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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5 络新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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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梨衣小姐,这是您的狩衣。”
洁白柔软的布料顺滑细腻,袖口的朱栾暗纹在鬼火下折射出淡紫的纹路,换上因果司着装的绘梨衣小心翼翼地照着铜镜,反复确认衣着妥帖。
因果司的办事效率极高,只是……
想起近日刻意避开她,即便碰面打招呼也只是颔首示意的上司,她不禁叹了口气,镜子里的容光焕发的小姑娘瞬间忧愁起来。
殊现大人最近怪怪的,上午批阅公文时竹简拿反了三五次,连茶水凉了都浑然不知,哪怕想当面沟通,他也会以公务为由婉拒,可近期并没有执念深重的亡灵需要处理。
无论如何,今天是她作为巡狩使走马上任第一天,她还是希望自己能得到他的认可,不论是工作能力还是个人作风。
“绘梨衣大人,今天您也来道场了呢。”
训练场地内,箱子内的黑色护具分类摆放,负重所用的石锁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木偶假人致命处以白点做了标注。负责人员训练的使君正在擦拭武器架,见她来了,随即露出大大的笑容,“上次的匕首使用效果如何?”
“我不知道。”绘梨衣郁闷道,“我在山鬼事件里晕过去了,连使用的机会都没有。”
她自知武力不足,有空便来道场寻求指点,久而久之便与这里的负责人熟络起来。
“慢慢来嘛,您的体能比一些引路人还要坚实,有时候连我都会以为您从前受过系统训练,您第一次拿刀的时候真的吓了我一跳。”回想起第一次训练,训练使君夸张地捂住胸口,抖了抖,“那个姿势,我还以为是殊现大人来了。”
“可能是因为我只见过殊现大人用刀,不知不觉就会模仿他的方式。”她托着下巴思考。
“不管怎么说,您是有天分的,只是缺乏经验累积。”训练使君从架子上抽出一把长木仓,指了指架子,示意她从中自选,“战斗的本质是反应能力,多练练就好了。”
绘梨衣拍了拍脸颊,重新振作起来,视线绕过剑棍叉戟斧锤,落在单独放置的竹刀之上。
跳动的红穗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拿起了刀柄缠着软布的竹刀,简单挥动两下,破空声急促凌厉,莫名趁手。
鬼火亮如白昼,场地内兵器碰撞的声音层出不穷。高架上的永不熄灭的火焰由鹅黄转向幽蓝,长廊内金色纸鹤飘过,落回黑色的羽织之上。
绘梨衣握着刀,汗津津的脸上倒映着火光,眼神专注。
她没有太多格斗技巧,但善于观察,从一开始的落入下风中汲取教训,渐渐找回几分优势,从逆局慢慢拉回胶着状态。
长木仓的攻击范围要比刀宽广得多,更适合进攻,但也需要更大的力量才能维持攻势,时间拖得越久,使用者体力消耗越大,从而影响战力。
她的力量不算差,即便是架子上最重的锤也能抡起来,长木仓的重量目前还在她的承受范围之内。
竹刀动了动,选择隐忍不发,绘梨衣凝神,在突刺声越来越近,几乎穿过耳畔时,她抬手,猛地抓住长柄,开始角力。
廊下的金鱼风铃游得欢快,左右不定。
“思路是正确的,但是,力量不够。”训练使君回抽长柄,气喘吁吁的小姑娘顺势前倾,手里却依然握着刀,他目光欣慰,“没关系,您已经比初来时进步……”
“啪——”
竹刀先一步击打在护具之上,震得护胸颤栗,他不由得向右迈开脚步,稳住身体。
绘梨衣蹭了蹭下巴上的汗,白色狩衣沾了尘土,衣褶在风中不断翻飞,与战场上的殊现大人渐渐重合。
“力量上,我比不过在道场上坚守至今的训练使君。”她松开长柄,撑着腿调整气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我一开始的想法就是突破范围,但是直接用刀的话,使君一定会看出来,所以用了障眼法。”
“您的成长出乎我的意料,假以时日,一定能成长为殊现大人那样的人物。”训练使君收起武器,拍了拍她的肩,带着长辈对后辈的深厚期许,“殊现大人也很期待您的成长。”
“我会加油的!”那张清冷的脸浮现在脑海之中,脆弱又苍白,她攥拳,抬起脸,如同起誓那般郑重,“我不想一直被殊现大人保护下去,我……”
后半句“想成为与他并肩之人”还未出口,周围鬼火噼啪作响,接二连三熄灭,连金鱼风铃都噤了声。
道场内传来一道极低的气压,无法忽略,压迫感重得令人喘不过气。总是躲着她的当事人冷着脸,仿佛冻结的火山,内里熔浆翻涌,偏偏外表没有任何变化。
毫无波澜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扫过,训练使君不禁抖了抖,往后退,直到距离勤奋的后辈两米开外,那股如有实质的压迫感才彻底消散。
今天的殊现老大比战场上还恐怖!
