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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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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楼梯拐角,她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一楼大厅,脚步倏然顿住了。
她看到了一个绝不该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的身影。
洗手间方向,一个少年正低着头走出来。没穿校服,简单的白色棉T恤,黑色修身长裤,衬得他身姿挺拔。
额前的黑发有些湿,似乎刚用冷水洗过脸。他随手向后捋去,露出完整光洁的额头。
那张脸褪去了平日被发丝半掩的朦胧感,更具冲击力。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唇峰的棱角,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精心计算过的。
严霖雨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栏杆。
晚上十二点。一个高二学生,出现在台球馆?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大厅中央的电子钟:23:58。
楼下,李缘风走回自己那桌,一群人正等着他开球。他俯身,架杆,瞄准。
动作流畅得像经过千百次锤炼。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极其专注,锐利如鹰隼。所有的散漫、慵懒,在这一刻全部收敛。
“砰——!”
白球精准地撞开三角框里的色球堆,一颗全色球应声落袋。
接下来的场面,几乎成了他一个人的表演。走位精准,计算缜密,击球果断。与他同台竞技的男人几乎没获得什么上手的机会。
每当彩球落袋,围观的人群中便会爆发出阵阵喝彩。他站在光影中心,面容沉静,仿佛那些喝彩与他无关。
严霖雨靠在楼梯拐角,单手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楼下那个与学校里截然不同的李缘风。
她不太懂台球的复杂规则,但最基本的“球进袋得分”她还是明白的,而他,几乎每一杆都在得分。
她的目光追随着他的动作。俯身,瞄准,击球,起身,走位,再俯身。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像一段编排好的舞蹈。
真是……风情万种。
她在心里嗤笑了一声:严霖雨啊严霖雨,你真是色迷心窍了。
陈铭给二楼的包间送完果盘下来,一眼就看见了靠在拐角处的严霖雨。他顺着她的视线扫了一圈,最终落在那张球台旁的李缘风身上,心里了然。
他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
“说来也巧,”他状似无意地开口,“那小子跟你一样,也是高二的学生。”
严霖雨没回头:“陈铭哥认识他?”
“算是吧。他常来,有一阵子了。”陈铭抱着臂,也看向楼下,“这小子是个人才。球技没得说,脑子转得也快。”
严霖雨捕捉到了“常来”两个字。她想起之前几次来球馆,确实隐约见过一个穿校服的背影,只是没太在意。
原来是他。
“怎么?看上这小子了?”陈铭带着点调侃。
“他是我同桌。”严霖雨打断他,语气平静。
陈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怪不得。”
“听陈铭哥这口气,他很厉害?比你都厉害?”
陈铭失笑,用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个极小的缝隙:“在某些打法上,他确实比我厉害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哈。”他顿了顿,“你哥我也不差!”
严霖雨嘴角微扬。
陈铭继续道:“这小子因为球技好,渐渐有了名气。时常会有一些老板请他来‘赌球’——带点彩头的比赛。他十赌九赢,不过我们馆里和他自己都有分寸,不能玩得太过火。”
严霖雨皱起眉:“他很缺钱?”
“嗯。”陈铭应了一声,有些奇怪地看着她,“你是他同桌,不知道他家的情况?”
严霖雨无语地瞥他一眼:“同桌而已,又不是查户口的。更何况,谁会见人就把自己家里的情况往外说?”
“也是哈。”陈铭点点头,压低了声音,“我也是听人说的。他父母很早就没了,跟着奶奶长大。这不是快高三了,他想攒钱上大学。未成年,正规地方谁敢用他?后来菲姨看他不容易,让他在馆里做点零碎活儿。有天他被一个常来的老板看中,觉得他球打得灵,就带他玩了几次,再后来就这么‘出道’了。”
严霖雨“唔”了一声。目光再次投向楼下那个在球台旁自信从容的身影。
楼下球桌旁的李缘风像是感应到什么,倏地抬头望了过来。
那目光穿透喧嚣的人群和昏黄的灯光,精准地落在楼梯拐角处的两人身上。
严霖雨猝不及防,与他视线撞个正着,又迅速移开,好似不认识他一般。
李缘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淡漠地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球桌。
陈铭没察觉到这两人之间无声涌动的微妙气流,还在自顾自地说:“你俩这同桌当得,够陌生的啊,见面连个头都不点?”
严霖雨扯了扯嘴角:“他在我们学校,可是出了名的高冷男神。”
陈铭惊讶地挑眉:“哟呵,看样子很受小女生欢迎啊。”
严霖雨不置可否。
陈铭却收了玩笑的神色,轻轻“啧”了一声:“被太多人喜欢,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
“什么意思?”严霖雨转过头。
陈铭下意识去摸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两圈,想到身边还有个小姑娘,又悻悻地把烟取下,夹在指间把玩。
“之前有个挺有钱的女的,看中他了,想包他。人不答应。”他顿了顿,“那位从小要啥有啥,生平第一次踢到铁板,气得够呛。直接放话——谁要是能教训这小子一顿,十万块当场兑现。”
严霖雨心里一阵反胃。她想起器械室里他那身伤,当时,还以为只是单纯被欺负,没想到……
“然后呢?”
