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悔日记》柏昭

6、凤凰于飞 做你认为值

　　今天打工赚了三百多，又可以支撑一段时间。

　　下班，搭上回家的地铁时，我刚一坐下，旁边的男子立刻捂着鼻子站起身。我连忙低头闻了闻，并没有闻到任何体味。我天天都要洗澡，就连头发也是梳顺了才出门的。

　　心里正充满疑惑，地铁上进来一位牵着导盲犬带着墨镜的男人。四处已经没有座位了，我跟那导盲犬对视了一眼，站起身来。

　　那导盲犬立刻咧开嘴吐着舌头看着我笑，朝我这边走来，将他的主人带上座位。我也点头报以微笑。

　　旁边的小姑娘好像害怕狗，也跟着站起身。导盲犬见此，尾巴不摇了，也不笑了。我冲那姑娘一笑，本想出言安慰，却将人逼得站更远了。

　　于是我也像那导盲犬一样收起了笑脸。借着地铁门上的黑色反光，我见着了自己的行装：胡子拉碴的男人，头发长却很顺，瘦高身材，衣衫虽旧却很干净。低头一闻，是皂角的清香。

　　我不是不愿意刮胡和理发。剃须刀前几天坏了，我今天才攒够钱准备买新的；至于理发，我自己的手艺不太行，还是得留出一点钱去理发店。

　　我试着朝反光门笑了笑，眼前胡子拉碴的男人嘴巴咧得老大，眼睛眯缝，像是要吃小孩。可是这不能怪我，这些都是父母给的。

　　回到地下室小房间，我开始作画。我将今天遇到的导盲犬和我自己都画了上去，还给自己添了一条并不存在的尾巴，对于能对我露出一丝善意的人，我能将一条尾巴摇出九重影子来。

　　这个地下室很便宜，一个月只用交两百多块钱，虽然冬寒暑热，还少不得蟑螂，但对我来说这些都是小问题。

　　我大部分的花销全用在颜料、画笔和画纸上，我的画作摆满了大半个房间，然而却卖不出去几幅。我不能靠作画为生，于是我常常没钱时去打临时工，有了一点维持生活的基本花销后，我闷在屋子里作画，有时候也出去写生。

　　我的父母比我富有多了，我也不知道他们有多有钱，我也不想知道。他们常常嫌我不够上进，没有正经工作，除了画画什么也不会，因此一毕业就断了我所有的花销。我也早早就搬离了家，不愿意听他们的唠叨。

　　老实说，我对这样的生活很满意。因为我总觉得人生有限，不愿意将时间花在我没兴趣的事情上，我的生活里只有画画，这样很好。

　　我的绘画启蒙其实来自于爷爷，他是一位终生不得志的画家，一辈子穷困潦倒，未婚，父亲是他领养的小孩。

　　父亲和母亲都是穷人家出身却很上进的人，因为惺惺相惜而走到了一起，共同奋斗，苦尽甘来，然后有了我。很老套的故事，就是讲一只鸡如何变成凤凰。不出意外的话，我应该是一个衣食无忧的富二代，终日等着继承家产。

　　可是不出意外的话，还是出意外了。我对于他们如何打拼铸就商业帝国的故事并不感兴趣，而更感兴趣的，是爷爷风餐露宿一辈子，见过了什么又画下了什么。

　　父亲确实很上进，这就导致对于人生观价值观和他完全相反的爷爷，他是有点看不上的。而我，作为这个家里唯一与爷爷投缘的人，他也是看不上的。

　　从小我就性格孤僻，几乎只跟爷爷打交道。我的画，也是他一笔一笔教出来的。

　　即使到了现在，我跟爷爷年轻时一样穷困潦倒，他也是唯一不会嫌弃我的人。我经常带着我的新作去探望他，他每每也会很高兴与我畅谈。

　　他常常说我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其实对我来说，爷爷也有同样的地位。

　　这样的日子我过了很多年，导致我都快忘了，生老病死，是人类避不开的命题。

　　最开始，是父亲得罪了人，锒铛入狱，家族产业一落千丈，母亲以泪洗面。我无能为力，也不是很关心，因为这些事情对我都没什么影响。一直到这里，我都觉得自己是一个冷血的人。

　　可是后来，爷爷生病了。我站在医院的走廊上，隔着厚厚的玻璃看爷爷。他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呼吸机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四周纯白，我眼睛里只有他。

　　医院人来人往，我跪着求母亲救救人，她却红着眼告诉我无能为力。我求她将最后一幢别墅卖掉，她沉默了。

　　哀求不得果，我的悲伤转为了恨意。

　　我一言不发地站起身，膝盖骨上仿佛还存在地瓷砖冰凉的触感。

　　从前我就是一个穷困潦倒的流浪汉，没有一分钱的存款。我回到地下室，看着满屋子的画作，在此时全部变成了废纸。我忽然觉得自己前半生是一个笑话。

　　我再也没有时间画画，生活被我曾经不想做的事情覆盖满了。我桌面上再也不是画纸，而是数不清的临时工安排表。

　　生活连轴转，我筋疲力尽。可是每周，我都得强打起精神来，去医院看看爷爷，顺便将这一期的住院费给缴纳。

　　爷爷颤抖的手抬起，我在半空中捏住，可是捏到了他手臂上冰凉的长管，我怕弄疼他，于是又很快松了手。

　　可是爷爷拉住我的衣袖，轻声问我：“你有多久，没有带着你的画作来找我了？”