刚从前辈口中得到肯定的绘梨衣眼里亮晶晶,迫不及待地分享喜讯,“殊现大人,我比以前变强了,就连使君也夸我有进步!”
“对吧,使君?”她回过头,笑容明媚灿烂。
“是的,绘梨衣小姐进步神速。”训练使君不由得失笑,转而向他行礼,“殊现大人,她已经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巡狩使了。”
银色的佩刀连同刀鞘一同递到面前,红穗静止不动,绘梨衣有些懵,抬起脸,怔怔地望向他。
他的眼里一片阴翳,颈间青筋凸起,脸色阴沉得可怕。
殊现大人在生气。
她不知所措,袖口揉得皱巴巴,想到这几天的疏远,又鼓起勇气,试着和他谈谈,“殊现大人……”
“拿刀。”他忽然打断,语气极冷,“不是可以独当一面吗?”
道场内冥火熊熊燃烧,映得地面倒影深沉如墨。绘梨衣深呼吸,缓缓抽刀出鞘,银色的武士刀比竹刀重得多,她握着吃力,手腕隐隐发抖。
对面的人两手空空,相同颜色的狩衣在寒风中起伏着,如同波涛翻涌。他身上的伤还未完全痊愈,身型单薄,像一把出鞘的利刃,透着无数战场淬炼而成杀伐之气。
没有胜算。
越是冷静分析,实力差距越悬殊,她咬了咬舌尖,用双手握住刀柄,摇摇晃晃的红穗终于稳定身型。
夹在中间的训练使君看看左边在切磋中耗尽体力还在咬牙硬撑的后辈,又看看右边冷若冰霜却没有丝毫战意的上司,试图从中周旋,“绘梨衣小姐,认输也没关系的。”
“谢谢使君,但是不用了。”绘梨衣深呼吸,声音轻而坚定,“就算赢不了,我也会全力以赴。”
唯独不想被他看轻。
闻言,殊现的脸色顿时更加难看。
训练使君无声叹气,举起手,高高落下,“三、二、一,开始。”
几乎在手落下的同时,她手里的刀便回到原主手中,尚未反应过来,刀锋已经横在颈间,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瞬杀。
“太慢了。”冥火跳动着,他手中的刀寒光闪烁,“战场上会给你那么多准备时间吗?”
预料之中的结果,绘梨衣在心里安慰自己没关系,尽管这场败局惨烈到连自己都无法直视,“是,殊现大人,我下次会注意的。”
“下次?”他没有收刀,而是抬高了些,冷冰冰的刀面抵着她的下巴,他的语气有种说不出讽刺,“假如刚才是认真的,你现在已经彻底消散,连转生的机会都没有。”
血淋淋的事实比刀更加锋利,在心口戳出一个空荡荡的洞,每跳动一次,遍体生寒。
她会努力追上他的,所以,在此之前,他可以先等等她吗?不会很久的。
她垂下酸涩的眼,掐了掐手心,没让眼泪掉下来,“我……”
“我不需要巡狩使。”他的语气比凛冽的寒风更加冰冷刺骨,“那是阎君大人的命令,不是我的本意。”
原来殊现大人这么讨厌她吗?所以,平时才会特意避开她,即便今天是她上任第一天也说出了不需要她,连客套都没有。
“我也不需要介错人!”绘梨衣起身,衣袖胡乱抹了抹通红的眼眶,被泪水浸透的眸眼直直注视着他,“我,最讨厌殊现大人了!”
