊栏杆往下看,没看见邢少诀,他便转身去邢少诀房间。
邢少诀不在房间,这让他微微皱了眉,鬼使神差地又去池海房间。
只见邢少诀正在池海房里,人坐沙发椅上,拿着手柄打游戏,见他来了,只快速瞟他一眼,又立马看回游戏。
池音问:“怎么在这打游戏?”
邢少诀道:“池海通关了,拿他的机子好打,你玩吗?可以双人。”
“池海给你的。”池音把储钱罐放桌上,“新年礼物,不看看?”
“放那吧,等新年到了我再拆。”邢少诀拿起一包零食,仰头倒嘴里吃,“你今晚住这,还是回去?你那地方还是别回去了,指不定又被搜。”
“你这里很安全么?”池音坐沙发上,刚坐下又被拉起来。
邢少诀放了游戏机,拉着他出门,搂着他回房,“你偷拿改造剂,你觉得总局抓人,第一时间往哪找?当然是你家,那我这不比你那安全?我看啊,我又要把你从总局手里救出来一次了。”
“是么?”池音笑了笑,“这次怎么救,还给我一张超科队的白卡?”
“白卡已经扔了,这次刷脸吧,拿我面子救。”邢少诀打开房门。
这房间是池音留宿时常住的,柜子上有个黄花梨木匣,邢少诀打开看,又敲了敲,转头道:“这盒子很漂亮啊,从没注意过,盒子里本来有东西吗?”
池音挑了挑眉:“要搜身么?”
“搜!”邢少诀扬着笑,“你第一次住这房间时,我当时怎么回复你来着?我是不是说我挺喜欢你的?”
“忘了。”池音躺床上。
邢少诀跟着躺下,“真忘了?如果你记得,我还可以算命读你的回忆。”
“真忘了。”池音笑。
“你该忘的不忘,不该忘的倒是忘得干净。”邢少诀玩他的头发。
“是么,什么不该忘?”
“关于我的一切都别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