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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6 赌约 ...
小巷内烛火摇曳,墙面上落下两道变形的影子。绘梨衣站在有些破败小驿馆前,门口的两个灯笼左右相对,歪歪扭扭高低不齐。她搭着小男孩的肩,安慰他不要紧张,随后敲了敲门。
“鹤枝,我是绘梨衣,你这边还有空余的房间吗?”
“有的——”
里面传来稚嫩的回应,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一个与小男孩差不多年纪的女生打开门,脸颊红扑扑的,朝手心呵了一口气。
“这是累,他想回高野山,路程遥远,因此需要借宿一阵。”她拿出一个锦囊,内里株钱零散,全部塞到女孩手里,“拜托你了,鹤枝,功德不够再来找我要。”
“不需要那么多的,绘梨衣姐姐,而且你平时一直在照顾我……”
小女孩腼腆,说什么也不愿意收下。绘梨衣不由分说,将株钱一股脑倒进她的手心,接触到皮肤的圆币瞬间融入身体。
“要的,多攒些功德,以后转生可以人生顺遂。”绘梨衣捏了捏她的脸,转向一旁的小男孩,翻遍衣袖,将仅剩的几枚株钱放在他手心,“累,你也是。”
过于苍白的皮肤凉到不可思议,她不禁皱眉,将愣神的小男孩带进温暖的屋内。
亡灵也会生病,尤其是小孩子,受不得冷。
“为什么要给我这些?”累抬起脸,疑惑不解,“你不担心我是骗子吗?”
“你是小孩啊。”她的语气理所应当,金色的腰牌在柴火下泛着奇异的色彩,“功德没有了再攒就好了,可你们这么小,以后怎么办呢?”
在黄泉世界,无依无靠的亡灵小孩生活是艰难的,几乎没有谋生手段。
“累,我也会照顾好你的。”裹得严严实实的鹤枝像个圆滚滚的糯米团子,凑到他面前,好奇又亲近,“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孩。”
他想了想,红色的花绳垂在指间,像一只蝴蝶,“你会玩吗?”
“不会,我是病死的,一直卧病在床,从来没有见过这些。”鹤枝诚实地摇头,普普通通的绳子在他手上,两三下就变成另一个模样,她瞪圆了眼,手掌都拍红了,“累,你好厉害啊!”
他避开熠熠生辉的圆眼,“你要试试吗?我教你。”
趴在墙边的蜘蛛静止不动,复眼倒映着翻飞的红绳与燃烧着的木柴,小男生睨了一眼,更为强大的同类气息下,它动了动节肢,飞快地钻进缝隙之中。
冬季容易疲倦,围着火炉的鹤枝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脑袋一点一点,在不知不觉中靠上累的肩膀。
绘梨衣抱着熟睡的小女孩回房间休息,轻轻合上门。
“我就住在隔壁,院子里有一颗杏树,遇到困难的话,就过来找我吧。”她转过身,视线柔和,“早点休息吧,累。”
累乖巧点头,横梁上的蛛丝垂落,悄无声息地覆上狩衣背面。
脚步声渐远,他抬了抬手指,红色的蜘蛛爬上指尖,邀功般蹭了蹭。他瞥过房门,里面的小女孩睡眼恬静,呼吸浅浅。
“我的任务是夺取因果符,不包括杀人。”
深夜下的巷子寂寥无人,风声呼啸而过,绘梨衣搓了搓手,驱散身上的寒意,微微敛目,走过十年的路刻进身体记忆,昏暗也不影响前行。
作为巡狩使,工作中与上级打交道不可避免,可她和殊现大人的关系……
她叹了口气,盯着黑漆漆的前路,好像这样就不会被发现,轻声道,“我没有讨厌殊现大人。”
怎么会讨厌他?殊现大人会在黄泉城门下认认真真听她讲话,照顾她的自尊心,守在黄泉比良坂的三途川畔等她和溺之女交谈,哪怕大家观念不同,在山鬼事件中即便自己负伤也要送她回城,不曾责怪过她一句。
案前的莲台底座烛火摇曳,他压着咳嗽,身型微微颤抖,批阅公文的手缠满绷带。
“我只是,不想再让他受伤了。”她自言自语着,仿佛过去也有过类似的体验,“咳疾在雪天最难捱了,外面冷,喉咙干痒,一旦张嘴就会被冷气灌得胃疼。”
空中传来鹤唳,金色的纸鹤自身后扑来,死死抓住肩膀,无风自燃,连成一条长长火线。她吓了一跳,火焰有意识一般,自动脱离落地。
空中翻起奇怪的焦味,长焰蜷缩挣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蛛丝?”绘梨衣仔细观察,从中看到晶莹透亮的线,“冬天怎么会有蜘蛛?好奇……”
剩下的“怪”字还没出口,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拽住她,抵在墙面。她下意识抽出匕首,反手回刺,却被抓住手腕。对方不知捏到哪一条筋,她手臂一软,刀具落地,丁零当啷的金属音震得头皮发麻。
后领被直直下拽,接触到冷气的皮肤汗毛竖立,那人的视线停留在她身上,毫不避讳地打量每一寸,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放手!”
