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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7 暴露 ...


  •   商铺陆陆续续挂上崭新的成衣,厚实保暖的织物在寒冬至早春时间广受欢迎。在因果司领到第一笔月俸的绘梨衣想到驿馆的两个孤苦伶仃的小孩,毅然走进成衣铺。

      鹤枝怕冷,累的体温偏低,作为成年人,能多帮些就多帮一些。

      月白的官服材质良好,代表因果司的朱栾暗纹若隐若现,绘梨衣一进店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热情招待,五花八门的小孩衣服看得她眼花缭乱,在店家的强烈推荐下拿起了一件樱色打衣。

      “小姐真有眼光,这件衣裳是本月新出的款式,近期在贵族小姐间颇为流行。”和善的店家笑眯眯的,伸出五根手指,神神秘秘道,“而且,正值冬季,价格上有优惠哦。”

      手中的面料光凭触感就能知道价格不菲,习惯清贫生活的绘梨衣斟酌再三,语气有些不确定,“五、五十株功德?”

      一幸庵的高级礼盒三百株功德,十年来积蓄直接清空大半,剩下的交给鹤枝付房钱。换言之,目前身上的一千株月俸是她的所有财产。

      “区区五十株功德怎么配得上小姐的身份!”

      店家摇了摇头,微微一笑,骄傲地抬起下巴,“是五百株功德!”

      她一个月的月俸才够买两件童衣!

      绘梨衣捧着账本,这笔钱都抵得上她十年来生活开支,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有没有更优惠的?”

      深谙待客之道的店家瞬间领悟其中含义,左右手拿满了衣服,将三寸不烂之舌发挥到极致。

      “这一套十二单如何?只要四百八十株功德!”
      “最多一百株。”绘梨衣指了指衣襟的上的圆形污渍。

      “毛皮襦袢怎么样?三百六十七株功德,买两件可以享受七百株的优惠价!”
      “掉毛褪色,不保暖,八十株。”

      “等等小姐,咱家还有合羽!最后两件了,您可以五百五十株全部带走!”
      “尺码太小了,不合适。”

      “五十株。”她竖起手掌,五指张开,意志格外坚定,“这是我能接受的最高价,没有我就去别家了。”

      眼看贵客头也不回地离去,店家咬了咬牙,终究是成交的诱惑占了上风,侧过身,露出身后标注五十功德一匹的特价布料。

      小巷中的陈旧驿馆整洁有序,柴火上的铜壶滋滋作响,鹤枝聚精会神地听着照顾自己的邻家姐姐英勇杀价的辉煌战绩,眼里直冒小星星,时不时发出惊呼。

      “绘梨衣姐姐好厉害!”她轻轻抚摸柔软细腻的皮毛和丝绸,小心又珍重,转向一旁的小男孩,“累,你也是这么觉得的吧?”

      布匹伸到面前,眼前人的视线充满鼓励,累顿了顿,指尖戳了戳靛蓝的绸缎,没有蛛丝细腻,但很暖和,“很软。”

      “价格真的很划算,所以我一次性拿了五匹,二百五十株,可以用好久了。”窝在一起的小孩像两只幼崽,绘梨衣眼神柔软,将省钱买下的两包饴糖分给两个孩子,“我现在是巡狩使,月俸一千株,你们的任务是好好攒功德,这样转生时就能选择幸福的来生。”

      “我已经攒了九百八十五株,希望来生不要再生病了,如果能有双亲疼爱那就更好啦!”鹤枝掰着手指,对未来充满憧憬,“累呢?你想要怎样的来生?”

      “……我不知道。”累垂下眼,沉默片刻,“我没有双亲。”

      有些漏风的窗冷风不断,墙角的小蜘蛛摔了个倒仰,艰难地翻过身,窸窸窣窣地爬回破洞的网。

      “累跟我去一个家庭吧。”鹤枝牵着他的手,眼神天真烂漫,脸上还有些婴儿肥,“我做姐姐,你做弟弟,这样的话除了双亲,我也可以照顾累。”

      壶里的水咕噜咕噜地冒着泡,他凝视着地板上斑驳的痕迹,被牵住的手抬起指尖又放下,反反复复,最终缓缓回握。

      “两个人一起去好家庭的话至少需要五千株功德,因果司待遇优渥,假设每个月能攒一半月俸的花,需要……”善于算账的绘梨衣幽幽叹气,往火堆里加了两根柴火,“对了,鹤枝,你的袢缠给我,我给你做一件新的。累,你也挑一匹料子。”

      共同转生目标太过遥远,两个小孩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过冬。

      “我不……”

