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千里一色

11、时局 一时之败非

　　程非云没办法，被迫躺了一天，到第二日下午时，精神已些微好转，力气渐满身。

　　她看病不多，仅有的那几次，大夫总是叮咛多走动走动，这样利于恢复。但她懒，生病了更是只想窝着，干脆躺在院里的长廊下吹风。

　　入目是青翠的绿，她的心情很好，可一想到今日已是第三日的下午，明日就要上值，还有许多未处理的卷宗。尤其是许向南一案，她一个字都没看，头又隐隐痛了起来。

　　结案的时候，她写的结案方式就是留许向南的命。节后此事必提上日程，届时与大理寺、刑部的人会议，肯定会围绕许向南该不该死一事来谈，她必须要好好想一想，该如何才能达到陛下的目的。

　　此时此刻的她只一阵恍惚，这假放得实在太短，过去得也实在太快了。
　　她还有些许的后悔，第一日就不该偷闲，若是不偷闲，现在要处理的事该会少许多吧。

　　但最可恨的是，为何偏偏要在休假日生病呢？不仅浪费了精神力，还费了假期。若是上值时生病，又能偷闲几日，不是更好。

　　听到她这份感概，无霜不由挑眉：“你不是喜欢办公吗？假期生病，精神充沛去上值，不正如了你的意。”

　　“得权与休假并不冲突。我为何不能又有权，又有假。”

　　“你还真是不会亏待自己。”

　　“善待还尤不够，更别提亏待。”

　　程非云懒懒躺着，不想查案，不想办事，可许向南的事拖不得，已是迫在眉睫了。

　　为什么不能一睁眼，这件事就完美解决呢？

　　她闭着眼，轻声说：“我现在已好转，能把查到的消息告诉我了吗？我急用的，你总不能叫我上了阵，却连敌人是谁都不清楚吧。”

　　她睁眼，看向无霜，示弱的一声浅笑：“我要是查不清许向南，只怕我就要去陪他了。”

　　“你不乖，还吓我。”

　　她还耿耿于怀昨日之事。对于昨日之事，程非云其实会有那么一丝懊恼，恼于她的态度，但想法不变。

　　“你可真啰嗦。”

　　“嗯哼。”她发出了两声弱音，态度就这样，“采霞若在，只怕她比我更啰嗦。”

　　采霞是程非云租的侍女，近日其母生病，她放人回家侍疾。

　　程非云无奈笑了。

　　无霜从袖口里掏出一卷卷纸，丢到程非云怀中。她撑着扶手坐了起来，摸起卷纸，打开即看。

　　李熙华遭刺杀的消息传开后，朝中重臣纷纷涌向延喜门。此时延喜门已闭门，大臣奔赴延喜门又是突然之举，他们全都堵在殿门口，由两位顾命大臣常民和余康盛引领，求见李熙华。

　　朝臣等了半个时辰，李熙华出面宣告平安，又当着众臣之面，亲自指定程非云稽查此事。

　　她的态度强硬，众臣忧于她的安危，什么也没说。可当时不反对，不代表认同这个安排。李熙华是新皇，早年居扬州，尽管入京约一年半，但与朝臣尚未成一派。

　　天祐二十八年十二月，李熙华进京贺岁。过完新年，藩王离京，独独李熙华被留下，一直陪同天祐帝住在太极宫。这期间，她不涉政，太子谋反后才开始露面。

　　此人能耐如何，朝臣尚且不清楚，但她们明白一件事，皇帝对他们并不信赖。这种情况下，当然是兼为局外人，纵观全局，等合适的时机再入局是最好。

　　恰如这件事，皇帝指定她来查案，而今五日期限已过，程非云查案无果，算是皇帝的一次失败。

　　退局之后，若想再入局，只能慢慢从皇帝的每一次失败入手，渗透，权衡，这样算是有了斡旋的把柄，故而那些朝臣不知会使劲什么样的法子来刁难。

　　朝中官职虽有空缺，但大理寺、御史台、刑部满员。大理寺一位长官兼两名少卿，刑部一位尚书兼两位侍郎。

　　程非云与御史台的御史大夫杨和风有些交情，御史台之外的几位，包括贺兰钧，私交甚浅，甚至可以谈得上无。

　　她一边看，一旁传来无霜的声音。

　　“大理寺和刑部的这几人明面上关系还行，看着很是规矩，全是前朝时就任职的，除了许仲英和邢名。之前的两位官员同许向南的爹许亚康一样，属于太子一派。在清算太子余孽时，这两人受了连坐，一并诛了全家。这两个位置就空了下来，圣上即位后，把她们调了过去。”

　　程非云的目光落在许仲英和邢名的信息上，两个女人，已过而立之年，原先只是大理寺和刑部的六品官，较为籍籍无名。

　　“你认为这两个人会是陛下一派吗？”

　　“这不清楚。”

　　确实难说，究竟是委以重任，还只是暂时摄职，以待后来者，她辨不出来。

　　“不是友没关系，只要不是敌就好。”