黑暗中呼吸声近在咫尺,绘梨衣循声踩下去,在胡乱挣扎中拽下抽丝的挂件,她来不及思考,抓住对方走神的空档拉开距离,勾回匕首。
小巷平日里有刑法司夜巡,没有强盗敢冒着掉脑袋放肆,对方目的不在财帛身体,换言之,对方是冲着她来的。
她举起象征身份的腰牌,袖中纸鹤掉入手心,厉声呵斥,“公然袭击因果司巡狩使,莫不是想受黑绳地狱之刑!”
手腕翻转,纸鹤径直冲向陌生危险的人物,张开红喙,鬼火幽幽。火光映照下的面容清冷禁欲,指尖夹着红色的斑纹蜘蛛,攻击到一半的纸鹤硬生生调转方向,停在他肩上,讨好地蹭了蹭。
“你身上有络新妇的记号。”
山田浅卫门殊现动了动手指,蜘蛛在炽热泛白的冥火下化为乌有,与点燃蛛丝的金鹤火焰一模一样。那双总是对她温柔以待的黑瞳酝酿着风暴,步步逼近。
“殊现大人……”绘梨衣下意识后退,抵住冰冷的墙。
“你之前见了谁?”他单手撑着墙面,封死所有退路,“在哪里?什么时间?哪个家伙对你做了什么?”
煞气如有实体,压得几乎喘不过气。绘梨衣感受到他的焦躁不安,放软了声,“殊现大人,您先冷静,我真的没有受伤。”
“命理线与改名簿息息相关,容易招致恶灵。”
长长的冥火链绕成星阵,体内的命理线感受到了危险,止不住蜷缩发抖。她下意识攥紧匕首,多而复杂的因果线透过黑色的衣襟,在他的心口处微微摇曳。
“绘梨衣,把命理线给我。”
天空飘起细雪,因果线向她伸展着,像失踪的小狗,迫切地渴望回归原主身边。
体内的命理线微微发烫,绘梨衣捂住心口,想触碰朝她延展的因果线,脑海却浮现出山鬼勒紧自己脖子的画面,一幕接着一幕,不由得浑身僵硬。
连车辇都散架了,当初留在车上的她,又怎么会完好无损?
雪夜风大,她背后发凉,忽然抓住他的手,急切地寻求证明。
愈合的掌心留下浅粉色的疤痕,与画面中自己的擦伤位置一模一样。
莫名其妙消失的记忆,相同的伤处,示好的因果线……几乎一瞬间,绘梨衣便拼凑出事件真相。
被山鬼重伤后,他用了某种方法替她承受伤势,连同她的因果一起。
北风呼啸,手心多出几道月牙型的血痕,紧握着的红穗流苏战栗。她直直望向他的眼睛,仿佛要看到灵魂深处。
“殊现大人,山鬼事件中,我真的是失忆了吗?”
山鬼也好,改名簿也罢,为什么总是代她做出选择?在他心里,她就那么不可靠吗?
煞气平息,他沉默不语,已经出鞘的半截刀刃上闪过她空荡荡的胸口。
半晌,他撇过眼,“……是。”
绘梨衣心凉了半截。
“殊现大人,对于您至今为止的帮助,妾身感激不尽。”她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眼里倒映着火光,“但是,我不会把命理线交给你!”
