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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若为自由故! 。。。。。 ...

  •   “春娘,先生来了!”

      “唔……等等,我还没好。”春娘含糊着应道,急匆匆漱完口,小跑着走出去。

      衣服上沾了一点刷牙留下的污秽,春娘迎着江年调笑的目光,不好意思地抹掉了。那时的江年,还是个翩翩公子啊。

      故事开始在1643年,明末清初,全国正因为满族入关的事动荡不安。

      彼时的春娘还是个不知人事的少女。刚过弱冠的江年从偏远的地方赶来北京城准备参加春闱,为了能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儿顺利落脚,江年来当了春娘的教书先生。

      初见江年的时候,他风尘仆仆,穿着那样残破的衣衫,春娘还以为是个花子。毕竟娘亲是信佛的人,心总要善一些,常常将一些可怜人放进来积累福德。春娘并未将此人放在心上,只当他过几天便走。

      过了几天再见到江年,他穿着一身青绿色的衣袍,站在落红飞花阵里,就像一颗冉冉孤生的竹。他目光清且浅,对着春娘一笑:“我来当你的教书先生。”

      春娘险些没认出,呆愣愣站在原地也不知道回应。江年就走近她,很自来熟地拿着书轻轻敲了敲她脑门儿:“想什么呢。”说着自顾自坐在小院子的石凳上,冲春娘招了招手,“快过来,别耽误了。”

      江年的嘴唇一张一合的说些什么呢,春娘压根儿听不见。她满心满意都注意在江年的一举一动上,他一俯身,就离自己更近了一点;他手指长而白净,微微卷曲着点了点书上的小字,手指长度正好够她一只手抓握。

      春娘出神地盯着江年的脸,天老爷,这先生只是稍微收拾了一下,怎么就这么勾人呢。

      江年将脸一转,直愣愣盯着她。春娘的脸红了,可是她分明瞧见了他眼睛里的愠意,她只能低着头小声道歉:“我走神了。”

      江年再次开始讲课,春娘才有心平复一下呼吸,双手捧住了自己发烫的脸。

      上午的课结束了,春娘苦留道:“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没懂。”

      江年就转身,重新将教学各项用具摆在书案上,十分负责任地说道:“哪里不懂,我跟你讲。”

      春娘低头不敢看他:“你的名字我不会写……”

      江年的视线匆匆划过春娘就又收回来,有些头疼道:“这个……和我们教学内容无关。”

      话虽这么说,江年还是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春娘低头看了看,鼓掌道:“江年,好名字!”

      她忽然凑近,江年吓了一跳,垂下眼,能看见她眼睛里映射出自己模样。

      “春娘还不会写自己的名字,江年教教我吧。”

      江年低头:“看好了。”在那张纸上写下了春娘的名字。春娘凑过脑袋来,暗暗地窃喜,他们俩的名字并排在一起啦,像是某种隐秘的誓言。

      江年将笔交给她:“你自己试试。”

      春娘刚要下笔,停住了:“你给我换一张纸来。”江年疑惑,春娘不解释,但是态度很坚决。江年拗不过,再拿了一张出来。

      方才一打岔,春娘将自己名字的写法忘到九霄云外了。江年再写了几遍,春娘虽笨,却也要面子:“好了我会了,你不用教了。”

      江年是一个非常有责任心的人:“写一个我看看。”春娘红着脸嚅嗫,她写不出来。

      江年叹气,捏着笔杆轻轻戳了戳她手指:“不许撒谎。”

      江年捏着长毛笔的上端,春娘捏着毛笔的下端,她借着他的力道写下了个自己的名字。这是春娘第一次离江年那么近,她觉得浑身燥热。

      后来相处久了,春娘也褪去了羞涩。她发现江年是个很健谈的人,他老家的一个小山丘都能被他讲出无限趣味。江年很满足地感叹:“其实,这北京城比我老家好玩多了。”

      春娘操着一口北京口音,兴致勃勃地问:“北京城有多好玩?”她生于斯长于斯的北京,她还没出门看过呢。

      江年好像很怜悯似的,微蹙着眉头看她,眼神中波光粼粼。春娘很不明白,江年为什么常常对她露出这种眼神。

      江年讲得越多,春娘就听得越有劲,她就催着江年越讲越多。江年口干舌燥:“你自己去看看嘛!”

      春娘一下子兴奋起来,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你带我出去吗?”

      ……

      江年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他带着春娘出逃:“你自小长在这里,连门都没出过。我是你的先生,我有责任带你去看看。”

      “先生便一定要带学生出去看看吗?”

