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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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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玻璃,在课桌上投下懒洋洋的光斑,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浮沉,像谁打翻了一罐碎金。
数学课临时改成了自习。教室里浮动着纸张翻动和笔尖摩擦的细碎声响,偶尔有人打个哈欠,又被自己捂住嘴咽了回去。
为了方便给张明敏讲题,严霖雨和她后桌的同学暂时调换了位置。她侧着身子,压低声音,铅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演算。
张明敏正对着一道函数题抓耳挠腮,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旁边的李缘风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他塞得杂乱的书包里,抽出了一个簇新得几乎可以拿去展览的作业本。
封面上“语文”二字清晰刺眼,内页干净如初雪,一个字都没有。
严霖雨余光瞥了一眼,没说什么。她早就听说过他的“光辉事迹”:在三班时就是语文老师的“放弃对象”,到了实验班依然故我。
今天早上语文课代表收作业,他理所当然地没交。课后被王老师叫去办公室,最终被勒令明天放学前补齐,否则请家长。
她心想,请家长这种事,对他来说大概也是债多不愁。
李缘风盯着空白的作业本发了会儿呆,转过身用笔帽轻轻戳了戳她的手臂。
“同桌,你语文作业……借我‘欣赏’一下?”
严霖雨嘴角抽了一下:“交上去了。”
旁边的张明敏眼尖,指着讲台旁边那摞作业,声音脆生生的:“那不就是吗?”
李缘风长身而起。
他个子高,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和桌子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修长的手指在那摞“小山”里随意一翻,很快拎着一个字迹清秀的本子走了回来,在严霖雨面前晃了晃。
“借我‘欣赏’了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微微弯着,唇角带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笃定她不会拒绝。
严霖雨看着他手里那本写着自己名字的作业本,有点无奈:“嗯,快点抄,我待会还要写今天的。”
谁知李缘风手腕一转,又把本子塞回她手里,重新靠回椅背,姿态懒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算了,我等你写完今天的,再一起‘欣赏’。”
严霖雨:“……”
她真想给他竖个大拇指。
张明敏嘟着嘴抱怨:“哎,李缘风!你刚才都去讲台了,怎么不顺便帮我也拿一下?”
李缘风连眼皮都懒得掀,声音淡淡的:“没功夫。而且,我又不‘欣赏’你的。”
张明敏对着他挺拔的后背龇牙咧嘴,用气音恶狠狠地说:“我与你势不两立!”
李缘风听到了,但压根没当回事。他面前摊开的不止语文,还有一堆其他科目的空白卷子,数学、英语、物理,层层叠叠地堆着,像一座小小的债务山。
可他脸上的表情却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从容。
债多不愁。严霖雨觉得这四个字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张明敏气呼呼地转向严霖雨,压低声音吐槽:“阿禾,你看他!空长了一张那么好看的脸,脾气却这么臭!嘴巴还毒!将来谁敢跟他谈恋爱啊?怕不是要被活活气死!”
严霖雨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
她抬眼,目光掠过斜前方李缘风的背影。他微微低着头,脖颈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似乎已经沉浸在其他作业里。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肩上,校服的布料被照得有些透,隐约可见肩胛骨的轮廓。
她浅浅笑了笑,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
未来会不会有人愿意跟他谈恋爱?谁知道呢。
但她隐约觉得,能看穿他那张冷硬外壳下真实模样的人,或许并不会轻易被气跑。
严霖雨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张明敏的数学题上,声音平稳得不像刚才有过片刻的分心:“别管他了,我们继续看这道题……”
……
张明敏洗澡时滑倒小腿骨折,请了一个星期的病假。
严霖雨是在早读课上收到这个消息的。她看着斜后方空荡荡的座位,忽然觉得教室里安静了许多。
原来张明敏一个人能制造出那么多声响。少了她在身边叽叽喳喳,连走去洗手间的路都显得格外漫长。
午休前的课间,严霖雨刚从洗手间出来,没走几步,就被一个身影拦住了去路。
那女生扎着利落的高马尾,皮肤白皙,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未语先笑,声音甜糯:“请问,是严霖雨同学吗?”
严霖雨脚步一顿,心里隐约有了某种预感。
“有事?”
女生脸上瞬间飞起两抹红霞,双手珍重地递过来一个信封——粉红色,带着细碎的金箔闪片,在走廊的光线下亮闪闪的。
“能……能请你帮我把这个,转交给你们班的李缘风同学吗?”
果然。
严霖雨目光在那信封上一扫,心里跟明镜似的。她没有伸手:“你怎么不自己去给他?”
那女生似乎早料到会被拒绝,反应极快,又从口袋里掏出两盒进口滨崎果汁糖,连同情书一股脑儿塞进她手里,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央求:“拜托了!就这一次!”
