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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风情 ...

  •   即使现在是饭点,一楼大厅的十几张球台也几乎满员。撞球清脆的碰撞声、年轻人的笑闹声、背景音乐的鼓点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与她那个死气沉沉的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严霖雨推开玻璃门,一股混杂着空调冷气、烟味和青春气息的风扑面而来。

      “哟,小雨放学啦?”

      一个穿着球馆制服、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正抱着一箱矿泉水往包间走,看到她,笑着打招呼。

      这是陈铭。她姑最得力的员工,基本上掌管着球馆的日常运营。人长得精神,做事也利索,对严霖雨一直很好,像半个亲哥。

      严霖雨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有点勉强,但在这个灯光昏黄、声音嘈杂的地方,大概没人看得出来。

      她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些,语气也放得轻快:“嗯,陈铭哥,我姑在吗?”

      “没呐,菲姨最近都没咋来,忙着新店筹备的事呢。”陈铭把箱子往上掂了掂,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对了,你吃饭没?脸色看着不大好。”

      严霖雨老实摇头:“没。”

      晚自习前在学校食堂吃过。一碗面,几口汤,匆匆扒完就去上晚自习了。

      高强度的脑力消耗,加上刚才骑车吹风的体力消耗,早已让那点食物能量告罄。

      以往回家,她总会自己弄点夜宵——煮一碗面,或者热一杯牛奶,配两片面包。否则饥饿感会纠缠得她翻来覆去,无法入睡。

      今天,显然没这个机会了。

      “你先上楼,这儿太吵。想吃啥,微信发我,我待会儿上去给你带。”陈铭朝二楼扬了扬下巴,语气不容拒绝。

      严霖雨心里一暖。

      那股暖意从胸口蔓延开来,像有人往她冰凉的身体里倒了一杯温水。鼻尖微微发酸,眼眶也热了一下,但她很快低下头,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

      “嗯,”她的声音有点闷,“谢谢陈铭哥,那我上楼啦。”

      “去吧去吧。”

      二楼相对安静一些。

      楼梯的墙壁上贴着球馆的海报,还有几张球星的照片,灯光比一楼柔和。

      严霖雨熟门熟路地走到最里面,推开一扇挂着可爱猫咪挂饰的房间门。

      那是她姑特意为她开辟的小天地。

      不大,但功能齐全。一张书桌,一个装满书的小书架,一张柔软的单人小沙发,铺着粉色床单的单人床,甚至还有一个小冰箱和微波炉。

      窗帘是她喜欢的浅蓝色,书桌上放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

      一切都是按照她的喜好布置的。

      严霖雨放下沉重的书包。

      书包落在椅子上的声音,像卸下了一天的重量。她迫不及待地打开小冰箱,里面按照瓶身的颜色,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种饮料,红的、黄的、绿的、蓝的,像一道小小的彩虹。

      她姑知道她喜欢什么。

      严霖雨拿了一瓶冰镇可乐,“嗤”地一声打开。白色的气泡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差点溢出去。

      她仰头灌了好几口,冰凉带着气泡的液体滑过喉咙,刺激着味蕾,一种微微的刺痛感和甜味交织在一起。

      然后,一个长长的气嗝打出来。

      “呃——”

      胸口的憋闷似乎也随着这口气吐出去了一些。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软绵绵地瘫倒在柔软的小沙发上。

      沙发的海绵包裹着她的身体,柔软的触感从后背、腰、腿传过来,像被人轻轻拥抱了一下。

      她拿出手机,给陈铭发消息:[陈铭哥,我想吃街角那家的草莓蛋糕了,要最大块的!]

      后面跟了一个双眼放光、流着口水的猫咪表情包。

      陈铭回得很快:[收到!小馋猫等着。]

      后面跟了一个摸头的表情。

      放下手机,严霖雨望着天花板上柔和的灯光。

      那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刺眼,像一小片温暖的天空。她的目光有些放空,瞳孔里映着那片光,脑子里却什么都没有想。

      没过多久,手机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两个字:姑姑。

      肯定是陈铭哥通风报信了。

      接通电话,严菲那把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嗓音立刻传了过来,开门见山:“你爸妈又开始了?”

      “嗯。”严霖雨应了一声,“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俩的德行,吵四休三,跟上班打卡似的。”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没被波及吧?”严菲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的紧张,“骂你没?”

      “没。”严霖雨换了个姿势,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声音懒洋洋的,“我回去的时候,他们已经进入冷战阶段了。我是战后清扫大队。”

      她故意把话说得轻松。

      姑侄俩又聊了几句。严菲确认侄女情绪还算稳定,没听出哭腔,这才稍微放心。她又嘱咐了几句,“好好吃东西,别凑合”、“早点休息,别熬夜”、“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然后,在挂电话之前,她忽然问了一句:“明天你生日,想怎么过?”

      严霖雨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日期。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就是明天了。

      “……不用了,”她说,“又不是什么大日子。”

      “十八岁还不是大日子?”严菲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随即又软下来,“行吧,你不想搞就不搞。但姑姑给你准备了礼物,明天让人带给你。”

      “嗯。”严霖雨应了一声,没有拒绝。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扣在胸口。

      屏幕上还亮着,是姑姑的微信头像——一张她在海边大笑的照片。

      阳光,沙滩,墨镜,笑得张扬又肆意。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刚结束通话,门外就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不轻不重。

      这么快?