      他正打断拒绝,身边的鹤枝忽然开口。

      “累,选这个。”她抱着靛蓝的布匹,小跑到绘梨衣身边帮忙,地板咚咚作响,声音清脆,“你的皮肤比我白,穿蓝色肯定好看。”

      “而且,体温太低容易生病。”她叉着腰,把灌了热水的汤婆子塞进他怀里,语重心长地叮嘱道,“新衣服做好之前不许拿下来。”

      被打上体弱多病标签的累隔着衣服,虚虚环着取暖的器具,没有反驳。

      裁剪布料的剪刀略微凝滞,又继续工作下去。

      络新妇的本体是蜘蛛,蜘蛛畏热,她被络新妇标记那天的唯一变数是累。

      绘梨衣专注于手上的活,以闲聊的语气开口,“最近城里有络新妇出没,你们小心一些,尽量少出门。”

      “我知道了。”鹤枝拍了拍肤色比常人更加苍白的同龄朋友,严肃道,“累,你也要小心哦。”

      累乖巧点头,红色的花绳垂在指间,看上去与往常并无不同。

      “鹤枝,过来试一下新衣服。”

      房梁上的蛛网晶亮透明,她拎着宽大的外衣,为天真无邪的小女孩穿上,理了理衣襟,内层的御守被厚厚的布料隔开,微微发热。

      “好暖和。”衣摆晃动,鹤枝嗅嗅袖口,一脸新奇,“有薄荷的味道。”

      地面上的裂缝蠕动一瞬,似乎有什么东西掉了下去,屋顶的蛛网消失殆尽,木梁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嗯,我在里面加了一些驱逐蜘蛛的香料。”绘梨衣笑了笑,朝静默的小男孩招了招手,靛蓝的织物散发着淡淡的清凉气息,“累,你也要试一试吗?”

      他歪了歪头,收起花绳,脸上的红色纹路清晰诡谲。

      “好啊。”

      四面墙壁如同繁星闪烁,多双复眼齐齐望向拔刀出鞘的巡狩使,密密麻麻的蜘蛛如潮水般从裂缝中涌出。

      双腿化为蛛身的累轻轻拍手,响亮张扬的掌声一下接着一下,望向神色凝重的绘梨衣,在目光触及鹤枝前下意识回避。

      “还以为你是个烂好人的蠢货,没想到还有些头脑,低估你了。”

      “累?”鹤枝呆呆地看着他,不明白前一秒相处融洽的玩伴为什么突然变成了危险的恶灵,像平时那样朝他伸手,试图回到熟悉的日常生活,“要玩翻花……”

      恶灵来势汹汹,绘梨衣一把捂住她的嘴,往身后带,“鹤枝是无辜的,试探是我自己的注意,她不知情。累,我们出去聊聊。”

      鹤枝赖以生存的地方绝不是打斗的场所,络新妇的敌意单单冲着她来,恐怕另有企图,况且……

      她握紧刀柄,余光注意到忧心忡忡的鹤枝,掩去眸中深思。

      从始至终,累都没有伤害过鹤枝。

      半人半蛛的白发恶灵扬起手背,蛛群四散。他头也不回地离开驿馆,衣袖下的手攥拳,骨头咯吱作响。

      感受到改名簿残页气息的命理线蠢蠢欲动,绘梨衣想了想,收起纸鹤。

      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她不会斩灭恶灵。

      无人的死胡同内,蛛丝蔓延至地面每一处,形成宽大结实的蛛网,但凡沾染上一星半点都会拉出纤细透明的黏液,令人行动迟缓。绘梨衣竖起两指,口中念念有词,所经之处鬼火幽幽,蛛丝枯萎。

      比起近战,殊现大人的教学更多注重于术法,尤其是克制蜘蛛的火系术法。

      “披件外衣吧,今天化雪,路上冷。”

      “哈?你脑子没问题吧?我可是络新妇!恶灵!”累双手抱胸,尖锐的节肢狠狠刺向她的侧颈,恶狠狠道,“我说,你这个女人是不是根本没把我……”

      “袖口是鹤枝缝的。”

      挂在手臂上的靛蓝羽织袖口歪歪扭扭,混在整齐的走线中格外突兀,他猛地收住攻势,盯着内侧露出来的粗糙的蜘蛛一角,默不作声。

      “我没有在里面加香料,只有鹤枝的衣服里有驱散蜘蛛的物件。”显露本体的恶灵模样狰狞,绘梨衣面不改色,“试试吧,大小应该没差多少。”

      “所以你当时根本不确定我是不是络新妇。”领悟到其中窍门,他咬牙切齿,没好气地抽走衣物,手背不经意触碰到她的皮肤,“狡猾的巡狩使!”

