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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船体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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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体剧烈颤抖,引擎发出近乎哀嚎的咆哮。那座巨大的铁路桥如同巨兽的咽喉,在夜色与雾气中张开黑黢黢的洞口,迅速逼近。
苏慧死死盯着前方,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她能感觉到船在江流中的每一次偏摆,听到船底与暗流摩擦的闷响。高度,是最大的未知数。烟囱、瞭望台……任何高出的部分都可能撞上桥体,导致船毁人亡。
“降速!”陈姐突然喊道,她紧盯着一个模糊的高度标记,那是桥墩上残存的、几乎看不清的刻度,“船速太快,吃水会变,船体会上浮一点,但惯性……”
苏慧瞬间明白,她猛地将推力杆拉回一部分。船速骤然减缓,船头微微下沉,但巨大的惯性仍然推着这艘钢铁造物冲向桥洞。
门外的撬动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寂静。那些内鬼似乎也意识到了生死关头,暂时停止了攻击。
苏夜屏住呼吸。世界仿佛在瞬间缩窄,只剩下前方那个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巨大的黑色拱形轮廓,以及脚下甲板传来的、因速度变化而产生的震颤。江风裹挟着水汽扑在脸上,冰冷刺骨。
船舱内部传来东西倾倒、玻璃碎裂的声音,还有人们压抑不住的惊恐尖叫。船体因为突然降速和江流冲击而发生了明显的倾斜。
就是现在!
苏慧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在船头即将钻入桥洞阴影的刹那,猛地将舵轮向右打了半圈,同时又将推力杆微微前推——她不是在直冲,而是让船体以一个极细微的斜角切入桥洞,利用水流和舵效,让船在通过时姿态更低!
“低头!”苏夜厉喝,同时按下苏慧和陈姐。
“轰——!!!”
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闷到极点的巨响从头顶传来,伴随着金属扭曲撕裂的尖啸和无数碎石、铁屑如雨般砸落驾驶舱窗户的声音。整个船体剧烈震动,灯光瞬间全部熄灭,只有仪表盘上几处应急电源的幽绿荧光还在顽强闪烁。
黑暗降临,耳边是令人心悸的吱嘎声,仿佛这艘船随时会解体。浓重的灰尘和机油味弥漫开来。
几秒钟后,应急灯艰难地亮起,光线昏暗跳跃。
他们……过来了吗?
苏夜第一个抬头。前方,不再是逼仄的桥洞,而是开阔的、雾气弥漫的江面。船,正在驶离那座庞大桥梁的阴影。回头望去,黑沉沉的桥体已然在身后。刚才那声巨响,是船体最高处的某部分——可能是无线电天线或者某个通风罩——刮擦到了桥洞内壁。万幸,主体结构似乎无恙。
“我们……过来了?”陈姐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苏慧瘫软在舵轮前,大口喘着气,脸上毫无血色,但眼睛里却燃起一小簇劫后余生的微光。
然而,没等她们喘匀这口气——
“砰!砰砰!”
枪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从驾驶舱内部的一个通风管道口!子弹打在控制台上,火花四溅,一块仪表盘应声炸裂。
那些内鬼!他们竟然有人从通风管道爬了进来!
