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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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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过半,临远一中从秋雾里醒透了。
淡金色的阳光费了好大劲才钻过云层,斜斜打在教学楼的红砖墙上。墙皮有些斑驳,被雨水浸出的黑印子和新落的光斑叠在一起,像幅没画完的涂鸦。
校园里的法桐落得厉害,黄叶子铺了满地,早到的学生踩着走,沙沙声混着自行车铃铛响,把晨雾里的冷意都揉散了点。
对穿着灰黄校服的学生来说,这不过是又一个稀松平常的周一。
有人揣着没吃完的包子往教室跑,油星点子蹭在袖口也顾不上擦;有人凑在走廊栏杆上聊天,话题还绕着周末的游戏和电视剧;还有人背着书包打哈欠,眼皮重得像挂了铅。
满校园的鲜活气,吵吵嚷嚷,热热闹闹。
喻洹溟是踩着早自习预备铃进来的,轻得像道灰影子,从后门溜进高二(十七)班。
他熟门熟路地往最后一排走,靠窗的那个角落--班里人都笑称这是“护旗手宝座”,紧挨着装废纸的垃圾桶,旁边还堆着扫帚拖把,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总散不去。
可他就爱待在这儿。
靠窗能瞥两眼外面的树,发呆时不用怕被人盯着。最后排离讲台远,上课不怎么被点名,和同学也少了碰面的机会,刚好能缩着喘口气。
他把那个洗得发白的黑书包塞进桌肚,动作轻得怕碰响了什么。
书包带子缝过好几次,边角磨得起了毛,里面装着昨晚便利店没卖完的临期面包,还有写了一半的数学卷子。
他……对数学还是挺有门路的。
刚坐下,前排的张展浩就转了过来,手里递过半包没拆的小浣熊干脆面,包装袋上的卡通浣熊画得圆滚滚,有点傻气。
“洹溟,看你脸白的,又没吃早饭吧?实在没别的了,先垫垫,撑过早自习再说。”张展浩声音压得低,眼睛滴溜溜转。
他是个 Beta,脑子活,班里的新鲜事没他不知道的,也是喻洹溟为数不多能说上几句话的人。他知道喻洹溟手头紧,所以总找各种由头塞点吃的,有时是面包,有时是包饼干,从不说破,怕戳着人疼。
喻洹溟盯着那包干脆面,胃里空得发慌,早上送牛奶时跑太快,现在还隐隐烧得慌。
他顿了两秒,还是接了过来,声音有点干:“谢了。”
指尖捏着包装袋的锯齿边,慢慢撕开来。
一股冲鼻的调料粉味冒出来,混着教室里的墨水味、同学身上淡淡的汗味,还有从窗户缝钻进来的冷空气,闻着竟有点踏实。
他捏了一小撮碎面放进嘴里,脆得硌牙,咸香的味道压下了胃里的空落落。
“跟我客气啥。”张展浩挤了挤眼,又往他那边凑了凑,“刚听课代表说,褚妈妈早自习要过来‘训话’,估计又得讲她那套‘高二关键论’,你精神点,别被她逮着问东问西。”
张展浩说的“褚妈妈”,是班主任禇满婷,四十来岁,很瘦,总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头发丝都没乱过。
标准的Chinese teacher.
她对喻洹溟格外上心,大概是因为他总在班级末尾徘徊的成绩,还有他身上那股不像十七岁的沉劲儿,上课总低着头,下课也不跟人闹,像块浸了水的海绵,沉甸甸的。
这种上心有时让喻洹溟发慌,却又知道,那是真的为他好。
果然,早自习铃声刚响,褚老师就出现在门口了。她穿的件深灰色针织开衫,手里抱着教案,目光扫过教室时,在后排停顿了一下,刚好落在喻洹溟桌上那包打开的干脆面,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眼神里掺着点担忧,没说话,径直走上讲台。
“同学们安静下,利用课前几分钟,我说两句。”
她双手撑着讲台,声音透过讲台上那个有点失真的扩音器传出来,嗡嗡的,“新学期快俩月了,有些话我翻来覆去说,你们可能听腻了,但还得说,高二是坎儿,承上启下,现在基础打不牢,高三想补都难……”
“老师!咱们学校录取分数线都快接近满分了!”
