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山风》竹枳

10、第十章 只有陆屹飏

　　Chapter.10

　　这就是谭秋，一个辛辣，匪气，但也仗义英勇的女人。

　　明明她的每句话都朝苏问梨心口扎，苏问梨却一点也感知不到疼，只觉有温流潺潺注入她空壳般的心脏，将她削薄的精气神一点点振奋。

　　是的，她得救了。
　　不仅是世俗层面的意义。

　　谭秋从长沙飞来第一件事，就是以家长身份去苏问梨的学校，看看她的校园生活和成绩。

　　未来的一年里，她是要做苏问梨的监护人的。她不允许自己监护的孩子是个恶劣的差生。

　　不过事实是她多虑了。
　　苏问梨不算尖子生，在学校也不算差生，属于没什么存在感的中等生，考个二本是稳的。

　　平时表现也比较乖。
　　不惹事。

　　但有时也会犯一些让老师头疼的毛病，就比如上次在语文课上偷偷写东西，叫家长还嘴硬。

　　当然，后半截话老师没说。

　　因为周圳昂在那天把苏问梨家里的情况都告诉了她，并拜托她不要把这件事变得人尽皆知，这关乎一个女孩子青春期最敏感脆弱的自尊心。

　　当时班主任和语文老师还都挺纳闷地看着周圳昂，问他怎么这么清楚苏问梨家里的事。

　　面对两个年轻女老师试探打量的神色，周圳昂一如既往地喜怒不形于色，到最后也只说了句，“我跟她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关系。”

　　到底是学校里金字塔尖的学生。
　　两个老师最后选择了相信周圳昂，并承诺对苏问梨的家事三缄其口。

　　要不是谭秋主动过来。
　　班主任都不知道要把苏问梨平时的情况跟谁说。

　　苏问梨过去的时候，谭秋已经和班主任愉快地沟通结束了。

　　谭秋性格看似泼辣，实则社会化程度很高，刚来就给老师们带了奶茶，哄得老师们喜笑颜开。在她过来的时候，班主任还当着谭秋的面夸了她几句。

　　“这孩子哪儿都好，就是平时太闷了。”

　　“你让她平时多放松放松，别太紧绷。”

　　谭秋笑说，“好的，我这几天正好就带她多出去逛逛。”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馨香，是来自谭秋身上的高级香水。

　　苏问梨看着她漂亮紧致的侧脸，不由自主出了神。

　　十年前，谭秋青涩倔强，一穷二白，如今却出落得这样明艳贵气又有气场，苏问梨既惊讶，又钦佩，她忽然就觉得，有什么悬着的东西落了地——

　　原来并非要听话，要有人托举，兜底，人才能过上好日子。

　　这个结论，让苏问梨莫名振奋。

　　相较起苏问梨对谭秋暗暗的刮目相看。
　　谭秋就没那么意外了。

　　没爹没妈的孩子，能阳光自信到哪里去，干干净净，还知道好好念书，就够争气了。

　　从办公室出来，她打量着苏问梨身上明显穿旧了的衣服裤子，“那女的是不是都不给你生活费？”

　　苏问梨攥了攥起球卫衣袖口。
　　第一次体会到有人给自己撑腰的感觉。

　　她抿唇点头，“她只管自己的女儿。”

　　“行吧。”
　　谭秋不意外地抓起她的手臂，“反正都请假了，先去买身衣服。”

　　谭秋替苏问梨请了三天假，专门来处理任秋凤这档子烂事儿。

　　虽然这事儿没明说，但班主任还是很痛快地给假了。

　　苏问梨顿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她几次三番想拒绝谭秋的好意，表明她只需要来帮自己抢回房子就行，但谭秋哪是她能左右得了的女人，张口就把她怼了回去。

　　“监护人连衣服都舍不得给买一套还叫什么监护人？你还指不指望我理直气壮的帮你把房子抢回来！”

　　“……”
　　苏问梨无言以对，只能言听计从地跟着她去了商场。

　　谭秋很有钱。
　　对她来说给苏问梨买一件几百块钱的衣服就像在路边买一瓶水。

　　苏问梨在她强势的态度下，试了几件，最终选择了一套白色的蕾丝凤连衣裙，领口不仅有设计繁复的风琴褶皱花边，还有一个秀致的黑色蝴蝶结。

　　其实有点过季了。
　　但胜在打折。

　　谭秋不是一个扫兴的人，送人东西，对方喜欢最重要。为了配这条裙子，她还给她买了双黑色的小皮鞋和高筒袜，和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

　　这样穿不仅保暖，还很时尚。
　　用她的话来说，这叫miumiu风。

　　什么是miumiu，苏问梨不懂。

　　那一年，她生活贫瘠得就像是不被雨水眷顾的干涸土地，之所以看中这件裙子，是因为它有点像那天付衫姗跳舞的芭蕾裙。

　　纯洁，柔美，灵动。

　　好像每个女生的少女时期，都要有这样一个“崇拜对象”作为憧憬，成长的路才不会那么迷茫与艰涩。

　　看着镜子中难得打扮得像个洋娃娃的自己，苏问梨露出一个腼腆的，蜜桃般的笑。没人知道，她有多久没穿过这样崭新郑重的衣裳。

　　逛完商场，谭秋带苏问梨回了学校，买了一些她所需要的生活用品。

　　从宿舍楼出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午。

　　苏问梨提出请谭秋吃食堂作为感谢，春一的食堂是出了名的好吃，她觉得不算拿不出手。

　　结果还是被挑剔的谭秋嫌弃了，“我来一次，你就带我吃乌泱泱的食堂？”

