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千里一色

9、面首3 你非要和我

　　兰若睫毛一颤，落在地板上的目光挪向程非云，见她一脸真诚，知她是真为昨日之事抱歉，不由心动。
　　他郑重说：“少君没必要向我道歉。少君能记着我，来看我，我就很开心了。”

　　虽是这么无所谓地说，可前后的语气，这压不住的嘴角，程非云还是能分辨出闷闷与开心的差别。

　　“是我先承诺了你，也确实是我失言。”

　　兰若抿唇：“少君的事比我的事更重要。”

　　连说了两句，他还是拒绝，程非云不免有些生气：“你非要和我这么生分吗？”

　　“没有！不是！兰若从未这样想！”兰若一连三个强调，诚惶诚恐起身，“兰若所言皆是真心……”

　　这样的论调听得程非云心中烦躁，她打断兰若的话，另问：“吃饭了吗？”

　　兰若摇摇头，晨时心情不好，他没胃口吃饭。但他知道程非云这么问的意思，当即往门外奔去，“我这就去叫厨房备饭。”

　　差遣身边的小厮跑了一趟厨房，兰若拿到今日厨房的菜单后就急急跑进了屋，呼吸些微急促，“少君，我托顺义跑了一趟厨房。厨房的饭按平常时间做的，一直在锅里热着，到了现在可能有些失味了，但再做必然要等。”

　　“就这样吃吧。”

　　虽只跟了程非云几个月，兰若差不多摸清了程非云生活上的习惯。她对吃并不讲究，没什么喜欢与不喜欢的，且饭量极大，只要多多准备面食或米饭，吃饱了一切都好说。但再怎么无所谓，他还是要询问程非云的意见的。

　　“厨房备的四样菜都是您常吃的，我叫顺义全拿了？”

　　“好。”

　　“我这就吩咐下去。”

　　吃过午饭，她问兰若下午有什么安排，他说去后院剪桃枝。

　　程非云心想，她也好久没去赏春景了，最近正值放假，不妨也去看一看。

　　“好，我同你一起。”

　　兰若扬唇，控制不住的高兴。自入府以来，程非云一直都很忙，除了休沐时能见一见，平常只是点头之交，莫论一同赏花看景了。

　　“午后天尚且热着，估计还要等些时辰，这段时间，少君是要回去，还是在我这儿歇下？”

　　“你给我念念书吧。”

　　顺义搬了张摇椅放在廊下，兰若又寻了个靠枕和垫子铺好。廊下的微风轻轻吹着，程非云躺在上面，听着一旁兰若用温润的声调念着《尚书》，浑身舒适。

　　程非云读书虽多，却是四书五经不识，更偏技工和兵法。她有听书的习惯，内容是其次，主要在于氛围的享受。以前无事时，她总会去茶楼、闹市听上半天的书，放空思绪。

　　玄青风眠入府后，程非云有要求他们识字，再培养他们念书。但毕竟是半路学徒，传奇类故事读得流畅，经学之书却念得磕磕绊绊的，难有情感。比之于此，兰若更好，声之朗朗，说之娓娓，总能叫她沉湎其中，不自觉就入了睡。

　　蓦然间，她似听见一声哀叹：“少君，我不是在与你生分，我……我只是害怕习惯……”
　　这声低语很轻，很浅，像风一样，在她耳畔划过。

　　程非云猛然睁眼，扫向长廊一侧，只见兰若提着轻轻的步伐，却被她凌厉的目光吓住，一脸无措地看着他，人便僵在那了。

　　见是熟人，又是常景，程非云恍惚了一下。她仰头，揉了揉眉心，撑着扶手就坐了起来。

　　兰若缓过先前错愕的劲，提步就走到程非云身后，双手摁在太阳穴的位置，轻轻替她按揉起来。

　　他的声音放得愈发柔和，“少君最近很累吗？我看您一脸倦色，是不是头疼，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一下。”

　　程非云享受着他的服侍，“做了个噩梦。”

　　自从梦见了卿云，最近梦得更频繁了。梦中太真切，一切触手可及，真真假假，她差点分不清了。

　　“什么时辰了？”
　　“再过一刻，就是酉时。”

　　我竟又睡了近两个时辰。
　　“不是说要去摘花，怎么不叫醒我。”

　　“摘花是小事，明天后天都可以去摘。但少君似乎很疲倦，这点小事还不足以叨扰您的休息。”

　　她按住兰若的双手，“时间正好，去走走吧。”

