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千里一色

10、无霜1

　　身体若不舒服，往往耗费的不止一个休息天。

　　熬了一宿的夜，尽管无时无刻不在休息，可还是无法赶走身体的疲累。偏偏身体疲累的同时，程非云还犯了偏头痛。

　　敲门声响时，程非云正侧躺在床上，抱着被子，蜷缩成一团。紧紧抱住自己的姿势很舒服，也很让她心安。

　　她一骨碌坐起来，缓了一会儿才轻声说：“进来。”

　　天已黑，屋里只床头柜旁点着灯。无霜进了门，先把怀中抱着的插花放在床头，并挪了张椅子过来坐下，“我回屋的路上碰巧见了顺义，他叫我递给你，说是兰若承诺的。”

　　程非云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是兰若剪的桃枝插花。青瓷瓶里，高矮不一的桃枝从一截枯枝中长出，四处地窜，花骨朵圆满地缀在枝头。

　　“顺义还说，兰若现在肿了脸，相貌丑陋，怕污了你的眼，这段时间不能服侍你了。”

　　程非云点头，表示听了进去。她现在兴致缺缺，一句话都不想说，光是坐着都觉得不舒坦。

　　“你不舒服吗？”
　　“老毛病犯了。”

　　“你老毛病可真多，一会吐血，一会头痛的。”
　　“年轻时养不好身体，老了自然就病痛缠身了。”

　　无霜鄙夷说：“才二十出头，哪里老了。”
　　“若按登记在册的寿命均数来看，我这人生已过半，可不就是老了。”

　　“哪有你这样算的。那那些活不过二十岁的人，难道十岁就算老了吗。”
　　“我可管不了别人。”

　　“耍无赖。”无霜用下巴指了指花瓶，“头痛的话，看看情人给你剪的花。”

　　“花又不是药，哪是光看就会好的。”
　　“美丽心情啊。心情好，什么病都能去了。”

　　无霜这么调侃，程非云跟着她一起笑了。笑过之后，无霜起身出门，过了一会儿，抱进来一个香炉，一并放在床头柜上。她拆了盖子，又去拆油灯的罩子，抬起油灯就要点香。

　　程非云出声阻拦，“我不点安神香。”

　　“睡了那么多夜不见危险，还不能放下心吗。”

　　“安神香会让人深眠，这可不比平常的睡觉。”

　　“放心，今晚我给你守夜。头痛就好好睡一觉，睡得安稳了，病也就去了，否则再熬一夜，越熬越难受。”

　　置好香炉，两人对视，无霜郑重说：“我知你从前的习惯养了好多年，一时难改，我自己也有这样的小习性。你既把我当作伙伴，不求你一下子对我深信不疑，但不妨从小事起慢慢交付你我的信任。”

　　“今天就从这安神香开始，如何？”

　　程非云笑：“好。”

　　无霜和程非云的关系很简单。两人同是藩王府培养的死士，但因级别不同，仅仅是点头之交。后来，程非云宁死叛逃，另寻出路。在奔赴长安的路上，却意外在驿舍撞见运镖的无霜。

　　两人促膝长谈。程非云这才知，原来她的叛逃给了无霜重新寻生的希望。
　　她说：“我曾以为我会一辈子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不知死在哪一个角落，曝尸荒野，但你的叛逃给了我重活的勇气。你是死士中最得重用的人，他们对你的监管只会更严，哪怕是死，你都要逃，我为什么不可以？我长至今日，赤条条无牵挂，既早晚终得一死，为何在死前还要一直活得像一条被栓的狗，不得自由。很多人同我一样想。你应该不知，在你叛逃之后，王府就出现了动乱。”

　　程非云的确不知。她叛逃之后，被人救下，养了近一年的伤。那段时间她住在深山中，堪称与世隔绝。后来下了山，她没再关注王府的消息，所做的事更是明面上的，不曾与死士打交道。

　　再后来，王府被灭，她负责抄家，这才知道在她走后王府曾经发生的动荡。

　　出逃之后，无霜为了难得的自由感到无与伦比的开心，却更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她忽然不知要去哪里，每天坐在人群中，就这么看他们相携相伴，说说笑笑。