　　我呆愣，直到爷爷示意我靠近，他一抬手，抹去我冰凉的泪珠。

　　我渐渐忘了我画画的意义是什么，我只是不想爷爷失望。再次拿起画笔的时候，恍如隔世。

　　我以为我再也画不出东西，可是画笔一落纸，就像得了生命。是我的生命在燃烧。

　　我画了出个爷爷的脸来，他布满褶皱的脸健康而欢快。我只希望他健康快乐。

　　我将这幅画带给爷爷的时候，他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将那幅画对着我比划着看，说这也是他希望的。我们互相懂了对方将言未语的话。

　　我的作品依旧卖不出去。世界上一直只有爷爷一个人能懂我，这就够了。

　　后来爷爷摸了摸我的脸，说我瘦了很多。我没有回答，因为他也瘦了很多。他话里话外都让我多陪陪他，可是我只能将所有的时间献给工作，再将时间换来的金钱送给医院，希望医院延长我爷爷的寿命，这样我就能陪他久一点。

　　工作，就能陪他久一点；可是工作，我就不能陪他。我渐渐地算不清这笔账了。

　　还没等我算明白，我无比恐惧、在心里预演了千万遍的场景还是来了。

　　我看着火光冲天，其实心里没有特别的感觉，就是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情，如期而至了而已。

　　爷爷从火里出来了，进入了一个小小的盒子里。我长久地凝视着骨灰盒上的花雕，就像在看爷爷对这个世界还存有留恋的眼睛，很疑惑地想，为什么凤凰能从火里涅槃，爷爷不可以。

　　2021年3月14日，我画下了关于爷爷的最后一幅画，给它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凤凰于飞。

　　这回一放下画笔，就是三年。我以为我要从此封笔。爷爷的过世，带给了我一种伯牙绝弦一般的痛苦。我想，这辈子都要失去画画的勇气。

　　偶然的一天，我工作上的领导忽然拜访。这个地下室的家不再那么杂乱，大部分的画都被我放入了垃圾桶，只留了两副，挂于最显眼的位置。

　　一副凤凰于飞，一副爷爷的脸（还没来得及取名字）

　　领导对我的画作很感兴趣，听完了其中的故事也很受感动似的。为了表达被理解的感激，我去厨房给他泡了杯茶。我端着滚烫的茶水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对着那两幅画在拍照。

　　看见我，他慌乱收起手机，对我解释道：“画得挺好。”是吗，我也觉得。

　　几天后，我在社交平台上看到了这两副画的照片，搭配着与我同样的故事，只不过，故事的主人公变了变，不是我，而是领导。

　　这两幅画迅速走红，甚至有人出大价钱要买。领导苦苦哀求，并且承诺我能拿价钱的大半部分。我拒绝了。我需要钱，可是只有这两副画不能卖。领导彻底与我闹掰，我也不在意。因为，这场走红让我突然意识到，我原来所求而不得的，终于可求了。

　　我的作品可以被理解，我也能够靠我热爱的事业而谋生。于是，我重新拿起画笔，然而现实依旧是无人问津。可是，我心里的那团火再次复燃后，就没那么容易熄灭了。

　　我重新过上了先前的生活，临时工、作画、临时工、作画。除了作画再无其它。我以为我仍旧可以这样过一辈子的生活。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因为一条评论，网络风向大受转变，所有人都在指责领导“消费过世的亲人。”他由此受到了强烈的舆论冲击。

　　领导从楼顶一跃而下，他就死在我面前。领导并不与我住在一起，他选择在这里跳楼，是想告诉我，他恨我。

　　我像个懦夫一样疯狂逃窜，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是我变相地害死了他，是我的画害死了他。

　　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装作是一个局外人，幸运的是，也没有人觉得这场闹剧和我有关。

　　浑浑噩噩，凄凄惨惨，我像行尸走肉一般活着。有时候，脑子里一整天都会嗡嗡作响，一拿起画笔，就会想起血肉模糊的人。我的画作与再也爷爷无关，取而代之的是那样恐怖的记忆。

　　那时候我终于知道，我再也无法拿起画笔了。

　　人总要过活。当画画彻底从我的生命中消失，我也开始拥抱从前不愿意拥抱的。

　　经年以后，我重蹈父母的覆辙，同样地，造就了一个老套的故事：山窝里飞出来的鸡变凤凰了。白手起家，最终家缠万贯，这个故事也太励志。

　　这天，鬼使神差地，我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衣冠楚楚地去面见了一批新的求职者。其中一个男孩迅速引起了我的注意，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就跟年轻时的我一样，还打着明显与一身服装不相衬的领带。

　　他侃侃而谈，hr却觉得他穿衣品味太差，并不像一个艺术工作者，正准备一票否决，被我抢白：“就他了。”

作者有话说

　　祝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