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悔日记》柏昭

9、生日夜（一） 1

　　生日夜，我一个人在客厅看综艺，把自己逗得乐呵呵。裂开的嘴角还没收回，电视画面突然闪烁起来，我以为是信号不好，上前拍了拍电视机顶端，看着电视机不情不愿地恢复正常。

　　屋外开始电闪雷鸣，正当我美滋滋坐回沙发上，电视机就变成了雪花屏，像濒死的人，抽搐几下就彻底黑屏。我百无聊赖地靠倒在沙发上，心想明天一定要找个人来修一修。

　　屏幕突然亮起，我惊喜地坐直身子，以为是今晚雷雨夜信号不好才出此异状。

　　这回的电视画面极为模糊，我拿着遥控器怎么按都不管用，眯着眼辨认了好久才从画面中感受到熟悉。

　　电视机里，不是我家的后花园吗！我吓得跳起来，不会是闹鬼了吧？几秒后，电视画面颤巍巍地转变，我竟从电视机中，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我吓得手脚发凉，却还是忍不住瞪着眼看。仿佛有个人举着摄像机跟随我的背影，一路从后花园走进客厅。

　　屏幕内，男朋友和妹妹一同进屋，妹妹蹦蹦跳跳地将一支玫瑰花横在我眼前，色彩艳丽，好看得像妖兆。我欢天喜地地接过去，手指被玫瑰花刺伤，下一秒直挺挺倒下。掉落的玫瑰花被妹妹捡起。屏幕里，我看见两人寒颤得令人心惊的脸。

　　他们没有任何交流，男朋友将玫瑰花整颗从花茎上摘下，同时倒在地上的我，脑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折叠，最后嘴角溢出献血……

　　屏幕内客厅的日历停留在今天，我的生日。日历旁边的闹钟显示午夜十二点。

　　来不及令我细想，客厅的大门打开，我莫名心虚，像做贼一样，下意识关了电视。男朋友和妹妹一同走进来。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的身影，我的视线不自觉转到墙上的挂钟上，离电视里显示的十二点还差三分钟。

　　我竟然窝囊得直不起身，呆呆坐在沙发上等着他们靠近。

　　妹妹许言今年大学刚毕业，正好我和男朋友厉霆深买的别墅离她的实习地方近，我就顺口叫她跟我们住在一起。这是两个我最亲密的人，我从没想过他们会害自己。

　　仿佛等待被审判，短短几秒的沉默，我已经一身冷汗。

　　许言还是那样活泼，她跑上来从背后搂住我的脖子：“姐姐，怎么一个人坐在客厅发呆呀？”

　　我浑身僵硬，努力保持着轻松的语调：“看的，只是有点看腻了，就关了。”

　　许言并未察觉我的异样，还是那样亲昵地蹭着我：“姐姐，我给你带了东西。”

　　我再也抑制不住惊恐，回头看了她一样。许言的手抚上我额头：“你怎么了？”好像真的只是坦荡的关心。

　　好在她见我体温正常，并没真的放在心上。转身去拿放在玄关处的袋子：“姐姐，我给你带了……”

　　厉霆深却抬头看了眼挂钟：“礼物的话不着急，再等两分钟。”

　　我仿佛在看自己的死期，执意要打破电视屏幕里的预言：“早几分钟晚几分钟有什么不一样，拿出来吧。”

　　厉霆深眸光闪烁几下，向许言使了个眼色。我看在眼里，往后退了几步，跌坐在沙发上，顺手按上茶几上的削皮刀。

　　我这点小小的狼狈马上被厉霆深察觉，他很关切的样子将我扶起来：“阿雅，今天怎么了？不舒服？”

　　我只好松开拿刀的手，站直身体：“没事，有点累。”

　　许言从包里拿出一个小蛋糕：“噔噔噔噔！”

　　我愕然。

　　许言兀自兴奋：“我们去蛋糕店晚了，大的蛋糕没有，要是着急的话只能现做一个小的。姐姐不会失望吧？”她眨了眨眼。

　　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厉霆深拍掌，两人唱起生日快乐歌。我在歌声中斜眼瞟了挂钟，正是午夜十二点，什么也没发生。我悬着的一颗心落下来，不再思索电视的怪异，只当自己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觉。

　　全身心投入过生日的喜悦中，和他们一起唱起了歌。

　　一曲终了，两人很有仪式感地翻出礼炮对着我轰了下，我很是感动，沉浸在这温馨的爱里。

　　许言仍然在她那个包里翻来找去，我的兴致也上来了：“翻什么呢？还有惊喜？”