不想示弱,更不想被他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她没等他回应,转身跑向与他相反的方向。
月明星稀的道路一片寂静,临街的商铺已经关门,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薄荷味,几只蜘蛛顺着屋檐下滑,结起细密的网。
白色的狩衣变得灰扑扑,绘梨衣失魂落魄,盲目地向前走。
……他说得对,大家分开总好过他多花心思照看她
“大姐姐,你知道高野山怎么走吗?”
白发的小男孩脸上带着奇怪的纹路,手中花绳比一般的绳子更加纤细,歪着头打量她,“我迷路了。”
缠绕着心脏的红丝转动,她捂住发烫的胸口,视线凝重。
阎君大人说过,她身体里的命理线与改名簿残页之间有感应,换言之,眼前的小孩身上有她需要的东西。
可具体如何收集,她也毫无头绪。
脑袋里忽然浮现因果线的模样,接着是殊现大人与通体冰凉的长刀,耳边又一次响起那句冰冷刺骨的“我不需要巡狩使”。
“这里是黄泉城,想去高野山,最快也要消耗一个月时间。”她晃了晃脑袋,压下挫败感,俯身与他平视,语气温和,“你一个人不安全,我送你去往生司,通知你的家人过来接你吧?”
收集改名簿是阎君大人教给她的任务,不能总是指望别人,因果司的卷轴中应该有关于改名簿的信息,况且……
绘梨衣注视着那张尚未褪去青涩的脸,视线又软了些。
他太小了,或许连自己也不明白残页是怎么回事,这个年纪的小孩独自在外实在太过危险。
指甲盖大小的斑纹蜘蛛从月色下退回阴影中,他手上的花绳微松,又若无其事地拉紧,“我是孤儿,没有家人。”
“抱歉。”绘梨衣愧疚不已,她环视四周,驿馆已经关门,只剩下灯笼悬挂,“我知道有一家旅店现在还在经营,如果你没有地方去的话,要不要先过来借住一段时间?”
“不用担心功德问题。”金色的腰牌印着朱栾,她笑了笑,“我是因果司新上任的巡狩使,帮助亡灵是我的工作。”
屋檐下的蛛丝泛着幽幽银光,白发男孩盯着牌面上的朱栾印记,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我的名字是累。”他仰起脸,牵着她的衣袖,眼里的三个圆形连成一线,笑容乖巧,“拜托你了,巡狩使姐姐。”
月色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不似冥火明亮炙热,烧尽一切邪祟。
道场内,落在原地的人抿着唇,身上煞气更加浓烈。
“殊现大人,绘梨衣小姐是个好孩子。”训练使君忍不住开口,墙面光影轮转,标注着日期的记录几乎每一个空格都打了勾,“除了您一开始负伤的那段时间,她每一天都会前来道场。”
记录不断变化,最早可以追溯到她初来因果司的那一天。殊现沉默不语,他的指尖布着细小的刻痕,刻着羽毛图案的玄石印章捂得温热。
“绘梨衣小姐选择的是您以前使用的竹刀,从来没变过。”训练使君继续道,展示那把颜色泛黄,表面依旧光泽饱满的竹刀,“放置太久,她在养护上花了不少心思,每次训练的起手姿势与您如出一辙。”
他拂过竹面,桐油均匀光滑,每一处纹路都被完整覆盖,与记忆中一模一样,好像能看见她坐在树下,由于第一次学习武器养护,动作生疏缓慢,一边嘟囔着“好难”,一边认认真真擦拭刀身。
“近期黄泉城蜘蛛繁多,可如今正值冬季,还没到昆虫活跃的时间。坊间传闻,有人亲眼目睹络新妇在闹市出没,一时人心惶惶。”训练使君顿了顿。
“蜘蛛的习性是昼伏夜出,现在这个时间……”
纸鹤掠过空际,衣袂猎猎,情绪从不外露的上级不见踪影。
黄泉界的夜色永不落幕,用以表明时间的鬼火幽蓝褪去,墨绿蔓延,像三途川的奔流不息的汹涌水势,危机四伏。
“到了,累。”
伸手不见五指的小路上,小男孩走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晶莹透亮的蛛丝,从远方一直追随到脚下,渐渐隐入地表,为尚未成型的庞大蛛网又添上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