“那也要打,不争馒头争口气。”
喻洹溟低下头,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那些纹路深深浅浅,像他理不清的日子。
褚老师的声音从左耳钻进来,混着扩音器的杂音,右耳却是一片死寂,空得让人发慌。
他知道老师说的是对的,那些“考个好大学”“改变命运”的话,听着暖烘烘的,像别人家窗子里透出来的灯光,可他够不着。
喻绪磊的欠条压在抽屉里,七百万,像座山,把他的未来堵得死死的。
他没有路。
他的未来早就钉在了临远,哪有资格想上什么大学、谈什么未来。
早自习总算熬到头了,课间操铃声一响,学生们涌着往外跑,像放了闸的水。
“谁家好学校上完早自习就做操?!”
“要死啦要死啦!”
喻洹溟跟着人流走,故意落在最后,头低着,盯着前面人的脚后跟,怕撞上谁,也怕谁过来搭话。
操场上广播体操的指令声震天响,他跟着抬手、弯腰,动作敷衍,眼神却飘到了对面的教学楼--那是A班所在的楼,精英班,路简生就在那儿。
听说那人总坐在最后一排跟垃圾桶一座,上课不用记笔记也能考第一,下课围着问问题的人能排半条走廊,但是别问数学。
操做完,他想赶紧回教室缩着,身后却传来声音:“喻洹溟,你等一下。”
是褚老师。她抱着教案,站在一棵落了大半叶子的梧桐树下,阳光从枝桠缝里透下来,在她身上洒了点碎的光斑。
她表情还是严肃的,眼神里却软了点,没平时那么紧绷。
“跟我去趟办公室。”褚老师说完,转身就走,步伐稳当当的,没给人拒绝的余地。
他也不能拒绝。
喻洹溟心里叹口气,该来的还是躲不过。
他跟在后面,穿过闹哄哄的走廊,两边墙上贴着优秀学生的照片,个个笑得灿烂,下面的座右铭“前程似锦”“未来可期”,字红得刺眼。他加快脚步,几乎要踩着褚老师的影子走,只想快点说完快点走。
教师办公室里飘着茶叶味、粉笔灰味,还有旧书本特有的霉味。
不少老师已经坐在工位上了,有的低头改作业,红笔在本子上划得沙沙响;有的被学生围着问题,声音压得低低的。
褚老师的工位靠窗,窗台上摆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爬得满窗台都是,给沉闷的屋子添了点活气。她指了指旁边的木椅子:“坐吧。”
“洹溟,最近怎么样?”褚老师放下教案,声音放轻了点,像怕吓着他,“看你黑眼圈还是重,脸色也差,晚上又熬夜打工了?身体要紧,不能这么熬。”
喻洹溟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
鞋是去年买的,洗得发白,鞋边开了点胶,早上跑的时候蹭了点泥,还没擦干净。
“还行。”他就说了两个字,声音低低的。他没说,为了凑这周要给喻绪磊的利息,昨晚在便利店值了通宵,凌晨趴在柜台上眯了半小时,起来头还昏着。
褚老师看着他这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样子,叹口气,那口气里满是无奈。
“我知道你家里难,有你的苦处。老师不是要逼你,是真着急。”她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白蒙蒙的,“学业别全丢了,‘知识改变命运’这话听着老套,却是真的。你聪明,初一初二成绩不差,只要静下心补,肯定能赶上来。将来考个好大学,找份稳当工作,才能真的把日子过好,你和你妈妈才能松口气,明白吗?”
喻洹溟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不明白”,七百万的债,靠读书怎么还?他连明天能不能安稳过都不知道,谈什么大学?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只嗯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像只粘在蛛网上的虫子,挣扎着不过是为了不被立刻勒死,哪敢想什么挣脱。
褚老师还在说,从高考说到以后的日子,语气苦口婆心的。
喻洹溟左耳听着,右耳空着,思绪飘得老远。想着晚上便利店的班,想着明天要交的利息,想着妈妈昨晚偷偷放在他枕头边的煮鸡蛋,还温着……
“咚咚。”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请进。”门口的苏老师应了一声。
她是物理教研组长,也是A班班主任,老练利落,说话干脆。
门被推开,一个高瘦的身影走进来。紧接着,一股淡淡的香飘了过来。是白茉莉的味,清清爽爽的,带着点晨露的凉,还有点淡淡的疏离,像把冷水泼在热烘烘的空气里,一下子就抓住了喻洹溟的注意力,连飘远的思绪都被拉了回来。
喻洹溟几乎是下意识地抬头。
是路简生。
他也穿灰黄校服,可衣服穿在他身上,就显得格外整齐。领口扣得严,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看着干净又精神。
他是S级Alpha,就算收着信息素,身上也透着股说不出的气场,不张扬,却让人没法忽略,像棵长得笔直的树。他手里拿着一沓竞赛报名表,走得稳当当的,径直往苏老师的工位去。
“苏老师,这是您要的物理竞赛报名表,班里都填好了。”路简生的声音清朗朗的,不高不低,听着舒服,带着种天生的稳。
“挺快,放这儿吧,辛苦你了。”苏老师接过表格,笑了笑,又问,“对了,上次跟你说的那本竞赛参考书,你问书店了吗?到货没?”
