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悔日记》柏昭

1、一个结巴的自述 我不太会说

　　我不太会说话。因为天生的口吃，我的嘴常常在第一个字徘徊重复，思想却早已飘到远处。等我终于说完第一个字，后面的内容早已被我忘干净。

　　所以大家听到的常常是牛头不对马嘴的一句话。他们嘲笑我、鄙夷我，所以渐渐地，我越来越沉默。
　　时间久了大家好像忘记了我会说话，提起我的时候都用“那个哑巴”代称。

　　我很想跟他们做朋友，而他们却常常对我避之不及。

　　我是村里最小的孩子。农村人，讲情大过讲理，几家小孩结伴上学。大人一派和气，可是小孩子之间汹涌的暗潮，藏在隆冬散不开的雾气里。

　　冬天的时候天亮得晚，上学的路阴森又冷。人群里，我渴求善意。

　　刚开始，大家相处得都是很好的。上了几天学，村里的小孩子开始学我结结巴巴地说话。

　　村里的大人不乐意了。他们说，学打结的人说话说久了就改不回来。

　　明里暗里地，他们不让自家小孩跟我玩了。大人们之间，他们也不和我姐姐说话了。

　　阴森的上学路，小孩们欢笑，走在前面。我和姐姐缓慢地走在后头。

　　学校，老师当着同学的面模仿我结巴，我大气不敢喘。周围学生若有若无的笑声窸窸窣窣的。

　　老师又嘲笑我的懦弱。我恨极了，冲上去与那女老师打成一团。

　　她手臂被我咬伤了，脸也被刮花了。而她保留着一点成年人的骄傲，在我攻击她时，只是哭叫着闪躲，并没有还手。

　　第二天，姐姐就被叫到学校去了。

　　姐姐是个早早离了婚的妇女，在我年纪小的时候，她还很年轻，可是早早发了福。她没有自己的孩子，我几乎是她养大的。

　　过早地操劳让她垮了。

　　一路上他佝偻着身子，我想她的腰已经弯得疼了。我就问她，她说：“刚开始会疼的。弯得太久了，也就忘记了。”

　　她永远耐心地听我结结巴巴地说完话，

　　那天上学，我们学到了“刻舟求剑”这个故事。老师问我们那个男人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脱口而出：“因为他傻。”那是我极少数情况下不口吃了，我以为会得到表扬，会让老师对我刮目相看。

　　可是得来的是老师的怒斥：“你才傻。”同学们窸窸窣窣的笑声让我恨不得钻进地里。

　　下课的时候，同学们聚在一起堆泥沙玩。我也想加入，可是我挤不进去，只能在一旁模仿他们堆的泥沙。可能是我堆的比他们好，他们用脚踢翻了我堆好的房屋，将沙土扬在我身上。

　　那一下午，我浑身都是细细密密的硌痛。

　　回到家，姐姐给我洗澡，她说养着我很难受。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她是不是后悔当初没有扔了我。

　　那天我很固执，就因为接收到了姐姐的一点点恶意，我就反复地思考她是否后悔。

　　纵使我有结巴，我还是会坚持问。每句话我在心里念了很久，确保自己不会结巴的时候再问出口，可我还是问得磕磕巴巴。我的声音太微弱了，姐姐选择无视。

　　我一晚上没有睡着。

　　无数个夜晚，我常常幻想自己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这样所有鄙视我的人会因为恐惧而尊敬我。我一切暴虐的习性都会被原谅，周围人永远对我施以善意，即使那是被我胁迫来的。

　　这样的想法越来越肥硕，简直像寄生虫一样控制着我所有的思想。

　　后来我长大了一点，不再需要姐姐陪我走上学的路。有个比我小很多的小女孩入学了。

　　我在上学的路上偷偷掐她，并且威胁勒令她不许告诉她的家人，否则第二天会换来我变本加厉的报复。

　　可是她身上的伤口还是被发现了。姐姐为了我，必须登门道歉。

　　我看着姐姐摇晃着的、肥胖的身体，背对着我，挡住刺眼的阳光。明明能够顶天立地，却弯下腰低三下四的。我恨死了。

　　我结巴着向姐姐道歉，给她递药安抚着她的情绪，其实心里恶意疯长。

　　第二天上学，我狠狠揪那小孩的头发，一下又一下。头发，就不会留下痕迹了吧。

　　她的哭闹声太大了，我真害怕被人听到。我赶紧捂住她的嘴，可恶，声音还是会发出来。我手下越来越用力，我感觉到她温热的体温，她的呼吸变得急而短，理智在叫我松手，寄生虫一样的暴虐又控制着我的身体。

　　在最后一刻，我松了手。急促地呼吸着，仿佛刚刚被捂住口鼻的人是我一样。

　　她早已奄奄一息。我害怕极了，学着电视里的样子给她做人工呼吸，跟她按压心脏。她又活过来了。

　　我威胁她不准告诉别人，否则就杀了她。她答应了。

　　后来周末在家时，我碰见了一只黑花小猫 ，我一蹲下身，它就朝我走来。我从兜里拿出剪刀，剪掉了它的耳朵。

　　我掐着它的后颈，疯狂地笑着，把它想象成欺负我的老师同学，鄙视我结巴的大人，和朝我扔石头的小孩。它的挣扎和叫声让我愉快。

　　路过一个臭水沟的时候我看见了一只小白猫，弓着身子，就像我姐姐之前腰疼那样佝偻着身子。它的耳朵，兴许是受了伤，上面爬满了细细密密的蛆。

　　我愣愣地松了手。小黑猫摔倒在地上，飞速跑开了。我没有去追，而是蹲下身抱起小白猫。

　　五分钟以前，我用那个剪刀剪掉了一只黑猫耳朵，上面还沾着血迹。现在我在用它一点一点将小白猫耳朵上的蛆夹出来。

　　小白猫最后还是死了。我用姐姐锄地的锄头将它埋在了家里的院子，黑猫不知所踪。

　　我埋得并不深，过了几天，尸体发臭了，细细密密的蛆从薄薄的土壤里爬出来，我忽然很难过。

　　后来我长大了，接受了社会价值观的教育，我知道了对错善恶之分，这才恍然大悟，我的前几年生活中从来没有道德规范的介入，一切全靠我最纯粹的情感来过活。

　　恨也好爱也罢，扭曲膨胀的欲望或者是对某些东□□特的怜惜，我的所有情感全部超脱于世俗之外。

　　这种想法极大地满足了一个青春中二期的少年对于独特的追求。甚至连我的口吃，我的自卑和我的恶劣都成为了令我引以为傲的东西。

　　从来就没有人引导我。现在回想我的童年依旧感觉到汗流浃背。当我被最纯粹的恶和欲望支配，我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境。但我却总能在关键时期，鬼使神差地将自己拉回来。尽管那时我根本不知道恶的后果是什么。

　　很长一段时间，我对自己的卑劣和残暴产生了极强的抵触情绪。后来读到了一句“克己复礼为仁”，这句话在极大程度上安慰了我。

　　现在，我已经完成了自我拯救的全过程，成为了庸庸碌碌的普通人中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