　　苏问梨噎住，脸色尴尬。
　　谭秋抱起双臂说，“我看你们校外有家日式拉面，我要吃那个。”

　　说来好笑。
　　苏问梨当时真被吓到了。

　　那家日式拉面很贵，最便宜的套餐还要三十多，她每次路过都只看一眼，从没舍得进去吃过。

　　短短的几百米的路，苏问梨每走一步都搜肠刮肚地想，她的余额扣掉两份套餐的钱后，这个月还能坚持多少天。

　　十六七岁的少女，心性单纯得就像一张白纸，不知不觉就将困窘的心事写在脸上不自知。

　　谭秋刚带她在靠窗的位置上坐下，就调笑她说，“眉头别皱那么紧，新衣服都不好看了，心放宽一点好吗，我还能让你花钱。”

　　苏问梨微微张唇，脸上淡淡的红晕就这么招了供。她小声地说，“今天这些，等我以后打工赚钱了还你……”

　　谭秋翻看着桌上的菜单，眼皮都不抬一下，“等你大学毕业再说吧。”

　　……大学毕业。
　　那可真是一个遥远的词。

　　也不知道她未来能考上什么样的大学。

　　苏问梨又偷偷瞄向谭秋。
　　谭秋化了很精致的妆，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唇色红艳艳的，美丽得很张扬，像丰沃土地滋长出来的带刺玫瑰。

　　不知不觉间，她心中“少女偶像”的模板，好像又变了一番模样。

　　女孩子不一定要柔美，可爱，弱不禁风。
　　当一个风风火火，雷厉风行的女强人，好像也很不错。

　　短短出神的间隙，谭秋已经用手机点好两份日式豚骨拉面套餐，套餐里有好喝的酸梅汁，还有炸猪排。

　　当然，她并没有告诉苏问梨自己点了什么。
　　她怕这小姑娘吃个饭都忧心重重。

　　班主任说得没错，这孩子是太闷了。
　　太闷了容易出问题。

　　视线一瞥，柜台那边有免费的糖果和小零食，谭秋支使她，“去帮我拿点薄荷糖回来，再顺便拿两瓶果汁，什么都行。”

　　苏问梨骨子里其实是叛逆的。
　　但对于谭秋，她就是莫名地想要服从。

　　乖巧点头，她穿过人满为患的小店，到了前台位置，抓了一把淡绿色的薄荷糖，正要转身拉开冰柜的门取饮料，身后忽然扬起一道低磁悦耳的男嗓。

　　“苏问梨？”

　　心跳毫不夸张地停摆了一拍。
　　苏问梨肩颈发僵地扭过头，视线与陆屹飏对上的一秒，竟有种荒唐的灵魂出窍的错觉。

　　她又碰到了他。
　　好幸运。

　　陆屹飏仍穿着在学校走廊遇到的那身。
　　天蓝衬衫，米色长裤白T。

　　之前不觉得怎样，可此刻这身衣服的配色，与苏问梨撞了个满怀，就好像精心搭配过的情侣装。

　　苏问梨莫名羞赧，连看他一眼都不敢。

　　薄薄的两片耳朵在日光下变成透明的粉色，她紧紧攥着两瓶果汁，傻乎乎地点头，“……是我。”

　　说完就觉得好蠢，她别扭地垂下眸，却意外地换来陆屹飏的一声若有似无地轻笑，“还以为看错了。”

　　说话间，清幽的柑橘香逼近，苏问梨稍一侧头，就看到陆屹飏俯首下来的白皙脖颈，和格外锋锐的喉结。

　　玉骨般修长的手从冷柜里拿出两瓶冰镇汽水，再一抬眸，又对上了视线。

　　“我脸上有东西？”
　　陆屹飏微微扬眉，漂亮的眼睛因距离拉近，愈发深浓。

　　苏问梨喉间一哽，瞬间就别开视线，说了句没有，白而软糯的一张脸，糯糯呆呆。

　　陆屹飏莫名没移开目光。
　　好像忽然之间，就懂了为什么周圳昂那个冰块脸会对她不一样。

　　让人怜惜的清纯可爱，总能恰如其分地激发青春期男生的英雄主义，心生保护欲。

　　可能是心有灵犀，周圳昂就在这时出现，叫了声陆屹飏的名字。

　　陆屹飏回过头。

　　周圳昂进店的第一眼，看的却是苏问梨，与陆屹飏不同的是，他眼中的惊讶并不坦荡，只快速看了苏问梨一眼，就避开视线，问陆屹飏。

　　“里面还有位置吗？”

　　苏问梨像是找到缓解尴尬的救命稻草，目光迅速落到周圳昂身上。

　　周圳昂却没看她。
　　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存在。

　　殊不知错综复杂的隐秘心事，在喧闹的空气里盘根交错，只有陆屹飏，心思清白坦荡。

　　他丢过一瓶汽水给周圳昂，偏偏头说，“都坐满了，先喝口水吧。”

　　说不上是鬼使神差。
　　还是蓄意为之。

　　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苏问梨不受控制地开了口。她声音弱弱的，浅浅的，像飘在空中，却同时抓住两个少年的耳朵。

　　她说，“你们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们拼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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