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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4 巡狩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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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梨衣……”
她倒在他的怀中,呼吸渐弱,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苍白虚弱的脸平和恬静,与前世大雪纷飞中倚窗咳血,痴痴盼望着他从战场回来的憔悴淡影重叠,殊现握着她的手腕,在呼啸的北风之中贴着她的冰凉的手腕,哽塞到失语,哀泣与呜咽回荡在荒凉的深林之中。
那年寒冬,大雪封山下的道路一片空白,屋内的炭火滋滋作响,她发着低烧,单薄得像一缕烟,白色丝绢上星星点点的红比沾了雪的赤色腊梅更沉。
病入膏肓的人眸眼没有光彩,她凝视着虚空,好像超越了生与死的界限,毫无血色的手颤抖着,将额前的发拂到耳后,笑容灿烂,一如初见那般。
“你终于来接我了。”她朝他伸手,语气极轻。
他想要握住她的手,相叠的手交互穿过,他什么也没抓住,仿佛触碰空气。
“殊现,欢迎回家。”
人间一年,黄泉十年,他每一次都晚了一步。
金色的纸鹤从袖中飘出,冲破阴沉沉的云霭,在林间盘旋长唳,燃着冥火的无常链交替缠绕,化作星阵,将两人护卫其中,阵眼符咒上的朱栾忽明忽暗,发出触及法则的警告。
修长的手捂住她的眼睛,刀鸣尖锐喧嚣,他握紧因抗拒颤抖银色佩刀,银弧一闪而过,细细密密的因果线骤然断裂,如同崩断的弦,不断抽动着的模样与红丝如出一辙。
殊现猛地喷出一大口血,顾不上休整便匆匆抓起断线,塞进自身心口。无主的红线钻入身体,与原本的因果线混杂交织,剪不断理还乱。
“记忆也好,伤痛也罢,我一个人承担就够了。”
靠在怀里的绘梨衣松开他的衣襟,睡颜恬静。
介错人的职责是斩断因果,化解执念,反过来,也可以把其他人的因果连接到自己身上。
“我总是带给你痛苦,从前是,现在也是。”
假如他没有那么自满,她就不会遇到山鬼,更不会重伤昏迷。
失去作用的纸鹤发出一声哀鸣,在自燃险下化作灰烬,被风席卷着吹向远方。殊现低下头,脸颊贴着她完好无损的手,掌心血肉模糊。
天空飘起细雪,他蹭了蹭她的手心,喉间因颤栗发出杂乱无章的鸣音,落在眼睫的碎雪沾了水,化成凄凉的霜。
“绘梨,忘掉吧,然后转生。”
轮回司内,从西户丘回来的殊现大人手上缠满绷带,一旦受凉便咳嗽不止。背着药箱的医师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留下一张密密麻麻的药方,临走前又回过头,着重强调郁结于心的弊端。
绘梨衣用力点头,目送医师远去,深色的格门合上,廊下灯笼中的鬼火随之晃了晃。
她垂下眼,手腕的青色筋络贴着白色的瓷碗,温度正熨贴,“殊现大人,对不起,我又给您添麻烦了。”
她在山鬼事件中陷入昏迷,期间没有帮上任何忙,醒来时也什么都不记得。不仅如此,还让重伤的殊现大人送她回来,自己完好无损。
身体抱恙的殊现大人穿着常服,月白色的内襟绣着青竹,毫无血色的脸比衣裳还要白上几分。他合上竹简,偏冷的五官在烛火下显得柔和又脆弱。
“你没有给我添麻烦,是我自己考虑不周。”
苦涩的草药味扑面而来,绘梨衣端着药,褐色的药汤倒映着自己的脸。她抿了抿唇,娇小柔弱的美人面随之动作。
如果她能再强一些就好了……
“绘梨衣?”