伤心归伤心,但收集改名簿是她的任务,受挫不是逃避责任的借口。
他怔怔地看着她,神情恍惚,“绘梨……”
“络新妇的目标是我,请您把这件事交给我处理,任何后果由我一力承担。”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拳,她将腰牌放到他的手心,“假如失败,我会自行向阎君大人请辞。”
雪花飘落,他夹着符咒,长链尽数收回薄薄的纸片之中,小巷由明转暗。
巷内失去唯一光源,绘梨衣看不清他的神色,对方的想法无从得知。她心如擂鼓,脚下却不曾让步半分。
“仅此一次。”
他转过身,腰牌碰到佩刀时发出清脆短促的声音,仿佛颔首。
雪后第二日格外寒冷,结上薄冰的道路不便行走,黄泉城的主路铺上稻草,远远看去一片金黄,连气温都暖了两个度。
因果司的档案馆大门敞开,早早前来查询资料的绘梨衣站在梯子上,将陈旧的黄泉史卷宗放回原位,颈间的白色毛领在微风中浮动。她回过头,恰好对上刚来的上级。
竹影婆娑,山田浅卫门殊现仍旧一身黑衣,没有系斗篷,似乎感受不到冷。
“早上好,殊现大人。”室内炭火正旺,她爬下木梯,挽起的袖口打了小巧的结,朝他笑了笑,“现在还没到介错人上值时间,您要来喝杯茶吗?”
他步伐一顿,刻着她的名字的金色腰牌系在刀柄圆孔处,调了个方向。
“你在做什么?”
“我在调查如何收集改名簿。”冒着热气的杯子暖手正好,绘梨衣垂下眉尾,苦恼道,“不过没什么线索,我连命理线怎么使用都毫无头绪。”
纸罩中的鬼火跳动,他端着温热的竹杯,与她并排坐下。
“命理线与因果线同源,既然被激活,说明你已经成功使用过一次。”
绘梨衣撑着下巴,认真回忆,“我能看到山鬼的过去,这是命理线的作用吗?”
“你……记起来了?”衣袖下的手指节泛白,他语速极慢,屏住呼吸一般,声线略微发颤。
“嗯,全部记起来了。”她一边回忆当时的情景,一边思考怎么回收累身上的残页。
杯子啪嗒落地,补充的内容同时出口。
“我记得自己在山鬼事件中受伤,您救了我,还替我承担伤害。”
地上的水渍冒着白雾,她侧过脸,殊现面无表情,正直得好像不是他做的。
“手滑。”
不知为何,听起来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隐隐还有些怨气,像被抛弃了一般。
身边人忽然抓着她的胳膊,绘梨衣不明所以。
“去道场。”他拉着她起身,掩唇轻咳,黑发间的耳尖微红,“络新妇战斗能力比山鬼弱得多,但善于追踪隐蔽,以你目前的水平而言,颇为棘手。”
殊现大人的实力连以高武力著名的刑罚司都自叹不如,训练时使君常常讲述他的光辉战绩。
“殊现大人,您要亲自指导我吗?”
她双手握住他僵硬的掌心,两眼发亮,满心满眼都是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完全没有察觉到上司渐渐升高的体温与越来越红的耳朵。
“早上好,绘梨衣大人,殊现大人。”路过的训练使君扛着道场用具,满眼欣慰,“能看到你们和好如初,在下心满意足。”
“早安,使君。”绘梨衣踮起脚,朝他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对,我们和好了。”
活泼阳光的后辈与缺心眼的前辈交流自然,被松开的上司盯着忠心但脑子不好使的下属,眼神不善。
感受到比恶鬼还重的煞气,训练使君看看凶残冷漠的上司,又看看善良热情的后辈,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道场的人偶需要修缮,在下先行一步。绘梨衣大人,殊现大人就拜托您了!”
他说到一半拔腿就跑,只剩下长长的余音绕梁不止。
留在原地的绘梨衣一脸茫然,“奇怪,使君为什么往道场的反方向跑?”
“绘梨衣,为什么对我用敬语?”山田浅卫门殊现双手抱胸,倾身注视着她的脸,黑瞳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不满,像受到差别待遇,郁闷不平的黑猫,“我也可以教你作战。”
“您是我的直属上级,哪怕私下关系再好,工作的时候也不应该表现出来,那样会对您造成困扰。”她竖起食指解释,态度诚恳又坦然,“不仅如此,我还没有得到您的认可,敬语是必要的。”
“因果司不在乎这些礼节,你可以不用。”他强调,意有所指,又补充道,“这是命令。”
“那样不合规矩,殊现大人,不能任性。”绘梨衣认真劝阻,直到训练结束也没改口。她拿着驱散蜘蛛薄荷味御守,再一次鞠躬道谢,一口一个“殊现大人”,某人听得脸色直发黑。
不为介错人考虑的巡狩使不是好巡狩使。
马趴你睡得着吗,我看你pv整宿睡不着,我们家殊现眉毛呢!天杀的你真该死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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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chapter.6 赌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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