　　许言从包里翻出一支玫瑰花：“我从花店买的，最好看的一支，送你！”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妖艳，美丽，的确是最好看的一支玫瑰不假，就连花茎上的刺，都跟电视里一模一样。

　　我见鬼一样后退几步。二人看出我的神色不对，都狐疑地盯着我。我被架在火上烤，不得不拼命掩饰：“才一朵？也太不诚心了吧。”我假装是对礼物的不满。

　　许言狡黠的笑容一闪而过。我的心猛然下沉，果然包藏祸心！

　　我猛地一摆手：“就这一朵小花还想收买我？没门儿！”

　　厉霆深神色怪异地看着我：“许雅，你什么时候这么势利眼了。”

　　我不接受这没来由的指责：“势利眼？我过生日，没趁机叫你们给我穿金戴银，就偷着乐吧！”

　　许言低垂着眉眼，很有些受伤的样子：“姐姐，你真的不要这花？我挑了好久。”

　　别想骗我的上当！我坚决地摇头：“谁爱要谁要。”装作生气受委屈，我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在楼梯上福至心灵，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二人冷硬阴险得能将我碎尸万段的眼神。

　　我动作一顿，正要加快步伐，许言却转了个弯：“姐姐不要，我留着也是浪费，给你吧。”

　　厉霆深毫无防备地接过。

　　这么轻松地接受了？这花，没有问题吗？我一头雾水，站在楼梯上死死盯着二人。厉霆深不仅很开心地拿在手上把玩，还对着花朵深深吸了口气：“不错，正好种在后花园，这么好的花种，别丢了。”

　　许言笑得明媚：“是吧？我买的时候就看这花好。我又不懂花，你们两口子真爱花，种了整个庭院。我这可是真正的借花献佛了。”

　　气氛融洽得很，我开始怀疑是我真的多心，怎么能凭借一段没头没尾的电视画面就怀疑别人，再说，在录像上能做的手脚多了去了，我不能这么耳根子软。

　　可是又忍不住疑惑，方才二人的阴冷眼神到底是幻觉还是真实存在？仔细看了看，十二点已过了，什么事都没发生。正在我游移不定时，厉霆深一声小小的惊呼，他的手被刺出了血。

　　那滴血液像抹不掉的蚊子血，我快疯了。现实与电视屏幕诡异地结合，我将一切抛在脑后，冲下楼去抬起厉霆深的手深深看着那处伤口。

　　厉霆深却随意地拿纸擦了擦，很温和地安抚我：“没事，别紧张。”我仔细看着他的脸，终于放心下来，开始暗自嘲笑自己的杞人忧天。

　　浴室，我将水开得极大，水声隔离外界，我想，最近这么紧绷，是该好好放松下了。等我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才惊觉门外人已不知敲了多久的门，节奏快又急，我不安地打开门。

　　许言惊恐地扑进我怀里：“姐姐，姐夫他……晕倒了！”我吓得心拔凉拔凉的，仿佛怀里是个烫手山芋，我猛地推开许言。受电视影像的影响，我口不择言地指责：“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们这些人简直是恶魔！”

　　事态失控的恐慌牢牢占据我的内心，我无暇想其他，冲到客厅，厉霆深直直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手指上一点血点子触目惊心。恐极生怒，我对着许言大吼：“玫瑰花呢！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许言被我吼得呆住，过了好久才将玫瑰花拿出来。我扑上去，死死捏着她手腕：“这花到底哪来的？你们在计划什么？说！”

　　许言惊恐地盯着我，我看着她嘴唇蠕动，却不说话。恐惧让我失控，我抬手就要给她一巴掌，许言伸手拿玫瑰花挡住自己。我害怕那朵玫瑰，被迫收了手。

　　她似乎很有顾虑，冲沙发上的厉霆深瞟了眼，拉着我上楼：“去楼上说。”

　　我就这样傻傻被她拉上了楼。

　　“姐夫每每借着好心的名义开车接送我上班，却在车上逼我……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许言哭诉着，露出锁骨上的吻痕，“每次完事后他都对我百般威胁，我一直不敢告诉你……”话未说完，她泣不成声。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时候的事？”

　　许言低着头：“从……第一天送我上班开始。”

　　我深信不疑，蹭地一下站起来：“这个混蛋！”