她回过神,对上那双仿佛能看通一切的清亮眸眼,心跳莫名慌了一拍,像被猫爪子勾着的线团,越理越乱。
“我没事。”她笑了笑,湛蓝的布囊倒过来,圆形木盒掉在手心,挑开方扣,放在药碗边上,“殊现大人,这是蜜渍杏脯,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请试一下吧。”
良药苦口,蜜饯或多或少能压一压苦味。她事先问过医师,并不会影响药效。
殊现大人一直在帮助她,如今重伤调养,无乱如何她都应该照料他。
浸过蜂蜜的杏干透亮,用油纸包裹着,散发着香甜的气息。
药汤被一饮而尽,空荡荡瓷碗放在案台上。殊现表情不变,似乎那碗光是气味就令人头皮发麻的苦药只是普通的水,指尖剥开油纸,拉出透明的糖丝。
果脯入口,绘梨衣盯着他的脸,不由得屏住呼吸。
虽然殊现大人说过自己并不挑剔,但普普通通的果脯跟一幸庵的高级点心完全没有可比性,她也不是精通此道的点心大师……
“自己做的。”他将果脯含在舌下,说话平翘不分,因此有些含糊。
“嗯。”绘梨衣把这句话理解为询问,不由自主地抓着桌角,倾身,想从他的脸上得到更多信息,“那个,味道如何?”
黑瞳视线游离,或许是药物起效,他的脸上有了些血色。殊现掩唇,但没有咳嗽,“……比一幸庵好吃。”
桌上堆放的竹简歪了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愧疚感一扫而空,收到上级明确称赞的绘梨衣不由得捧住他的手,发间的紫藤花像轻飘飘的羽毛,晃得人心间发软。
“真的吗!”
裹着绷带的手被左右包围,僵硬地夹在中间,手指刚刚拢了些,想要回握,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硬生生停下。
“我其实并不擅长点心,只有果脯蜜饯能拿得出手。”绘梨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里漾着柔和的神采,“您能喜欢,我很高兴。”
即便殊现大人的稳重可靠,喝苦药也能面不改色咽下去,可她总觉得,他会喜欢甜。
“对了,殊现大人,您喜欢桃脯吗?枣脯和梅干呢?下一次要不要换成其他口味?”她忽然握拳,干劲满满,“我会照顾到您痊愈为止的!”
“不用,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照顾……”他刚想拒绝,对上她的眼睛,顿了顿,“杏脯就好。”
“好的,殊现大人。”因丧气而低垂着的亚麻色眸眼恢复神采,她弯了弯眼,“明天我会把家里的三罐杏脯全部带过来,请务必不要客气。”
“我明明是您的助理,可至今为止,完全是您在保护我。”她深呼吸,坐姿端正,清澈透亮的眼在烛火下熠熠生辉,“我想为您做些什么。”
她不擅长武力,因此更倾向于用头脑解决问题,但黄泉界更多的是登记处的恶灵与山鬼那般凶恶、无视规则的存在。
烛台中,蜡油顺着白色的半截蜡烛滑落,掉入液面,发出短促的声响。那双手上的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像一枚厚实的茧,将光风霁月的介错人困于病躯之中。
战损的人不曾怪罪她,连抱怨都没有,待她一如既往,温柔又宽和。
绘梨衣攥紧衣摆,心里闷得喘不过气。
假如她有力量就好了。
手背皮肤下的红丝抽动,向更深处游去,在心脏扎根萌芽。
“绘梨衣,抱歉。”
发顶忽然被手掌覆盖,很轻,没有弄乱她的头发。绘梨衣愣了愣,身高差下看不到他的神情,屋外铃声清脆,浅色的唇一张一合。
“其实……”
“殊现大人!”门外传来使君通报的声音,冥火跳动,一纸卷轴从焰芯显现出来,印着黄泉府的朱色咒印,“阎君大人下令召见!即刻入府!”
话语戛然而止,他握着调度令,早已预料到后果般,神情未变。
慌慌张张的通报与复杂晦涩的咒印令她心里一突,眼皮也跟着跳起来,绘梨衣不禁抓住他的衣袖,惴惴不安,“殊现大人……”
“很晚了,你先回去。”他搭着她的肩,仿佛看透她的担忧,视线温和,“山鬼事件结束,因果司尚未进行汇报。”
屋外寒风凛冽,他披上羽织,佩刀上的红穗跃动,莫名熟悉。
好像曾经也有人在雪夜中与她道别,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我也一起……”身体不由自主挽留,绘梨衣回过神,咽下未尽之语,她浅笑着,脸上露出小小的梨涡,“我会等您回来的。”
她是殊现大人的私人助手,不是因果司的成员,贸然前去无异于逾矩,只会令他困扰。
“阎君大人有令……”使君望向准备独自前往黄泉府的上司,又看了看她,吞吞吐吐,“绘梨衣小姐,也要一同前往。”
灯火通明的主室宽敞肃穆,两侧的神像自门口向内部延伸,如同参天古木,镇守一方,对每一位来者怒目而视,一切罪行无所遁形。
阎君大人为什么会想要见她?