      冰凉的触感如同碎雪,命理线舒展开来,属于络新妇的记忆浮现在脑海之中。绘梨衣闭目凝神,再次睁开眼时视线坚定。

      她用匕首挑起蛛丝,定定看着他的眼睛,“你明知我是巡狩使还追踪我,因果司里有你想要的东西吧?”

      累一言不发,态度无异于默认。

      “你生前认识山鬼,殊现大人连山鬼都能一刀毙命,你的武力在山鬼之下,真的能从因果司全身而退吗?”她走近了些,在他面前站定,一字一顿,“你可以不在乎这些,那鹤枝呢?她把你当成亲人,你在做危险的事前,有考虑过她的感受吗?”

      胡同外传来奔跑的脚步声,急促又焦急。累转过头,逆光下的身影单薄,喘着粗气,崭新的外衣不翼而飞。

      他应该抓住她的,应该用她去威胁这个女人,从而夺取因果符,完成无惨大人交代的任务。

      “不要杀他!”

      小小的女孩子挡在他身前,丑陋的蛛壳与衣服上的蝴蝶绣样格格不入,他下意识后退了些,却被她死死抱住壳身不松手。

      “累没有伤害过鹤枝!他会教我翻蝴蝶花绳,会帮我做家务,每天都会和我讲外面的故事……那些母亲和父亲做到的事,累做到了,没有做到的事,累也做到了。”她不懂照顾自己的姐姐和玩伴为什么会针锋相对,只想拦住那把泛冷的匕首,泪眼朦胧,“我……想和他一起转生!有没有双亲都无所谓!”

      “绘梨衣姐姐,我真的,好孤单啊。”她嚎啕大哭,“黄泉每年有好多好多人转生,我一直在等母亲和父亲一起,等了很久很久,可鹤枝死了之后,母亲和父亲很快就有了新的孩子,他们一起转生了,根本不记得鹤枝……”

      小巷内只剩下撕心裂肺的哭声,绘梨衣收起匕首,抱住抽噎的小女孩柔声安慰,瞥了一眼抿唇不语的络新妇。

      两个渴求亲情的小孩相似又不同,累拥有亲情又渴望亲情,鹤枝渴望亲情却从未拥有。

      “累,你怎么选?”她的语气郑重,“你没有犯下实质性错误,我可以请求介错人为你斩断执念,从而转生。”

      “我……”衣摆被揉得皱巴巴,他深吸一口气,蛛身转变为双腿,鼓起勇气,望向她的眼睛,“我想转生,和她一起。”

      鹤枝扑进他的怀里,眼泪掉得更凶了,哭得一抽一抽。累僵着身体,手足无措,小心翼翼地拍着她的背,生疏笨拙地顺气。

      “你别哭了,我会照顾你的。”
      “和、我以为,呃、你也要走了。”
      “不走了,谁叫你又笨又好骗,睡觉还会踢被子,衣服也缝得很糟糕,还不如我的蜘蛛。”
      “我是姐姐,你不许说我笨。”
      “明明是我比你大吧?”

      两个小孩手牵着手,你来我去地拌嘴,鹤枝嘴笨,说不过他就瘪嘴要哭,累最怕她掉眼泪,只能举手认输。

      青梅竹马真好啊。

      跟在两人身后的绘梨衣眉眼弯弯,抚过发间陈旧的紫藤花簪,熟悉的童言童语下,尘封的记忆涌上心头。

      “你不要哭啦。”

      紫藤花下,蹲在墙角的黑发男孩眼圈通红,五官精致,缩成一团的模样可爱又可怜。她拿着自己都舍不得吃的糖,纠结半天,一扭头,闭着眼塞进他手里。

      “喏,收了我的东西,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我以后会罩着你的。”年幼的她双手背在身后,弯下腰凑到他面前,好奇地眨了眨眼,“我叫绘梨衣,你可以叫我绘梨。你叫什么名字呀?”

      他抽了抽鼻子,声音软软的,“绘梨,我名字是……”

      空中忽然响起乌鸦的叫声,回忆戛然而止,绘梨衣拍了拍脸,头一次萌生恢复记忆的想法。

      说起来,殊现大人有时也会叫她“绘梨”来着。

      漆黑的羽兽在空中盘旋着,猩红的眼里蛊虫抽动,最终飞向荒山中的一处洞穴。

      “哎呀呀,无惨君,你的下属看起来……不怎么听话呢?”水镜前的判官握着烟管,兴致盎然。

      “累原来是我最看好的下属。”鬼舞辻无惨瞥了一眼导致属下叛变,愚蠢又天真的小女孩,抬起手指,红色的蛊虫绕着指背打转,像一条温顺的小蛇,“家人?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chapter.7 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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