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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永无回头路 深渊里的悲 ...
1943年,山河破碎。那个时候啊,大部分人都在忙着打仗呢。林必平因为身子太过虚弱逃掉了征兵,不用上战场了。
很多人都羡慕他呢,但是他自己呢?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吧。这该从何说起,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哗——”热气腾腾的饭菜洒落一地。母亲疯了一般发泄自己的情绪,又跳又骂。幼小的林必平和父亲双双沉默着。林必平摸了摸肚皮,他还饿着肚子呢。
每隔几天都会这么吵一次,林必平都快要习惯了。母亲常常疑心父亲在外头有人了,毫无证据却经常竭斯底里地闹。
父亲和林必平总是关起门来抱怨,怨言颇多。在林必平心中,父亲善良又正直,怎么会做那档子龌龊事。
又是一天早晨,林必平听了母亲的吩咐,去店里打酱油。店里的小子跟他熟识,林必平每次去买东西都会跟他搭上几句腔。这回他调笑着,伸出食指指着林必平身后:“必平,那是不是你爸爸?”
林必平回过头,好像是的。那个男人,在跟一个女人拥吻呢。
那女人烫着羊毛卷,胭脂口红色彩浓艳,闭着眼哼哼唧唧的,父亲就低着头,做出婴儿吃奶的姿势。
林必平手一抖,酱油瓶子掉地上摔碎了。这下完了,他感到绝望,并不是因为看到父亲出轨,而是更为紧急的情况——酱油瓶碎了,他不给出一个解释来定要挨一顿好打。
林必平一咬牙,冲上去,拉住父亲的衣角。正在辛勤耕耘的男人被这动作吓了一大跳。女人也发出一声惊呼。这女人似是受到某种训练,连惊叫都发得那样令人筋酥骨软。
趁着父亲应付林必平的空档,女人整了整凌乱的衣衫,捂着胸口不满地看着父子二人。
林必平央告:“酱油瓶打坏了。”父亲不耐烦地一挥手:“去!自己跟妈妈说去。”
“是因为看到你们才打坏的。”
父亲这才意识到事情严重性。逼不得已,他给林必平买了个新酱油瓶。
本来以为这事可以糊弄过去。可是酱油瓶太新了,还是被母亲看出了端倪。在她的逼问下,林必平一个小孩子还不太会扯谎,只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当晚又是一场大闹,意料之中的。
第二天,父亲带着那女人来家里。女人帮着父亲搬走了家里大部分的家具。临走的时候,林必平跟那女人对上眼,看着那女人看林必平的眼神是小人得志一般的得意,又有点勾人似的。
林必平从此再没见过父亲,包括那个女人,短暂地出现了一下,只为了将他的生活打翻,然后又迅速消失了,功成身退一般的。
母亲开始患上了某种暴力疾病。在他不知道多少次被母亲打到尿失禁的时候,意识模糊的间隙,看见了那女人狞笑的嘴脸。
事后母亲又哭着抱着他道歉:“是那婊子破坏了我们一家,是那妓女害人呐!”说罢狠狠掐他,“你以后不要去找妓女,听到没有!”
林必平疼得流泪,直点头。记住了,不要去找妓女。妓女,婊子,害人的东西,该离远点。
家里穷,林必平又常常遭到暴力殴打,他长得又瘦又小,皮肤是不正常的白,总是有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掉在眼眶下面,违和得很。
也许是注意到了林必平不正常的生长,母亲停手了,再不打他,却在某一个寂静的早晨,喝了农药安静地去了。
林必平无比平静地随便找一处将母亲埋了。坐在那个小土堆前面,他迷茫了。幻想着家庭和美的时候,夫妻和顺的时候,他们的家没有支离破碎的时候。
这一切,都被一个浓妆艳抹,狞笑着的女人破坏了。他想,妓女,真是害人的东西,可得离远点。
他发泄一般吼叫着,用尽全身力气吼叫,直到声音嘶哑,浑身瘫软地倒在地上喘粗气。一阵凉风吹到脸上,他还以为自己流泪了呢。一抹,干的。他好像没有情绪存在了。
再后来,就是日本兵的战火打到了这座江南小镇。对林必平来说,其实没什么影响。一枪打死一个,也许哪天他就毫无征兆地这么死了,也行。活着,也不是不可以。
在所有人风声鹤唳的时候,林必平还是照样上街该吃吃该喝喝。只是看到城墙顶端插着的白底红圆圈的旗子时,有些恍惚。
这天他上街买食材,一边走路一边思忖,母亲留下来的一点钱财快被耗干了,该怎么办呢。
一个女人猛地撞上来,撞得他一个踉跄。
林必平一回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妓女啊。
他毫不掩饰地拍了拍自己的手臂,被那女人撞到的地方。
女人不依不饶,猛然抓住他,将他吓一跳:“救命!”