绘梨衣在黄泉世界生活十年,只在传闻中听说过这位最高掌权者,姓名样貌性格通通一无所知,缺乏信息,因此无从推测。
她捏了捏手心,稳定心神。
山鬼事件也有她的参与,一同面见总好过殊现大人独自面对。
“欸,这就是你心心念念……行了殊现,我不会说的。”
纸扇啪地合上,戴着半张狐狸面具的大人不知何时凑到她面前,撑着下巴,面具下的金瞳蕴藏着浩瀚星空。
被直白地注视,绘梨衣有些忐忑,小心翼翼道,“阎君殿下,是……我的衣着有哪里不妥吗?”
“没有哦,小姑娘头脑不错,可惜某人不近人情,竟然真狠得下心。”阎君瞥了不着声色护在小姑娘面前的下属,纸扇在手里转了一圈,指向她,金瞳微微眯起。
“绘梨衣,你身上有改名簿的气息。”
她听出了其中的不同寻常,回想起判官来访时的话,“是十年前失踪的改名簿吗?”
“没错。改名簿是黄泉府圣物,由历代阎君保管,具备更改命理的能力。十年前奈良暴动,黄泉府人手不足,改名簿遭窃,下落不明。”
“你身体有串联整个改名簿的命理线,它的力量过强,不为你所用,正因如此,你才会失忆,而命理线没有簿面支撑,陷入休眠。”扇子敲了敲手心,阎君语气笃定,“可它现在被激活了。”
前十年前生活并无反常,溺之女事件圆满结束,激活的原因显然出现在山鬼事件中,但在此之前……
“阎君大人,为什么命理线会出现在我的身体里?”绘梨衣疑惑不解,“我来到黄泉世界时并没有发生特别的事,而且,我没有任何感觉。”
“答案在你的生前记忆之中。”阎君指着自己的眼睛,“鄙人能看穿过去与未来,遗憾的是,由于改名簿的力量,你的过去与未来处于迷障之中。”
“命理线与簿面之间存在反应,只有你能感应到残缺部分在哪里。”他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绘梨衣,鄙人想把收集改名簿的任务交予你,你怎么想?”
“我……”
她正要回答,身边人突然打断。
“改名簿失踪先前已交予在下处理。”殊现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明明正处于养伤阶段,态度却格外强硬,“请不要把无关人士牵扯入内,在下会困扰。”
刹那间,绘梨衣脸色苍白,在山鬼面前依旧能保持镇定的思维此时像一团浆糊,无法运作,只能抬眼,呆呆地看他。
他别开脸,另一侧的手攥拳,绷带泛起星星点点的红。
一边是失魂落魄的小姑娘,另一边是打死也不开口的下属,阎君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游荡,金瞳眨了眨。
“你说得有道理。”戴着狐狸面具的人话峰一转,“那么,不是无关人员就可以了。”
“绘梨衣,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因果司的巡狩使,负责辅佐介错人斩断因果。”
金色的腰牌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朝自己而来。她连忙接住,朱栾图案在接触到皮肤时流光溢彩,金色的纸鹤从中飘出,亲昵蹭了蹭她的手指。
“阎君大人!”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因果司常年人手不足。”阎君笑眯眯摊手,“殊现,想要保护人的心态没错,但总要问问当事人的意见。”
“绘梨衣,你愿意作为巡狩使,为黄泉府集齐改名簿吗?”
“我愿意的,阎君大人!”她抱着腰牌,生怕回答得慢一些就会被收回去,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眼神坚定,“这是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所以,我会全力以赴的!”
身边人张了张嘴,劝阻的话到了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殊现看着她明媚认真的脸,搭着刀柄的手无意识握紧。
“气势不错嘛,小姑娘。”阎君仿佛没有看到下属漆黑的脸,朝他努了努眼睛,笑得像只狐狸,“殊现,要与绘梨衣好好相处哦。”
繁华的街道中,叫卖声络绎不绝。主道上的白发男孩逆着人流前行,仿佛与周遭隔了一层屏障,行走过后地面上蛛丝晶亮。
“好麻烦,夺取因果符什么的。”他自言自语着,普通的红绳在指尖翻出千奇百怪的花样,“既然是无惨大人最后一次命令,那就没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