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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严霖雨回到家,推开门,迎接她的不是温暖的灯光和关切的话语,而是一地狼藉。

      碎裂的玻璃杯残片像晶莹的泪珠,迸溅得到处都是,一本杂志被撕得粉碎,封面女郎的笑脸扭曲地躺在门边。

      客厅里烟雾缭绕,呛人的烟味几乎凝成实质。

      她爸严凯旋像一尊沉默的怒佛,深陷在沙发中央,指间夹着的烟卷猩红明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她妈冯欣则瘫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头发散乱,双手捂着脸,压抑的哭声和含糊不清的咒骂从指缝间漏出来。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嫁给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当初真是瞎了眼……”冯欣的声音带着哭腔,忽而又转向更尖锐的自责,“……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我就是个没用的……要是生个儿子,何至于……”

      严霖雨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仿佛眼前的混乱与她无关。

      她沉默地避开地上的碎渣,将书包轻轻放在相对整洁的玄关柜上。

      然后,转身走进厨房,拿出扫帚和簸箕,开始一下、一下地清扫地上的碎片。

      玻璃碰撞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在这死寂又紧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

      整个过程,一家三口谁也没有说话。

      严凯旋依旧在吞吐烟雾,冯欣的哭声低了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和玻璃碎片被归拢时细碎的碰撞声,填补着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打扫干净,将装满碎玻璃的垃圾袋系好,严霖雨背起书包,拎起垃圾袋,转身开门。

      自始至终,她没有看父母一眼,他们也没有问她要去哪里,吃饭了没有,甚至没有注意到她回来了又离开。

      防盗门合拢的瞬间,她听见父亲打火机再次擦响的声音。

      没有人在意她,就像没有人记得今天是她十七岁最后一天。

      她早就习惯了。

      从她有记忆开始,这个家就充斥着无休止的争吵、抱怨和相互指责。

      她是他们失败婚姻和不如意人生的见证者,却从未成为他们倾注关爱与温情的对象。

      他们不会在她害怕时安慰她,不会在她取得成绩时真心夸赞她,更不会在她疲惫归来时问一句“累不累”。

      她知道的,一直都知道。

      走下楼,将装满这个家又一次破碎痕迹的垃圾袋扔进公共垃圾桶里。“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这声音,很像四年级那年,她亲手将那个装满千纸鹤和星星的玻璃罐摔碎时的声音。

      罐子里装着的是她从小到大的“愿望”,每一个折叠的时候,她都虔诚地祈祷父母能和好。

      直到那天,他们在她生日那天再次大打出手,砸烂了那个她期待已久的蛋糕,也彻底砸碎了她最后一点幼稚的幻想。

      她哭着捡起最大的那块碎片,看着里面自己扭曲,泪流满面的倒影,然后用力将它扔进了河里,连同那颗曾经满怀期待,如今却碎成齑粉的心。

      从那以后,她学着做一个“空心人”。不期待,不依赖,不投入过多的感情。

      这样,就不会失望,不会受伤。

      她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自家那栋楼。

      五楼那个熟悉的窗口,窗帘紧闭,没有一丝光亮透出,也没有人探出头来叫她回家。

      严霖雨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抬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低声喃喃,像是在告诫自己,又像是在嘲讽那份不该再有的奢望:“期待什么呢?严霖雨,你还在期待什么呢?”

      不期待,就不会失望。

      这是她四年级那年用最惨痛的方式明白的道理,从此奉为圭臬,刻进骨子里。

      她深吸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挺直脊背,走出小区,熟练地扫码解锁了一辆共享单车,跨上去,用力蹬了起来。

      夜风拂过她的脸颊,吹动额前的碎发,却吹不散心底那一片沉重的荒芜。

      目的地是她姑姑严菲开的桌球馆。

      她姑是个活得像烈焰般炽热又洒脱的女人。

      早年被家里强迫嫁了自己不爱的男人,那男人好吃懒做,后来果断离婚,几乎与重男轻女的父母断绝了关系,独自一人摸爬滚打,硬是在这片地界开起了一家规模不小的桌球馆,生意红火,靠自己买了两套房。

      前年,严霖雨争气地考上了省重点一中,严凯旋为了女儿上学方便,又拉不下脸面求别人,只好硬着头皮去求这个早已疏远的妹妹。

      严菲到底还是念着血缘亲情,不仅帮哥哥在这边找了份工作,还默许他们一家住在自己名下另一套空闲的房子里。

      当然,并非免费,严凯旋坚持每月支付租金,只是远低于市场价。

      为此,冯欣私下不知抱怨过多少回,嘟囔着“亲兄妹还谈钱,伤感情”、“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心眼就是多”。