路简生侧过身,对着苏老师说话,侧脸的线条很清楚。
鼻梁挺,嘴唇薄,眼神专注,没一点走神。这个角度,刚好能让坐在旁边的喻洹溟看清楚他。
他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角落里的喻洹溟和褚老师,或者说,就算看到了,也没往心里去。毕竟,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喻洹溟像被晃了眼,赶紧低下头,心跳却突地漏了一拍,接着就快了起来。他也说不清为什么慌。大概是路简生太亮了,站在那儿,身上像带着光,照得他自己的狼狈都无所遁形。
像吸血鬼遇到阳光。
他盯着地面的瓷砖缝,耳朵却忍不住往那边听。
“省赛”“集训营”“大学保送”,这些词像飘在天上的云,离他太远了,远得不像真的。
路简生跟苏老师说完,点头准备走,手往校服口袋里掏,像是要拿笔记点什么,指尖一滑,一个红色的小卡片掉了下来,“啪”地砸在地上,就在褚老师的工位旁边。是路简生的学生证。
路简生的脚步顿了一下,低头扫了眼地上的卡片,又抬眼,目光轻轻从喻洹溟身上掠过去,快得像风吹过,没停留,也没什么表情。
他对着苏老师说了句“苏老师,没事我先回教室了”,就迈开腿走了,没弯腰去捡那学生证,好像真的是忙忘了,不小心掉的。
“这孩子,啥都好,就是忙起来丢三落四的。”苏老师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转头对褚老师说,“褚老师,一会儿你见着路简生,把证给他,或者让你学生顺路带过去也行,A班在三楼东头。”
褚老师弯腰捡起学生证,用手指蹭了蹭封皮--红色的塑料壳,有点凉,上面没什么灰。
她看了眼照片里的路简生,眉眼清俊,眼神亮堂堂的,透着股自信,然后转头看向喻洹溟,原本要说的话顿了顿,忽然改了口:“洹溟,你一会儿是不是要去三楼送语文作业本?”
喻洹溟愣了愣,点头。
语文课代表昨天跟他说过,让他今天第一节下课送上去。
“那正好。”褚老师把学生证递到他面前,红色的壳子在灯光下有点反光,“A班就在三楼东头,你顺路把这个给路简生送过去,就说他掉办公室了。”
喻洹溟盯着那张学生证,照片里的路简生笑得淡淡的,眼神笃定,那是没受过苦、顺顺利利长大的样子。
他本能地想躲,要跟路简生说话,要递东西,还要面对他的眼神,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像要把自己的窘迫摊在人面前。
他张了张嘴,想找个借口:“褚老师,我……我作业本还没收齐,要不……”
“快去快回,不耽误你上课。”褚老师没给他说完的机会,把学生证塞进他手里。卡片有点凉,贴在他汗湿的掌心里,“顺便出去走走,透透气,总闷在教室里不好。
喻洹溟捏着那小小的卡片,指尖都泛白了。他抬头看褚老师,老师眼神里除了平时的认真,还有点别的。像是希望他多跟人接触接触,别总把自己关着;又像是想让他看看,别人的十七岁,是怎么亮堂的。
他看不透,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来,低低地说:“好。”
走出办公室,走廊是寂静的。课间休息过了,上课铃还没响,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了道长长的光带。
喻洹溟摊开手,看着掌心的学生证,小小的,轻飘飘的,却觉得沉得慌。
这好像就是命运的事。
路简生不小心掉了证,褚老师刚好让他去送,像有人在背后推了他一把,把他往一个从没去过的方向推了推。
他不知道这是件小事,送完就忘,还是有什么东西,从这时候开始,慢慢转了方向。
他又吸了口气,空气里好像还留着点白茉莉的香,淡淡的。他转过身,朝着三楼走。
每一步都走得慢,心里慌慌的,却又藏着点说不出的、轻轻的悸动,像有颗小石子掉在了心湖里,漾开了圈小小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