      江年沉默了。

      春娘却兴高采烈:“那,先生真好,我喜欢先生。”

      江年走在春娘后面,微微歪头看春娘的背影,右手捂住心脏的位置。这里,好奇怪的感觉。

      他不是学医的,本来不该知道心脏在哪里,但是那天他知道了,因为他感觉到了常听人说的心动。那在动的地方,就是心。

      逛久了,春娘有些受不住了:“江年我脚疼。”

      江年一看,裹得不到半个巴掌大的小脚,这哪里能用来走路呢。江年心疼地保证:“若你能嫁与我,第一件事就是将这缠脚的劳什子扔了。”

      春娘呆住了。

      男女有别,江年不能碰她。春娘颤颤巍巍地走着,想着若是她嫁与江年为妻,他便可以背她了,也不用让她再受这样的苦楚。

      虽然苦痛难忍,春娘不顾江年劝阻,非要逛完一整条街,她只要撒娇道:“我从未出来过。”江年瞬间妥协。

      两个人逛得忘了时间,直到江年拦住春娘:“快回去吧,仔细叫人发现了。”

      春娘不允,江年就佯装愠怒,一下就把春娘哄回去了。

      二人蹑手蹑脚地回到宅子里,被迎面扑上来的家丁惊了一跳。春娘跳到江年身后,江年也很有担当地将春娘护在身后。

      春娘的父母面色严肃地走了出来,仔细看,春娘母亲手里还拿着一张纸。春娘看清了,啊,那是写了江年和春娘名字的纸!

      几乎是想也没想地,春娘要扑上去夺,江年拦也没拦住。

      最后,春娘是夺得了那张纸,可是她回到江年身边去的那条路被家丁堵得死死的。

      春娘和江年隔着厚厚的人群,像隔着一片不可渡不可浮游的汪洋。看起来是只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其实隔着的还有无尽不可说的言语。二人眼神切切,他们大概知道这场相遇相识到尽头了。

      面对春桃母亲的质问,江年承认得干脆:“是,我对她生起了非分之想。”

      春娘这辈子第一次体会到冰火交加的感觉,她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了。

      江年最终被母亲扫地出门,春娘连与他告别的机会都没有。母亲不止一次地向春娘抱怨她后悔收了江年。春娘低下头总是不应声,她自己不后悔。

      自那之后,春娘被看得更紧了。母亲整日将她的房门锁起来,连教书先生也不请了。她说:“未出阁的女孩子不宜见太多人。”

      春娘的皮肤因为长期未见阳光而白得快要透明。她瘦弱,每天连下床的次数都要被母亲限制。

      可是她的心啊,从此不再属于闺阁了,日日盼着江年娶她,从此她能自由出入。她只看过了北京城的一条街,还有那么多的街等着她去看,还有北京以外,那么广阔的路等着她去走。

      她要去江年的家乡,看看他口中天花乱坠的世界。

      可是没盼来江年,盼来了说亲的媒人。

      春娘问母亲:“那我要嫁的人,是江年吗?”

      母亲很不屑:“怎么可能让你嫁给他。”

      春娘反抗:“那就不嫁。”

      母亲不管不顾,直到定亲的那天,她再也没法逃避。春娘什么都没有,她没办法威胁任何人,唯一拥有的是生命。

      她当然不是真的要死,只是穿上嫁衣,在堂屋中央,架上了绳子。没有人拦她,她在和全家人无声地对峙。直到她踢翻凳子,一家人终于慌了。

      随后,春娘没有出嫁,她的名声在北京城从此坏了。母亲以泪洗面:“这以后,谁还会要你哦!”

      春娘也很难过,如果江年不来,她再也没有机会去看外面的世界了。这时候她忽然发现一件很可怕的事:她和江年,从来没有过关于婚嫁的承诺。

      春娘几乎崩溃,她总不能一生都困在一隅。

      春娘偷偷将裹小脚的布给扔了。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仔细端详自己的双脚,骨头都折起来,母亲的脚也这样,她不知道正常的脚是什么样子。

      春娘一夜未眠,等到最深最深的深夜,她摸着黑跑出来,从旁边的狗洞钻了出去。

      她马不停蹄地往外逃,就像在逃离一只张着大嘴吃人的凶兽。

      万籁俱寂的北京城,春娘也看得津津有味。她完全迷了路,却也不焦心。只是走累了就顺势坐下,开心了又走。

      短短几天,她拿全身上下的首饰换了吃的。直到她见到了当铺,进去一问就忍不住哀叹:她换掉的首饰能吃几个月的饭了!

      可是现在知道也晚了,她饥肠辘辘,彻底没了退路。春娘不愿意回去也不知道怎么回家,想着自己兴许要死在半道上。

      终于支撑不住奄奄一息,意识模糊时听见前方敲锣打鼓热闹得很。

      真好。她想,死之前热闹了一把,也逃出了闺阁,她没什么放不下的。

      再醒来的时候,她整张脸都埋在一个人的怀里。微微挣扎,是江年。春娘像在做梦一般。

      刚醒时,嗓子哑哑的,她道:“男女有别。”

      江年笑:“男女有别,夫妻之间不讲这些。”春娘呆了。

      江年板起脸来,故作不满:“是谁倒在我状元巡城的必经之路前面等我,是等我娶你么?”