东西刚一脱手,女生像一缕轻烟,迅速转身跑开,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阵淡淡的香风。
严霖雨愣在原地,手里凭空多了三样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粉红色的信封,散发着甜腻的香气,封口处贴了一颗小小的爱心贴纸。两盒果汁糖,包装精美,隔着盒子都能闻到草莓味。
她想追上去,预备铃却尖锐地响了起来。
走廊上的人开始往教室里涌,逆着人流去追一个已经跑远的身影,显然不现实。
严霖雨僵在原地,只觉得手里这堆东西烫手得很。
扔了?可糖也算拿了人家手短。而且万一那女生后来问起来,她总不能说“我帮你扔了”吧。
她咬了咬牙,迅速将东西一股脑塞进宽大的校服袖子里。信封的硬质边缘硌着她的小臂,糖果盒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小秘密。
回到教室,李缘风已经坐在座位上,正拿着纸巾漫不经心地擦拭脖颈上的汗珠。
大概是刚打完球回来,额前的碎发微微湿润,脸颊还带着运动后的薄红。
严霖雨不动声色地坐下,把手臂贴着桌沿,确保袖子里东西不会掉出来。
她没有立刻交出去,教室里人多眼杂,课间更是兵荒马乱。万一被哪个好事者看见她给李缘风递情书,明天整个年级的八卦小报都要改头换面。
然而一下课,老师前脚刚走,李缘风后脚就抓起篮球冲出了教室。
整个上午,严霖雨愣是没找到一个单独和他说话的机会。
语文课、英语课、物理课,一节接一节,课间他不是被老师叫走,就是被人群簇拥着讨论什么。她袖子里那硬邦邦的信封边缘无声地嘲笑着她的失策。
她看着旁边空荡荡的座位,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怎么帮人转交个东西,比做数学压轴题还难。
中午,严霖雨独自坐在食堂角落吃饭。
往常对面坐着张明敏,两个人会抢对方碗里的肉,会为了最后一杯酸奶石头剪刀布。此刻对面空无一人,只有食堂阿姨拖地的声音远远传来。
周围人声鼎沸,三五成群的同学有说有笑,越发衬得她形单影只。
她很快扒拉完饭菜,没有什么胃口。今天的红烧肉做得不错,但她只吃了两块就放下了筷子。
返回教室的路上,她在心里盘算着:中午教室里人少,李缘风一般会去操场打球到快上课才回来。这是个好时机——把信塞进他抽屉,完事,干净利落。
她甚至给自己找了个合理的理由:反正那女生是让他帮忙转交,又没说一定要当面给。放抽屉里,他看到就知道了。这不叫偷偷摸摸,这叫……效率。
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男生窝在最后一排打手机游戏,屏幕的蓝光映着他们专注的脸,偶尔冒出一句“上路上路”“推塔推塔”。
严霖雨走回座位,手臂一动又碰到了袖子里那硬邦邦的东西,心跳漏了一拍。
她环顾四周,确认那几个男生完全沉浸在游戏世界里,深吸一口气,装作整理书包的样子,迅速靠近李缘风的座位。
她的动作看起来很自然,弯腰,伸手,像是要捡什么东西,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脏已经快跳到嗓子眼了。
借着身体的遮挡,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封粉红信封塞进了他那有些凌乱的课桌抽屉深处。
糖果呢?
她犹豫了一秒,最终把两盒糖也塞了进去。反正是给他的,一起放比较不引人注意。
动作完成,她立刻缩回手,正襟危坐,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心跳却还在砰砰直跳,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严霖雨在心里骂自己:你只是帮人转交个东西,至于吗?
但那种心虚的感觉就是挥之不去。也许是因为那封信是粉红色的,也许是因为那个女生的笑容太甜了。
她强作镇定地拿出英语书,翻开单词表,目光落在第一个单词上。
abandon。
单词背了大概半个钟头,李缘风还没回来。教室里越来越安静,后排那几个男生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只剩下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像永不停歇的潮汐。
一阵困意袭来,严霖雨索性合上书,趴在课桌上,将脸埋进臂弯里。
袖子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封信硬质的触感。那份被迫卷入他人情感的微妙不适,以及独处时的淡淡寂寥,都随着困意,渐渐模糊了起来。
她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张明敏应该能来上课了吧。有她在的话,教室里就不会这么安静了。
她又想:那封信,他看到了会是什么反应呢?是随手丢掉,还是看完之后去找那个女生?
算了,不关她的事。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浮上来,轻得像一片羽毛——
反正,她又没有在信封上写自己的名字。
……
李缘风从后门走进来,球衣后背被汗浸湿了一片,手上还转着篮球。
他经过严霖雨的座位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侧脸和微微翘起的唇角。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散落的几缕头发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连他走近都没有察觉。
李缘风没有叫醒她。他走到自己座位上,把篮球轻轻放在脚边,弯腰去拿桌上的水杯,然后低头时瞥见了抽屉深处露出一角的粉红信封。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了顿。
那抹粉红色在凌乱的课本和试卷之间显得格外突兀,像冬天雪地里开了一朵不合时宜的花。
他没有碰那封信。
只是顺手把桌角那杯不知谁放凉了的水,轻轻挪远了一点。
因为她趴着的位置,胳膊肘快要碰翻它了。
做完这一切,他拧开水杯喝了两口,然后拿起桌上的物理卷子,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翻看起来。
窗外蝉鸣不止。
他看了一会儿卷子,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在那个趴着睡觉的人身上。只是一瞬,很快就收回了。
风吹起窗帘,午后的阳光晃了晃。
谁也没有注意到,他手里那张物理卷子的边角,被无意识地折了又折,折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