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悔日记》柏昭

2、狗 我的小狗没

　　今年过年，我带着我养的小狗回了老家。它没有名字。因为母亲说贱名好养活，但是“狗”就是最贱的名字了。所以索性不给它起名字，我们全家都叫它狗狗。

　　狗狗是我强硬着要养的。最开始母亲说，只要我考试进了班级前十，就给我买一只小狗。我最喜欢小狗了。母亲很会激励我，我的成绩进步得很快，考了班级第三。

　　我兴奋地告诉母亲，却没有从她眼里看到一丝喜色。她问我：“第一第二都是谁？”我一下就泄了气。

　　熬过她的盘问，我很久都不敢说话。而她似乎把答应我的事情忘记了。我跟着她到厨房，小心翼翼地开口：“妈妈，你答应过给我买小狗的。”

　　可能抽油烟机轰鸣的声音太大了，她并没有听见，我提高了音量，又重复了一次。母亲很冷漠地看了我一眼，就像在看高铁上吵闹的小孩一样。

　　可是母亲，我不是别人家的小孩。

　　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我很识趣地不再提起。后来有一天我放学回到家，路过一个拐角的时候碰见了一只棕黄色的小狗，很显然我们都被对方吓了一跳。我啊啊叫着往后退，小黄狗呢，它呜咽着凶我，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走出了好远，回想起来莫名地好笑，一个人笑了好一阵。突然想回身去看看它。小狗还在那里，它很瘦，毛色很杂乱，它一定吃了不少苦。

　　我蹲下身，冲他嘬嘬两声，它居然就很乖顺地走到了我脚边，我将手缩进袖子里，试探性地碰它，他没有反抗。于是我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骨头很硌手。

　　我说：“小狗狗你一定很饿，跟我回家好不好？”

　　它不会说话的，我不知道它听懂了没有。于是我站起身：“跟我回家，你就不要挨饿了。”

　　它跟了上来，它听懂了。

　　母亲跟我大吵一架，意料之内的。我和狗狗一起被赶出了家。我坐在小区的长椅上哭，狗狗沉默着蹭我的小腿。后来我哭够了，对狗狗说，我们回家。

　　它却不愿意跟我走了。它的眼神很忧伤，嘴里溢出细小的呜咽，它在哭。它对我失望了吧。我哭着跟它道歉，于是它又跟我走了。

　　母亲说她不会出钱养小狗，我就拿出了我的压岁钱，那是我存了好几年的。可是母亲说我的钱还不是她的，我没有资格花。

　　我还是砸碎了存钱罐，偷偷买了狗粮，所有的钱都花光了。我对母亲说：“如果你不养它，这些钱就白花了。”

　　母亲最后同意了，就是我挨了一顿打，好疼。我好开心啊，我的狗狗，我的小狗，第一只小狗。

　　它害怕水，我就跟它说，如果不洗澡就不要跟我一起睡觉。它就洗了。

　　可是洗完澡了母亲也不让它跟我睡，妈妈给它搭了一个狗窝。很粗糙但是很暖和。我笑了，妈妈也爱我的狗狗呢。

　　几个月下来，母亲一直对我的狗狗不冷不热，却会在我上学的时候帮我照料。狗狗的进食和排泄都很麻烦，她却不再抱怨了，她看狗狗的眼神变得温柔了。

　　马上过年了，母亲看着我说：“狗狗不好带回家，杀了吃掉。”我才不信呢，母亲是善良的人，她对狗狗很好，我感受得到。

　　最后我们将狗狗带回了老家。和亲戚聊天的时候，母亲再次提起了狗狗，她说：“要我说，就该将狗给杀掉当年货。”我一笑了之，我相信母亲不会那么做。这么多天来，妈妈对母亲很好，我看在眼里。

　　第二天亲戚开车带我们去集市买鞭炮，我们足足玩了一整天，我还用今年的压岁钱给狗狗买了一包贵的小零食。好贵好贵哦，今年压岁钱又花光了。

　　可是回家了我没有看到狗狗。它的皮毛被挂上了竹竿，厚厚的一层，不再是我们初次见面的那样薄薄的，都能摸到骨头的那么薄，它在我家真的长胖了很多。
　　它的皮好完整啊，却在往下滴着血。我摸了一下，都快凝固了。太冷了，和这个冬天一样冷。

　　我的小狗。

　　它果然被端上了年夜饭桌。我吃了一口它的肉，好腥好腥，好难吃。我只尝了一下就将它丢掉了。

　　桌上那盘狗肉几乎没人动。年夜饭在欢声笑语中吃完了，结束的时候亲戚随口说了一句：“这狗肉不好吃，腥膻味太重。”

　　我突然怒火中烧，我将狗肉掀翻，将残羹冷炙全部打翻在地。我浑身都是菜液和油污，母亲狠狠打了我一巴掌。我疯狂地跑了出去。

　　跑了好远，好远，好远。跑到我不认识路了，我坐在无人的小路上哭，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脑子里全是那张滴着血的狗皮。

　　天黑了，我好冷，好害怕。

　　家里的亲戚打着手电筒照到了我，我回家了。妈妈想打我，被大伯拦住了。她指着我的鼻子骂：“有种你就不要回来。”

　　我没种，我一个人怕黑，怕冷，所以我回来了，对，我真没种。

　　我狠狠地撞墙，一下，第二下没有撞上去，亲戚死死拦住了我，劝我妈妈：“少说两句吧。”

　　母亲说：“你让她撞，你看她敢不敢死。”

　　我倒是想撞，可是周围纷乱的大手死死拦着我。

　　我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睛，觉得她像个陌生人。我不认识她。会照顾狗狗吃喝拉撒的那个善良的母亲去哪里了，她不是我母亲。

　　我的母亲去哪里了。

　　母亲撕心裂肺的怒骂声在我耳边炸开，我忽然全部都不在意。我想，这个人不是我母亲。

　　有亲戚吼她：“大过年的，你闭嘴！”

　　母亲说是我搅了大家过年的兴致。我想也是，我不该掀翻桌子。

　　可是我好想我的狗狗。一闭眼，它可爱的样子全都不见，我只能想到它的皮毛，还有入口时浓重的腥膻味。母亲，不好吃的狗肉，你为什么要去吃。

　　这个年是怎么过完的，我不记得了。昨天元宵节，我再次回到老家，看到了地上未被清理干净的狗血，已经被黑灰盖住了。

　　亲戚们小心翼翼地觑着我的神色，怕我再发疯。我不会了。我的小狗再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