林必平也受了惊,怪叫着挣脱,往后一瞧,原来是几个日本兵追来了,脸上挂着猥琐的笑意。
女人当着他的面被拖走了,因为不服管教,还吃了几个大耳光。林必平恶狠狠看着这一切,毫无留恋地转身走了。妓女嘛,就该这样。
又过了几天,林必平在菜摊子上挑挑拣拣的时候,听见右后方有人刻意清嗓子的声音,他回头,又是那个妓女。穿得跟窑鸡一样,胭脂水粉深深嵌进皱纹里,像老菜叶。
林必平一言不发地离远了些。那女人毫无征兆地赖上了:“不记得我了?”
林必平头也不抬:“记得。”
女人夺过他手里的菜篮子:“那日见死不救的你,我也记得一清二楚。”说话就说话,捏着嗓子撒什么娇。跟记忆里那个妓女一样讨人厌,林必平皱着眉夺自己的菜篮子,被她躲过:“你叫什么。”
林必平被逼得没法,说了自己的名字,说完又恨恨地盯着她:“你不要纠缠我,我对你们这样的窑姐没兴趣。”
那女人挑挑眉,很惊讶似的:“窑姐?”
林必平不理。
女人就自顾自接话:“你肯定是误会了,我跟她们不一样的,卖艺不卖身。”见林必平不信,女人将菜篮子递还给他,顺便开嗓唱了一句。
林必平一听,还真有点水平,这才信了三分,但是骨子里依旧对这些人有防备:“真的?”
“你要是不信,就去我工作的地方看看。”
林必平不肯,那女人却说:“去一次给你五块钱。”
他愣住了,没见过请人逛窑子的。
那女人却伸出手,做出握手的姿势:“我叫秋梨。”林必平呆愣愣地,伸出手跟她握上了。
到了窑子,秋梨果然是唱歌的,林必平不禁有三分敬佩了,觉得此女出淤泥而不染,又想起她被日本兵带走受的委屈,于是小心翼翼地询问,那女人毫不在意:“不过也是多唱了几曲,不打紧。”
林必平这才放松下来。
一曲终了,秋梨对林必平媚笑:“去我房间坐坐。”
灯红酒绿里,她的皱纹仿佛被隐去了。林必平犹豫,秋梨就无奈地笑:“我的年纪都能当你妈了,再无聊也对你没兴趣。”
林必平放下心来,他已经对秋梨十分信任了。
二人单独进了一个房间,边聊天边喝酒。几杯酒下肚,秋梨就将林必平的前半生摸得透透的。她沉默着灌酒,沉默着听林必平哭,听林必平抱怨。
几十年从未有过的,一点母性的感情,在这时候迸发了。
秋梨带着愧疚,一点点靠近林必平,把他搂在怀里了。
林必平有些身热。
说到底,秋梨是个假卖艺的真卖身的。她愧疚,同情,心疼,但她能有什么安慰人的好方法呢?不过将衣服给脱了。
林必平进行到一半,觉得她这状态不对:“你不是第一次吧?”
秋梨坐起身来骂:“废话,老娘再能卖艺,也四五十岁的人了,总不能还是个雏吧?”
见林必平起来穿衣服了,女人拦道:“怎么,卖艺的连恋爱都不许谈了?”
林必平一想,也是。于是又将身子压下来了。
林必平年轻气盛,就算再虚弱,初尝人事的时候还是有些没轻重。那女人就从嘴里迸发出一声惊叫,林必平听在耳朵里,却并没有因此更兴奋,相反地,他突然就蔫了。
那声音,就跟他在多年前,打扰父亲和窑姐的雅兴时,那妓女嘴里发出的惊呼声是一样的。
“你就是妓女吧。”
秋梨这回没否认。
林必平穿上衣服,怒气冲冲地走了。猛地一摔门,门发出轰地一声又弹回来。
秋梨将眼睛垂下去了。
林必平怒气冲冲,回到家用钢丝球将身体搓破了,果然妓女都不是好东西。
后来秋梨也尝来找林必平,但都被林必平轰出去了。他实在不想跟一个妓女有牵扯。
秋梨最后一次来找林必平的时候,林必平忍无可忍,一巴掌将她的脸给扇歪了。她捂着脸眼泪汪汪,林必平一脚将她踢出门去,做完这些身心舒畅。
秋梨果然再没有来找他。
可是林必平却反而会想着她了,中邪一样。那女人,就是个妓女而已,为什么每次会对他露出那样复杂的眼神,哀怨,惭愧,哀伤,还有一点点母爱似的。那眼神,就跟每次母亲发疯打完林必平之后,抱着他哭诉时的眼神差不多。
林必平觉得自己一定疯了,一个妓女,怎么会像自己母亲。可是他心里有些放不下了。
那女人,这么长时间不来,不会出事吧。
林必平辗转反侧,这回是他刻意出门去找。却发现那女人,在抛尸。他吓住了,拔腿就跑时,却被喊住了。
秋梨走近,很认真地解释:“我不是乱杀人的。”
林必平满心的恐惧,一动不敢动,窝囊地点头,满脸讨好,生怕自己送命了。
秋梨从身后拿出一个帽子给他看。林必平一瞧,日本兵的帽子。
秋梨解释道,他们作为妓女被培训出来,是有一定组织的。为了不被发现,会辗转多地完成任务,她干的是有利于国家人民的好事。
林必平有些愣住了。
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秋梨已经走远了。
他抬手捂住脸,总觉得打秋梨的那一巴掌应该在自己身上。
很多年过去了,林必平都没再见过秋梨。不知道她又辗转到什么地方去,用那么下流的方式,去完成她那么高尚的使命。