　　无霜继续说：“大理丞崔永志出自清河崔氏，背靠崔家，素有威名。这老头铁面无私，很会用眼杀人，人称‘刀子眼’，性子呢又直又臭，对于办事不力的下属，常常臭骂一顿，是最有可能发难你的。但他的针对是出于能力，而非立场，所以无需担心他会故意给你使绊子。刑部尚书澹台德友为人比较世故，一些争议的事不爱出风头。”

　　“至于楚天阔和宗政南，不好说。楚天阔和宗政南全由澹台德友提拔，做事挺勤恳的。而许亚康全与这些人相交。除了这些，我查不出来再多的了。”

　　楚天阔此人，程非云有些印象。当初查许向南时，她派人去大理寺取许家的卷宗。
　　那人回禀时转告楚天阔的话：大理寺的卷宗保管严密，一向不外借，即使外借也要当日归还，烦请程中丞速看速还，不要坏了大理寺的规矩，且应保管得宜，莫要毁坏了卷宗。

　　程非云当时不在场，不知道楚天阔的神态和语气，但那人转述时抱怨了几句，想来是很不善的态度。

　　至于刑部的宗政南，那是完全没有交情，面没见过，间接的言语更不曾耳闻。

　　“有什么想法吗？”

　　程非云思忖间，听到无霜的问话。她淡然一笑，“我能有什么想法。这些人走到这个位置，无一不有自己的能耐，所做的事必有自己的考量。我背后的人毕竟是陛下，要驳陛下的面子，我是不敢的。我不敢，不等于别人不敢，但是这些人当中谁敢，我不知道。”

　　“看来敌友难辨。”

　　“可能无敌无友，也可能敌非敌，友非友，还可能敌是敌，友为友。不管怎么分析，到头来还是基于我查案失败的事实，说到底还是我自己造就的。”

　　“陛下叫你留人一命，你自己查的时候，仅仅只是以烙刑相逼，不见得你有多上心。”

　　“你不要污蔑我，我哪里不上心了。”程非云瞪眼，“想我兢兢业业做事，在你眼中，竟是玩忽职守吗？”

　　“那你说说，你办成了什么事？”

　　“烙刑已是很严重的刑罚，我在他身上烫了不止一个印子，这等程度的审问，一般人根本撑不过去，他算是一块硬骨头了。”

　　“可你还是失败了。”

　　“非也非也，一时之败非败，一时之胜亦非胜。”程非云却不以为然，“这种斡旋的事，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结局。”

　　“何解？”

　　“你忘了吗，许家还有个牛骏呢。”

　　程非云还记得当时的光景。天祐二十九年，天祐帝生病，大公主李熙华入太极宫侍疾。此事在朝中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朝臣非常清楚过去立储的纷争，所以对于此事，他们唯有一个看法：陛下其实还是倾向于传位大公主。否则的话，又怎会让她住进太极宫！

　　天祐十四年，时大公主已二十二，二皇子年十八，朝臣提议，当立储君。
　　按宗法而言，大公主为长，应受储君。天祐帝同样怀此意，只是当时不知发生了何事，天祐帝突然把大公主封为齐王，驱去属地扬州，不议储君事！凡提议的官员，全部左迁。

　　天祐十八年初，朝臣共同请奏，求立储君！当时朝臣谆谆之言，肺腑之心，却还是失败了。三月之后，天祐帝突然下令，立二皇子李钊华为太子。

　　当时宫里流传开一个说法，天祐帝身旁的上官女使说了一句话：陛下，你若还念着大公主，那就召她回京！否则的话，这储君之位一直空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当然，在二皇子正式立储后，这条流言就消失了。

　　太子谋反后，李熙华正式开始监管朝政。她凭借此事拔掉不少太子的党羽，慢慢在各个部门安插自己人。她要掌权，就必须要改朝。

　　太子——

　　若真算起来，太子一案并未彻底了结。许亚康作为前任门下侍中，先皇委以重任。李熙华打掉的太子党羽，正是以许亚康为点织的网。
　　查抄许家时，许家仆从指认许家存有一本私账，可护许向南周全。牛骏因此指认，人竟疯了！

　　这私账是真是假？

　　如果许向南被扣上的罪名是因家仇旧恨而刺杀李熙华，这事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但许向南的身份又比较特殊，他不仅仅是刺杀者，更是许亚康的儿子。
　　许家虽已定罪，案子也判了下来，偏许家还存有一本不知真假的私账。

　　私账既能护许向南周全，那账簿中存在的东西，必能掀起一阵滔天巨浪。

　　许向南身份如此特殊，分明是个危险的存在，凡见之者若举报，既能得重赏，还能得陛下侧目。可偏偏，他就是在重重追捕之下，逃窜在外半年。他是如何躲过重重追捕的？又是如何得到李熙华出宫的消息的？

　　他背后藏着的信息太多，若真死了，一切就真的尘埃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