　　今日已拒过程非云两次，此事又是已约好的，兰若不敢再拒。即使是扮作体贴，体贴还是有个限度的，过于体贴，就是端得太过。什么都拒，约等于把人也拒之门外了。

　　兰若含笑说：“我去拿篮子。”

　　程府的后院很小，一座小亭，一弯小渠，渠边栽上几颗桃树、柳树。已是夏初，桃花在慢慢地谢，树干秃秃的，虬劲的枝节间冒出清新的绿芽，地上铺满了粉霞。

　　兰若却很开心。倚在桃树下，距离近后，程非云拽过好几朵枝节，淡淡的桃花香在萦绕，“这些花除了一碰就掉的，剩下的一瓣两瓣的开，枝节间分不出差异，不好找啊。”

　　“花之枯荣是很明显的表象，很容易看出来的。”兰若指了其中一朵，“您看，这枝桃花，花瓣边蜷了起来，已经干枯，区别于鲜艳的粉，其色之旧，这就是败了。”

　　他放手，又扯新的一枝：“像这节，虽有几朵花瓣已掉光，只剩花蕊，可剩下的几朵颜色却还很鲜艳，花边全在舒展，这是荣。”

　　程非云看了眼手中折下来的枝，其中有几片花瓣边色旧且干枯，“那我摘的这节花已经败了。”

　　“它将败未败，只一两瓣泛旧，摘了就行，留着又是另一番景象，好看的。”
　　兰若边说，边拿过她手中的枝，放到篮子里去。

　　“这样啊……”她说，“我摘的时候，它花瓣没掉。”

　　程非云再抬头，只见兰若发顶上、身上都落了碎屑的花瓣，再低头一瞧，自个身上同是如此。却又见兰若抬起手，拈起贴在脸上的花瓣。

　　她一时心动，反而折下一节，别在兰若耳上。

　　兰若讷讷，拈花的手一停：“少君……”
　　早在程非云伸手时，他就一动也不敢动，任由她摆弄，随她手的若即若离，他这一颗心也上上下下地跳。

　　“此花堪为美人面。”

　　此花非桃花，那指的便是人了。
　　兰若抿唇，继而别过脸，“少君，您……您身体不舒服，不妨去歇一歇，我自己来就好了。”

　　“好，我就在亭下，有事叫我。”

　　程非云不想逞趣，摘花一事于她而言无甚乐趣。先前她只是在兰若说要去剪桃枝时提了一嘴，说同你一起。这一起的学问可大着呢，可以是一同去后院走一趟，也可以是一起剪枝。

　　兰若的兴致很高，把篮子挂在树干间，挽起袖子就一枝一枝地挑了起来，眉眼间若含笑意。他去了平时的静，活泼了些许，但人就是太乖顺了，显得很小心翼翼。

　　她就在一边看着，一边闭目休憩。

　　“少君？您怎么也在这里？”

　　一声轻音唤回了程非云的神智，她侧首，是玄青既惊又喜的脸。

　　“闲着走一走。”

　　他随意一看，在见到兰若正把着桃枝，目光盯向小亭时，两人视线相对。玄青猛然捂住嘴：“莫非少君与兰若是在约会吗？”

　　他后知后觉问：“我会不会打扰了呀？我是想着在屋里坐着无趣，才出来走一走的，没想到会在后院碰上少君。”

　　“程府就那么大，走哪都不会没人。”

　　另一边，兰若拿着桃枝从长廊上绕过来，耳畔空空，桃花不知何时拿下了。

　　玄青的目光落在篮子上，“兰若是要做插花吗？”

　　他点头：“趁着春去，最后剪几朵桃花。”

　　玄青流露出一脸佩服色，“兰若插花的手艺一向很好。我去过锦绣堂好多次，总能在临窗的桌旁看见摆好的插花，漂亮极了。可惜我却没这样的手艺，剪不出雅趣，不是太丰，就是极简，摆不出留白，花间的相映也不成趣。”

　　程非云道：“他确有雅致。”

　　“少君喜欢就好。”

　　玄青却故作腼腆地低了脸，“少君，当着你的面，我能斗胆向兰若讨一瓶插花吗？我一直想这样问很久了，只是不好意思，怕我的要求太过，也怕麻烦兰若。”

　　程非云看向兰若，花不是她剪的，她不发表意见。

　　兰若笑着点头：“当然可以。”

　　“多谢兰若，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的。”

　　“我正在剪桃枝，你不妨同我一起剪吧。”

　　两人目光相视，暗流涌动间，谁也不让步。终是玄青先行一步，两人一前一后去剪了花。

　　“好啊，那你教教我，怎么选桃枝吧。”