“然后那女的换了更阴的招。”陈铭“啪”地一下按亮打火机,橘色的火苗蹿起来,又被他合上盖子掐灭。
“她派人到处散布谣言,说这小子是被一个更有钱的男老板包了,之所以拒绝她,是因为嫌她没那个老板有钱有势。”
“这脏水一泼,效果立竿见影。这小子名声算是臭了大街,什么牛鬼蛇神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明里暗里的刁难也跟着来了。”
严霖雨脸上露出清晰的嫌恶,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楼梯扶手:“他就不澄清?别人就这么相信了?”
“澄清?”陈铭嘴角扯出讥诮的弧度,“人们只愿意相信他们想相信的。谁在乎真的假的?有钱能使鬼推磨,磨盘转久了,假的也成真的了。”
见严霖雨眉头紧锁,陈铭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放缓:“好了,这些乌七八糟的事知道个大概就行。社会复杂着呢,知道太多,容易对这个世界失望。”
他轻轻推着严霖雨的肩膀,把她转向二楼的方向:“不早了,上去休息吧。记得锁好门。”
严霖雨点点头:“晚安,陈铭哥。”
她转身上楼。回到房间,反手锁好门。
严霖雨脱掉外套,把自己扔进被褥里。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十二点零五分。身体泛着倦意,可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异常清醒。
黑暗中,李缘风在台球桌前蓦然抬头的那一瞥反复闪现。那双清冷的眼睛,在球桌旁专注锐利的神情,以及陈铭那些话。它们像碎玻璃一样扎在脑海里。
严霖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晃动的光斑。她睁着眼睛,望着那片虚无的光影,久久无法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终于撑不住,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啪地断了。
……
清晨六点半,闹铃准时炸响。
严霖雨在球馆二楼的小房间里醒来,窗外天色刚蒙蒙亮。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迅速洗漱完毕。
冷水扑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人清醒了几分。
她轻手轻脚走下楼梯。
“醒了?”一道利落的女声打破了寂静。
严霖雨抬头,看见姑姑严菲正从门口走进来。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哒哒”声。
她手里拎着还冒着热气的早餐袋。
“嗯。姑姑,你怎么这么早?”
“顺路过来看看你,送你去学校。”严菲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昨晚没睡好?眼圈都黑了。”
“……还行。”严霖雨接过早餐袋,掌心触到温热的温度。
“你陈铭哥跟我说了,昨晚你同桌也在。”严菲没多问,只是淡淡说了句,“那小子我见过几次,人不坏。就是命苦了点。”
严霖雨咬着包子,含糊地“唔”了一声。
“我去开车,你快点吃。”
黑色轿车平稳地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严霖雨坐在副驾,小口吃着包子,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严菲也没再多问昨晚的事,只是偶尔提醒一句“豆浆别洒身上”。
车子在省一中大门前缓缓停稳。严霖雨擦掉嘴角的油渍,推开车门。
“姑姑拜拜。”
“好好听课啊,有事记得给姑打电话!”
“知道啦!”
严霖雨转身汇入涌入校门的学生洪流。校服的颜色在人群里汇成一片蓝白色的海洋。
走进高二(1)班教室,大部分同学已经到了。让严霖雨有些意外的是,她的同桌,那个平日里最爱踩着上课铃进教室的“卡点大师”,今天竟然破天荒地比她到得还早。
李缘风正埋头伏在桌上,笔尖在试卷上飞快地移动,阳光透过窗户,在他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场景,可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罕。
严霖雨不动声色地走到自己座位坐下,书包从肩上滑落。她刚放下书包,旁边那位正在与时间赛跑的人,竟在百忙之中倏地抬眸,瞥了她一眼。
然后,他用一种听起来十分自然,但又与他平时冷淡画风极其不符的语气,吐出三个字:“早上好啊。”
严霖雨动作一顿。
这人……没事吧?按照常理,经历了昨晚那种尴尬的照面,今天难道不该是心照不宣的回避吗?
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他假装不认识她,他冷着脸一言不发,他甚至可能直接申请换座位。
可他这若无其事甚至主动打招呼的架势,心理素质是不是好得有点过分了?
严霖雨尽管内心波涛微澜,面上却不动分毫。她偏过头,对上他那双因为熬夜还带着些许血丝,却依旧清亮的眼睛,礼貌而疏离地弯了弯唇角:“你也好。”
李缘风听见她的回答,嘴角似乎动了一下,重新低下头,继续和那些空白的题目搏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