　　恰逢镖局招人，而镖局天南地北地运货，她干脆想，不如就随镖局天南地北地闯，去看看这山河吧。

　　两人交流了彼此的信息。临走之时，程非云说，你若无处可去，可来寻我。

　　无霜问，寻你作何？
　　——谋事。

　　程非云给无霜留了长安驿站的地址，她在长安还未定下来，这是她暂时的居所。至于能住多久，她要搬去哪里，暂时不知。

　　她在驿站留了七天，李熙华重新给她安排了住所，叫她住进公主府。

　　这七天，她没等到无霜。

　　她走了。

　　但她没想到的是，会在某一日出公主府时，碰上了隔墙的无霜。她懒洋洋倚在墙角，估计是等得久了，有些无聊，在那低着头，看脚踢地。

　　她走到无霜面前。

　　两人目光相对，倏然一笑。

　　无霜留了下来。

　　*

　　程非云高估了安神香的作用，半梦半醒间，她还是睁了眼，全身冷汗直冒，身体一下子如在冰中。油灯已灭，屋里一片黑暗，纱窗透不过天光，估计还是半夜。

　　醒了之后，一时无眠。她攥紧濡湿的掌心，缓缓地吸着气，睁眼捱到天明。

　　到了晨时，人又恍惚地睡了。

　　再次醒来时，天已大亮，屋里静悄悄的。

　　程非云病了。

　　一病如山倒。

　　程非云坐在窗边，身体尚虚，头又在隐隐发痛，看卷宗时脑袋像被针扎了一样，一刺一刺的。她揉着太阳穴，闭上眼睛，头往后仰。

　　无霜入院，跨过围栏，边跨边大喊：“程非云，你托我去查的那几个官员的关系有结果了！”

　　跨上长廊之后，她单手掀起衣袍，直接坐在窗边，刚想和她分享她所查的这些官员的关系时，却见人嘴唇泛白，面上毫无血色，立马伸手去触她额头。

　　程非云反应不及时，被她得了手。睁眼之时，只见无霜凝眉，额头隆起一座小山丘，“你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哪里不对？”

　　“你生病了！”她语气很重，转身就走，“我去找大夫。”

　　程非云无所谓，继续揉着太阳穴，“偏头痛而已，看大夫无用。”

　　她坚持这样的看法，并岔回主题：“你查了什么？”

　　无霜不予理会，仍坚持要去请大夫，“那就死马当活马医。”

　　程非云被逗笑，有气无力的，“我还没死呢，你怎么咒我啊。”

　　“你这样子，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程非云拦不住无霜，她跑得飞快，说完就没了影。约半炷香过去，无霜带回一名老大夫，身后还跟了新的三个跟屁虫。

　　玄青风眠衣着如常，令她讶异的是，兰若带了顶帷帽。

　　因蜜蜂蜇脸，兰若完全不想出门，也不敢出门，尽管他惦念着要陪程非云，但一想到要顶着这张肿了的丑脸出门，那还不如让他去死！他既不能、也不想给程非云留下丑陋的印象！

　　但听到程非云病倒的消息，他放心不下，既想见人，又怕见人，犹豫间决定戴顶帷帽出来，垂下的白纱可遮脸，又能见少君，两全其美。

　　见这几人围在窗边，她笑说：“怎么都来了？我这屋子小得很，容不下这么多人，尤其你们几个，个个人高马大的，别站那儿堵我了，都回去吧。”

　　她又看向大夫，“我没事，看了也无用。但我这有一位脸被蜜蜂蜇了，我给他处理了，不过他还是很在意。大夫，烦你给他看一下。”

　　她用下巴指了下兰若的方向，示意他上前来。

　　“少君……”

　　无霜的低骂声打断了兰若的话，“还贫嘴！两个都看！”

　　“大夫！你就给她看！我给你摁住她！”无霜说着说着，就要动手。

　　其他三人皆异口同声劝：“少君，你就看看吧。”

　　大夫放下木箱，边打开边说：“病人讳疾忌医……”

　　程非云冷下脸：“出去。”

　　她的态度还是很强硬，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差，同时闭上眼，当他们不存在。这冷意吓住了五人，一时间无人敢再劝。

　　自他们认识程非云以来，她表现出来的态度是和蔼的，亲善的。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偏偏这亲善的人，今日就打了这几张笑脸。

　　众人完全没预料这情况的发生，一时自傻了眼，只讷讷不敢言。

　　无霜自知犯了忌，也不再劝，只转身说：“大夫，你给他看吧。”边说边走在前边，把大夫领出去，那三人也默默跟了出去，室内只剩程非云一人。

　　程非云睁眼，她就默默坐在窗边，盯着空空的庭院。盯了许久，庭院里始终不见人影，寝屋外亦寂静无声。

　　“叩叩叩——”

　　三声敲门响，程非云敛好情绪：“进来。”

　　轻轻的脚步声，只三两下，来人落座在她对面，用轻松的语气说：“大夫已给兰若看过，毒针已拔，问题不大，你且放宽心。不过你生了病，采霞又不在，总要有人照顾吧。他们三个都很愿意承这份力，为此还争吵起来，吵得我脑瓜子嗡嗡的。我不好安排，这事你做决定吧。”

　　“我不需要。”

　　这回答太干脆，无霜晓得她决心已定。可她这模样过于陌生，人又在病时，难叫人放心。思来想去，无霜犹狐疑问：“确定吗？”

　　程非云点头。

　　“那我叫他们回去。”

　　在她起身时，程非云叫住她：“把你查到的事告诉我。”

　　“先休息，明天再说。”

　　却见程非云蹙眉，似生不满，无霜微微一笑：“你不愿看病，我听你的，那这事就听我的。”
　　她的态度同样不容拒绝，只留下这句话，转身快步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