　　程非云继续吹着风，闭眼休憩。

　　“啊！”

　　一声短促的尖叫。

　　程非云猛然睁眸，就见兰若捂着右眼，玄青焦急无措。她疾步走过去，“怎么回事？”

　　兰若才开口，玄青已抢先答了去：“兰若好像被蜜蜂蜇了！需要我去叫大夫吗？”

　　程非云拿开他的手，仔细检查了一遍伤口。眼尾处一点红，看不到毒刺，估计扎到肉里去了。

　　她欲再按，兰若嘶地倒抽一口冷气。

　　程非云蹙眉，终是收了手：“玄青，你去厨房问问有没有碎冰，叫拿一些过来，再叫人备好镊子、水和皂角，一并送去锦绣堂。”

　　玄青愣过之后，立马就往前院跑，不消片刻，人就没了影。程非云则拉过兰若在后面疾跑。

　　兰若回首，犹在惦念，“桃枝——”

　　“等会叫人来拿。”

　　程非云拉住人，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到了锦绣堂，玄青已先备好镊子、水和皂角，紧紧跟着二人身边，“碎冰厨房还在敲中，需要一会儿才能送来。”

　　兰若的右眼已红肿了一大块。程非云用皂角先洗了镊子，重新寻到眼尾处蜜蜂蜇的那块红点，用手指撑开。

　　听见兰若“嘶”的一声，她放轻了力道，用镊子按压红点周围，试图挤出毒针的尾巴。

　　兰若双眼紧闭，额头皱起，连睫毛在抖，凑近时能看清他上下抖动的脸颊肉。想到他是个娇生惯养的少爷，估计很少受这皮肉之痛。
　　程非云轻声说：“我会轻一些的。”

　　兰若没有说话，但头轻轻动了几下。她一圈一圈地挤着压着，把肉全往红点处挤，又慢慢地碾开，循环往复，终于见了毒针的尾巴，再用镊子轻轻一夹，毒针被取了出来。

　　冰块及时送到。

　　“帕子。”

　　玄青忙从袖口抽出一条，程非云用帕子就着皂角和水洗了一遍，慢慢擦拭伤口。擦了两三下，她把帕子洗净，又裹上碎冰，压在了兰若的眼角。

　　全程下来，兰若一声不吭，可程非云细看去，兰若早已把嘴唇咬出艳色。

　　“毒针已取，但还是免不了肿和痛，养养几日，这肿痛就消失了。”

　　此刻没有镜子，兰若看不清现在脸是什么样，只觉右眼是厚厚的一团，像被压住一样，睁不开了。他抿唇，不安问：“少君，我会毁容吗？”

　　“不会。”

　　“真的吗？”他还是不太相信。

　　“只是肿而已，消肿即可。”

　　得到确认，他有些放下心。

　　玄青有一些失望，但转念一想，兰若肿了脸，倒也不错。风眠那个懒鬼，早有自知之明，退出了这张面首的争夺战，不成威胁。这段时间正值休假，少君就是他的啦。

　　顺义把篮子提了进来。玄青原先见那桃花颇为不满，此刻却觉得十分顺眼，心情非常美丽。

　　他主动拿过篮子，捡起一节枝条，又丢到篮子中：“这桃花当真可恨。若不是它，兰若也不会被蜇了，我看还是丢了吧，省得又引来蜜蜂。”

　　“桃花无罪，是我不小心。”兰若说，一边手捂着帕子，一边伸手去拿篮子，“给我吧，我答应了你，要给你剪一瓶插花的。”

　　玄青把篮子藏在了身后，“别了。你现在伤着，怕是不便，还是好好休息吧。”

　　“说好的事情合该做到。”兰若温柔地笑了笑，伸出来的手仍留在空中，“等我剪好了，再叫顺义送到你那里，好吗？”

　　“少君，要不您劝一劝兰若——”

　　“随他去吧。”

　　程非云说，被蜜蜂蜇这事谁也意料不及，虽疼虽痛，也没到阻碍生活的地步。兰若既坚持，她不多言。

　　兰若朝玄青一笑，全程没敢看程非云。

　　玄青越过他，不得已把篮子放在桌边，但还是很勉强，“那就麻烦啦。”

　　其实他不太想要，怕惹晦气，他也没那么高的雅致赏花。之所以提这个要求，只是想借机凑在二人边，打搅这一场看似约会的独处而已。

　　他抿住上扬的嘴角，不过这样也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