      春娘想了想,点头说是。这下江年不好意思了,别过脸不说话。

      江年摸了摸她的后脑勺:“聘礼已备好了,改日提亲去。”

      春娘的父母本来不满意江年,但是聘礼到位了,没有不愿意的。

      这场婚事也算是皆大欢喜。

      江年和春娘在北京城安住下来了。

      江年说话算话,结婚后春娘再也不用缠足,而且每天可以自由出门了。这些都是她从前在闺阁想象不到的,每天她都觉得很幸福。

      可是有一天,江年怒气冲冲地回家,一个人生闷气。春娘苦劝了好久,江年却对她说:“若是真想让我高兴,就缠足吧。”

      春娘愣住了,问他为什么,江年什么也不说。

      她再说任何话,江年都沉默以对。春娘不知所措。躺在床上,她看着男人的侧颜,已经满是疲态,胡子拉碴,跟两年前的他完全不一样了。

      原来一个男人的少年时期,只有两年那么长吗?

      春娘什么也没说。后来的几天,江年都很不开心。春娘不敢问,怕他再说出让她缠足的话。

      江年果然沉不住气了,他主动提道:“你缠足吧。”

      春娘眼泪汪汪,一直为问原因,可是江年半个字都不说。她失望至极:“你根本就不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

      她赌气跑出门。走了好远,看了好多,这才从动荡的人世间悟出一点什么来。

      满族入关,而满族颁布的法令逼迫男性剃发,女性不许缠足。各地拼死抵抗。

      所以剃发、不缠足变成了叛徒的象征,是软骨头,是要受同胞诟病的。

      春娘很困惑,为什么在这条法令出来之前,江年是同意她不缠足的,而这条法令让一切都生变了。

      还是江年单纯只是想跟满族对着干。这有什么意义呢?

      她回到家,满心疑惑地问江年,却只得到了他的鄙夷:“妇道人家,什么都不懂。”

      江年的话狠狠扎伤了春娘。春娘委屈,背过身不理江年,而他一言不发地出门了。

      春娘不回头,眼泪哗啦啦地流。

      傍晚,江年浑身是血地回了家。春娘吓了一跳,江年却说:“没事,都是别人的血。”

      春娘刚松一口气,江年突然抬起她的脚,血红的双眼吞噬她:“缠足。”

      春娘受惊了,开始挣扎,江年不顾她的反抗,从衣兜里翻出了裹脚布。春娘看见了,满心绝望:他早就计划好了!他出门,给她买裹脚布去了。

      缠足的过程不痛,可是一两个时辰之后,钻心的痛感席卷而来,春娘哀求、呻吟,江连一概不理,甚至冷嘲热讽起来了:“这么多年,你不都是这么过来的,怎么现在就不行了。”

      春娘终于看清了,这个男人彻底变了。他心里,被他所谓的气节、所谓的大义给填满了。江年不允许家里有所谓的叛徒、所谓的软骨头出现。这才是他逼迫她的原因。

      可是她自己呢?江年将她抛弃了。

      困意袭来,春娘在朦胧的疼痛中,想清楚了自己嫁给江年的初衷。可是现在,江年已然变成了她的枷锁。

      她翻身,咬牙将裹脚布撕开。她的动作惊醒了江年。春娘闭眼,知道即将迎接一场暴怒。

      可是江年将她揽进怀里,哽咽着向她道歉。春娘微笑,以为江年终于想清楚了。可是江年的最后一句话是:“还是委屈你,缠足吧。等把满人赶出门去,你就不用受这样的苦了。”

      春娘彻底死心,猛地将江年推开,跌跌撞撞跑出门去:“江年你做梦!”

      她赤着一双还没有半个巴掌大的脚,跑出了门。因为跑得太急,她摔倒了。春娘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看着自己这双骨头早已错位的脚。

      有一双脚停在自己面前,那是一双正常男人的脚。春娘顺着望去,是江年。

      她再次低头,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脚多么畸形,这三寸金莲,太丑了。下辈子,她要有一双正常的脚。

      她站起身,越过江年,猛地往树上撞去!

      红白相间的脑花喷出,江年发出了人所不能发出的惨叫。他跑上前,江年的大脚就踩在春娘洒在地上的脑花上面。

      他抱着妻子的尸体,跪倒在地。

      一个死了妻子的男人,再也没有软肋了。与满人开战的时候,江年再无后顾之忧地冲在最前面,死得壮烈,也死得沉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若为自由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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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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