兴许是受了秋梨的影响吧,他也说不清。林必平死缠烂打地跟着部队参军了。
虽然经常干的是一些幕后的工作。火头军。林必平烧饭的手艺是军队里公认的。
也经历过不少生死轮回。他没想过那么懦弱的自己,有一天能去干掉脑袋的事。林必平有点佩服自己了。
再后来,抗日胜利了。林必平随部队回到那个熟悉的南方小镇时,城门楼的日本旗终于被扯下来了,他也还活着。
一切都挺好的。但是他莫名有点挂念那个妓女。秋梨现在在哪里,他不知道。
又过了好几年,全国各地掀起了一股“改造”之风。不管是批斗的还是被批斗的,都不像个人了。
人们好不容易齐心协力赶走了侵略者,又拿起刀枪对准自己人了。
林必平常常被迫地或者无聊时主动地去看看,审讯室里,那些撕心裂肺的叫喊声,那些被严刑逼供的人们。
有一回他再去看,听到了一个女声,充满痛苦的惊叫声,可是又那样让人骨头松软,恨不得卧倒在她身上。
他有点猜出那是谁了。
林必平太阳穴突突直跳,秋梨,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秋梨受苦了。
他冲上去,将刑讯人员的动作逼停,看着这个容色衰老面目全非的女人,他不敢认。
刑讯人员跟林必平据理力争,说服务过日本人,是叛徒。林必平知道她的不得已,他嘶吼着为女人辩解:“不是只有上前线的才叫做战士!”
整个刑讯室被他这一声吼给吓得沉默。刑讯人员叹一口气,指着地上一堆破烂说道,这些都是证据,看清楚了就不要再拦了。
林必平翻来翻去,觉得这些所谓证据都勉强得很,他越翻越生气,正准备起身,将所谓“证据”扔在刑讯人员的脸上,手指碰到了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
怀表,打开,是一个男人的相片。
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了。那个抛妻弃子,跟妓女远走高飞的男人,而他自己跟这个男人有八分相似的容貌,他怎么能不熟悉。
林必平的肩膀,抖啊抖,抖到最后,几乎站不起来。
他赤红着一双眼,看着秋梨。这个女人,就是害得他们家支离破碎,跟这个山河一样破碎的罪魁祸首。那么她卖身救国,救的是谁?害的又是谁?
秋梨发现了,脸上闪过一丝惊恐,她尖着嗓子解释:“你父亲是叛徒,是叛徒!”
林必平的双手颤抖,猛地将怀表扔在地上:“那你接近我呢、勾引我又是为什么?”
他这话完全不避人,刑讯员跟林必平还算有点交情,冲上去捂他的嘴:“你跟她?别乱说,小心惹火烧身!”
哦,这样啊。林必平闭了嘴,可是他还是看着秋梨,想听她一个解释。
秋梨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林必平疯了一般,坐上了刑讯员的位置,将各种刑罚用了个遍:“你不知悔改!”
“你该死!”
将周围人都吓着了。
最后,那女人奄奄一息。林必平呼哧喘着气,拨开女人汗湿的头发。她不再浓妆艳抹,还真像个良家妇女。
秋梨使出全身力气睁开眼看他,又是那样的眼神,愧疚、悲哀、忧伤、慈爱……
林必平对上这样的眼神,跟被碰到逆鳞一样捂住她的眼,手上沾满了她的血迹:“不许看我!”
他颤抖。
在沉默中,林必平转身,走向举报处。
厅长听完他的举报,呆了一瞬。周围全是人,他没法包庇,可也不想看着一位战士陨落。他说:“你说……你和那妓女有染?一定是精神不正常,不要担心,我们给你找精神科医生……”
林必平看着厅长,就像在看一个深渊:“我精神正常。”
逃不掉的。那个特殊的时期,宁可抓错也不放过。林必平也算如愿以偿了。
他被五花大绑着进入审讯室,进入的是地狱还是天堂呢。只是无论一脚踏入了什么,都永无回头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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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永无回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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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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