　　许言赶紧拦住我：“但是，我已经找到治他的办法了！”她犹豫着，“之所以瞒着你，是怕你害怕。”

　　我隐隐猜到什么，冷冷地看着许言。她从始至终低着头，没跟我对视一眼：“我从南方边境之地求来了一种玫瑰子株。只要南疆的母株上沾了姐夫的身体组织，再用子株花的花刺令他放血，就可以用玫瑰花控制他。这就是，南疆傀儡术。”

　　巨大的信息量让我反应不过来：“你这是在害人！为什么不先跟我商量？”

　　而且，电视屏幕里显示的，经历此事的主角不是我吗？

　　许言的眼神好疯狂，带着深深的恨意，她紧紧捏着那朵玫瑰花，递到我面前：“只要，掰下玫瑰花瓣，厉霆深的脑袋和身体，立刻分家！”她的声音尖利。

　　我的后背一阵阵发冷。许言还在怂恿：“姐姐，你不恨他吗！为人夫，他不守本分；为人兄长，他做尽下流事；这样的人，你要留着他干什么？”

　　我确实恨上了厉霆深，可是，我对玫瑰花的恐惧还没有消退，我不敢碰。

　　“姐姐，你不想试试吗？”

　　“够了！”我狠狠打掉她的手。

　　许言连滚带爬地跑过去将玫瑰花狠狠护在手里，瞪着玫瑰花，“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了，你不试，我试！”

　　“许言！”我尖叫，“他做错了事，有法律惩罚，你不要犯错。”

　　我捏着她的脸重重晃了晃：“你是我妹妹，他是禽兽，我绝不会护着他。你现在冷静点，我们姐俩走法律程序对付他。”许言看着我，眨了眨眼，两行清泪就这么落下来。

　　我冷静地指了指花瓶：“你去把玫瑰花插上。”

　　我对许言，并不十分地信任。幼时，她就常常占着年龄优势，总挑爸妈在的时候大哭，再伸出她肉乎乎的小手指着我，于是在爸妈的无奈下，对于我，她常常是要什么抢什么。

　　纯纯表演型人格。今天这事，到底站谁，还得等厉霆深醒来再说。至于那朵玫瑰花，说是用来对付我的，也不是没有可能。

　　将许言赶出去后，我坐在卧室，苦思不得解。手指伸向花瓶，想仔细看看这朵奇怪的玫瑰花，恍然惊觉：花瓶是空的！

　　我想起许言怪异的状态，忽然反应过来她可能不是在装。我手抖得摔碎了花瓶，不顾形象地大叫：“许言！”

　　没有人回答我。我三步作两步跌下楼，已经晚了。许言左手捏着花茎，右手拿着花朵——玫瑰花的头和身已经分家。

　　厉霆深的头，怪异地扭过来，嘴角一丝血。那状态，跟电视屏幕里的我没差。为什么？

　　我不能呼吸。

　　等我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手掌还在火辣辣地疼。许言的半边脸肿起来，印着我的一个巴掌印。

　　她哭了，哭着跑上楼。我一个人站在客厅，茫然，无措，像是被全世界辜负。

　　厉霆深……我不敢碰，不敢去试他的呼吸，反正他的脸上，已经没了半点活气。我不敢仔细看。

　　我跌坐在沙发的一角，面前仍然是那台电视机。这提醒了我，我想到刚才没能看完的那段电视影像。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我按开遥控器。

　　不负众望！电视影像从刚才被掐断的那截影像继续，我睁大了眼，生怕错过一个信息点。影像里，我倒在地上，家里来了很多人，法医鉴定都没有任何结果。我看见了哭得昏厥的父母，心里酸胀。

　　电视里，父母开始调查此事。他们的关系网遍布整个京城，按理说谁做了手脚也遭不住父母这样调查，可偏偏，凶手就是逍遥法外。

　　父母查到了南疆的玫瑰母株和子株，其原理居然和许言跟我解释的别无二致。傀儡术的解决方法是……影像到了关键位置，我凝神细听：“去南疆，找到母株，进行销毁！”

　　为了自保，也为了查清楚这扑朔迷离的事，为了让厉霆深还有救，为了让许言免受牢狱之灾。南疆，我决定去一趟。

　　我掏出手机，飞快地跟父母发了一段短信，接着关上手机，继续看影像的后续发展。

　　耳旁的呼吸声变得清晰。我心里一毛，不敢回头。灼热的呼吸慢慢喷在我耳边，我听见男人的声音：“阿雅，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