      严霖雨一个激灵坐起来。陈铭哥这是飞毛腿吗?她雀跃地跳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三步并作两步蹿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

      门口站着的却不是陈铭。

      是球馆的另一名员工,金兰。

      金兰年纪稍长,三十出头的样子,打扮时髦,画着精致的妆容。眼线画得又细又翘,嘴唇上涂着豆沙色的口红,头发烫成大卷,披散在肩上。

      她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甜品店纸袋,纸袋上印着一朵粉色的花。

      “小雨,”她笑着扬了扬手里的袋子,声音柔柔的,“陈铭让我上来换灯泡,说楼上走廊的灯坏了。我正好要上来,他就让我顺便把你的蛋糕带上来。”

      严霖雨连忙侧身让出空间:“谢谢金兰姐,麻烦你了。”

      “客气什么。”

      金兰走进房间,将袋子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放在小桌上。除了一个看起来就诱人无比的草莓蛋糕,还有一盒蛋挞,金黄金黄的,还带着余温;两个雪媚娘,胖乎乎、圆滚滚的,撒着细细的熟粉。

      “不知道你还想吃什么,就多买了点,”金兰笑着解释,目光在严霖雨脸上停了一瞬,“你们小姑娘不都爱吃这些甜的嘛。”

      东西放好,金兰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新灯泡:“行啦,我去换灯了,你慢慢吃。”

      她转身出了门,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哒”声,往走廊另一头去了。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严霖雨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些甜点。

      草莓蛋糕上的奶油微微有些融化,泛着柔和的光泽。草莓的红色很正,像一颗颗小心脏。

      蛋挞的酥皮层层叠叠,散发着黄油和鸡蛋的香气。雪媚娘白白胖胖的,像三个小雪人。

      她伸手,拿起那盒蛋挞。

      蛋挞还是温热的。

      她咬了一口。

      酥皮在齿间碎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内馅柔软香甜,在舌尖化开。

      甜。

      很甜。

      甜得她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然后,她又咬了一口。

      一口接一口。

      她把一整颗蛋挞都吃完了,舔了舔嘴角的碎屑,又伸手去拿第二颗。

      在这个安静的小房间里,没有人看见她。没有人在意她吃相好不好看,没有人会嫌她吃得太快,没有人会阴阳怪气地说“就知道吃”。

      只有她一个人。

      和那些甜甜的、不会说话的食物。

      严霖雨拿起那个包装最精美的草莓蛋糕盒子,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在远处闪烁,像一场无声的烟火。车流如织,尾灯拉出一条条红色的光带,在夜色中流淌。

      那些光和声音从远处传来,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玻璃纸。

      她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个四寸大的草莓蛋糕,造型可爱,鲜红的草莓在雪白奶油的映衬下,格外诱人。

      她拿起附赠的小叉子,挖下一小块,送进嘴里。

      甜腻的奶油在舌尖化开,草莓的微酸紧随其后。

      可这极致的甜,却像一把钥匙,插进了记忆深处某个尘封已久的锁孔——“咔嗒”一声,打开了那个最苦涩的盒子。

      她想起了小学五年级的那个生日。

      那年,父母破天荒地提回了一个蛋糕。她站在门口,整个人都愣住了,巨大的喜悦涌上来,以为爸爸妈妈终于要给她过一次生日了。

      晚饭时,气氛就不对了。点蜡烛时,矛盾彻底爆发!

      严凯旋说几岁就该插几根蜡烛,冯欣说那样太土,就该十岁插一根、二十岁插两根。

      为这一根蜡烛的差别,两个人从争论变成争吵,声音越来越大,面目越来越狰狞。

      小小的她站在一旁,看着那个漂亮的蛋糕。她的眼眶红了,鼻子酸了,试图去拉妈妈的手:“别吵了……求求你们别吵了……”

      吵红了眼的两个人,哪里听得见她微弱的哭求?

      然后,被彻底激怒的冯欣,一把抢过那个她期盼已久的蛋糕,高高举过头顶,狠狠地砸向了严凯旋!

      “啪——!”

      白色的奶油像爆炸的云朵,瞬间糊满了严凯旋错愕的脸。失去了半边奶油的蛋糕体掉在地上。

      紧接着,严凯旋一脚踩了上去,“噗嗤”,精美的蛋糕瞬间变形,奶油、蛋糕胚、草莓被碾得一片狼藉。

      她站在那里,嘴巴张着,但哭不出声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已经不再流了。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什么。那个被砸烂、被踩碎、被碾成泥的蛋糕,就是她在这个家里的位置。

      她甚至都还没来得及许愿。她本来想许:以后爸爸妈妈不要再吵架了。

      这个最简单的愿望,和那个蛋糕一起,被永远埋葬在了那个夜晚。

      严霖雨低下头,看着手里还剩下一半的草莓蛋糕。甜味还在,可所有的甜下面,都压着一层苦涩。

      她一口一口地吃,固执地,安静地。

      每一口,都在告诉那个十岁,站在满地狼藉中哭泣的小女孩:别哭了。长大了就好了。长大了,你就可以自己给自己买蛋糕了。

      严霖雨把最后一口蛋糕送进嘴里,然后放下叉子,靠在沙发里,闭了一会儿眼睛。

      时间不早,马上要十二点了,但是她睡不着,所以她决定下楼看看,也许能帮陈铭哥搭把手。

      沿着楼梯往下走,喧闹的人声和撞球声越来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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