      严凯旋为此发过几次火,斥责她“不识好歹”、“得了便宜还卖乖”,冯欣表面上才悻悻然闭上了嘴。

      球馆有两层,灯火通明。

      即使现在是饭点,一楼大厅的十几张球台也几乎满员,撞球清脆的碰撞声、年轻人的笑闹声、背景音乐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与她那个死气沉沉的家形成了鲜明对比。

      “哟,小雨放学啦?”一个穿着球馆制服、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正抱着一箱矿泉水往包间走,看到她笑着打招呼。

      这是陈铭,她姑最得力的员工,基本上掌管着球馆的日常运营。

      严霖雨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些:“嗯,陈铭哥,我姑在吗?”

      “没呐,菲姨最近都没咋来,忙着新店筹备的事呢。”陈铭把箱子往上掂了掂,“对了,你吃饭没?脸色看着不大好。”

      严霖雨老实摇头:“没。”

      肚子适时地发出轻微的“咕噜”声。晚自习前在学校食堂吃过,但高强度的脑力消耗早已让那点食物能量告罄。

      以往回家,她总会自己弄点夜宵,否则饥饿感会纠缠得她无法入睡。

      今天,显然没这个机会了。

      “你先上楼,这儿太吵。想吃啥,微信发我,我送完水就去给你买。”陈铭朝二楼扬了扬下巴,语气不容拒绝。

      严霖雨心里一暖,鼻尖有些发酸,连忙低下头“嗯”了一声:“谢谢陈铭哥,那我上楼啦。”

      “去吧去吧。”

      二楼相对安静一些。

      严霖雨熟门熟路地走到最里面,推开一扇挂着可爱猫咪挂饰的房间门。

      这是她姑特意为她开辟的小天地——不大,但功能齐全。

      一张书桌,一个装满书的小书架,一张柔软的单人小沙发,铺着粉色床单的单人床,甚至还有一个小冰箱和微波炉。

      她放下沉重的书包,迫不及待地打开小冰箱,里面按照瓶身的颜色,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种饮料,像一道小小的彩虹。

      她拿了一瓶冰镇可乐,“嗤”地一声打开,仰头灌了好几口。

      冰凉的带着气泡的液体滑过喉咙,刺激着味蕾,随后一个长长的气嗝打出来,胸口的憋闷似乎也随着这口气吐出去了一些。

      她瘫倒在柔软的小沙发上,拿出手机给陈铭发消息:[陈铭哥,我想吃街角那家的草莓蛋糕了,要最大块的!后面跟了一个双眼放光、流着口水的猫咪表情包。]

      陈铭回得很快:[收到!小馋猫等着。]

      放下手机,严霖雨望着天花板上柔和的灯光,有些放空。

      没过多久,手机响了起来,是姑姑严菲打来的。

      肯定是陈铭哥通风报信了。

      接通电话,严菲那把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嗓音立刻传了过来,开门见山:“你爸妈又开始了?”

      “嗯。”严霖雨应了一声,语气平淡,“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俩的德行,吵四休三,跟上班打卡似的。”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没被波及吧?骂你没?”

      “没,”严霖雨换了个姿势,四仰八叉地躺着,“我回去的时候,他们已经进入冷战阶段了,我是战后清扫大队。”

      姑侄俩又聊了几句,严菲确认侄女情绪还算稳定,没听出哭腔,这才稍微放心,又嘱咐了几句让她好好吃东西,早点休息,便挂了电话。

      刚结束通话,门外就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这么快?陈铭哥这是飞毛腿吗?

      严霖雨雀跃地跳起来,拉开房门。

      然而,门口站着的却不是陈铭,而是球馆的另一名员工,金兰。

      金兰年纪稍长,打扮时髦,画着精致的妆容,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甜品店纸袋。

      “小雨,”她笑着扬了扬手里的袋子,“今天包间来了几个大客户,点名要陈铭陪打,他走不开,就让我替他去给你买了。”

      严霖雨连忙将金兰迎进来:“谢谢金兰姐,麻烦你了。”

      “客气什么。”金兰将袋子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放在小桌上。除了一个看起来就诱人无比的草莓蛋糕,还有一盒蛋挞,两个雪媚娘。“不知道你还想吃什么,就多买了点,你们小姑娘不都爱吃这些甜的嘛。”

      东西放好,金兰便急着要走:“楼下忙,我得赶紧下去帮忙了。”

      严霖雨想留她一起吃,金兰摆摆手,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金兰离开后,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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