一个黑影从管道口跃下,落地不稳却立刻举枪。是之前仓库里那两个内鬼的同伙!他脸上带着狞笑和疯狂,枪口直指距离他最近的苏慧。
“去死吧!苏家的——”
苏夜的反应快到了极致。她几乎是在枪响的同一时间就扑向了苏慧,将她连同舵轮一起撞开,同时手中的枪喷出火舌。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重叠。苏夜感到左肩一阵灼热的剧痛,身体被冲击力带得向后仰倒。而那个内鬼胸口绽开血花,脸上的狞笑凝固,直挺挺地向后倒下。
“姐!”苏慧的尖叫撕心裂肺。
苏夜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左肩鲜血迅速洇湿了衣服。疼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咬紧牙关,用没受伤的右手撑起身体。“我没事……皮肉伤……看好船!”她的声音因为疼痛而变形,却异常严厉。
陈姐已经扑过去,捡起内鬼掉落的枪,紧张地对着通风管道口。苏慧泪流满面,但看到姐姐染血的肩膀和依旧锐利的眼神,她狠狠抹了把脸,重新握紧了舵轮。船刚才因为失控而开始偏航,正打着旋冲向一片漆黑的江岸。
苏慧稳住心神,忍着呕吐的冲动,拼命回忆操作,一点一点将船头扳回航道。船体在江心笨拙地划出一个巨大的弧线,终于重新对准了下游方向。
“还有没有别人?”苏夜捂着伤口,靠在控制台边,冷汗浸湿了她的额发。
陈姐仔细听了一会儿,摇头:“暂时没动静。可能就这一个爬进来了,或者其他的……卡住了。”
暂时安全。但驾驶舱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硝烟味,控制台损坏了一部分,苏夜受伤,而船,虽然逃出了南城港口,驶过了铁路桥,却并未真正脱离险境。侵略者的炮艇可能还在追踪,下游情况未知,船上还有没有其他内鬼也不得而知,而且,他们需要医生,需要处理苏夜的伤口,需要弄清这艘船到底能开到哪里。
苏夜忍着痛,示意陈姐帮忙简单包扎止血。布条勒紧伤口时,她闷哼一声,脸色更白。
“我们必须离开驾驶舱,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苏夜喘息着说,“这里目标太明显,而且……我们需要知道船上的情况,其他人怎么样了。”
苏慧操纵着船保持基本航向,设定了一个简单的自动舵模式——虽然很不靠谱,但短时间内只能如此。“去哪里?”
苏夜看向陈姐。陈姐想了想:“去客舱下层,靠近轮机舱的地方。那里结构复杂,容易躲藏,而且如果船出了问题,离轮机舱近也许能做点什么。我知道有条备用通道,很少人走。”
“好。”苏夜点头,她看向苏慧,“你能走吗?”
苏慧用力点头,离开舵轮时腿还有些软,但眼神已经坚定许多。
三人互相搀扶着,苏夜几乎将一半重量压在陈姐身上,苏慧拿着枪警戒前方。她们小心地避开驾驶舱门口可能有的埋伏(外面此刻寂静无声,不知那些内鬼是放弃了还是另有所图),沿着陈姐所说的、隐藏在装饰板后的狭窄维修通道,向下层走去。
通道里弥漫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仅容一人通过,黑暗隆咚,只有陈姐从死去的船员身上摸到的一只手电筒提供一点昏黄的光圈。脚下的铁梯冰冷湿滑。远处,隐隐传来哭声、呻吟声,以及偶尔的、令人不安的跑动声和物品翻倒声。这艘船如同一个巨大的、受伤的、在黑暗中漂流移动的囚笼,里面关押着绝望、恐惧,以及求生欲催生出的各种未知。
终于,他们来到了靠近轮机舱的一处杂物间。这里堆满了清洁工具和废旧零件,有一个通风口,能隐约听到轮机舱传来的轰鸣,也能听到上层甲板模糊的动静。相对隐蔽。
陈姐扶着苏夜靠着一个旧柜子坐下,重新检查她的伤口。子弹擦着肩胛骨飞过,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沟壑,血流得很多,但幸运的是没有伤到主要血管和骨骼。陈姐用找到的还算干净的布和酒精(从一个急救箱里翻出,可能是船员备用的)进行了更仔细的清洗和包扎。
“必须尽快找到医生,或者至少找到消炎药,不然会感染。”陈姐忧心忡忡。
苏夜虚弱地点点头,失血和疼痛让她有些眩晕。“先弄清楚……船上的状况。苏慧,你守在这里,注意听动静。陈姐,你跟我……我们再小心点,出去探探情况。”
“你这样子怎么能……”苏慧急道。
“必须去。”苏夜打断她,眼神不容置疑,“我们需要知道还有多少内鬼,乘客们情况如何,船有没有被破坏,下一步去哪里。我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等死。”
苏慧咬住下唇,最终点了点头,将一把枪塞进苏夜没受伤的右手里。“小心。”
苏夜和陈姐再次潜入昏暗的走廊。她们不敢去上层主客舱区,那里人多眼杂,情况不明。她们选择在靠近轮机舱和货舱的下层区域摸索。
触目惊心。走廊里不时能看到尸体,有被侵略者杀害的,也有在混乱中自相残杀或死于踩踏的。一些舱房门紧闭,里面传来压抑的哭泣或恐惧的私语。偶尔有面色惊惶的人匆匆跑过,看到她们手持武器,都吓得立刻躲开。
她们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几个人,似乎是原本的船员和水手,聚在一起,脸上带着绝望和愤怒。
“驾驶舱被占了!大副死了!船现在不知道是谁在开,往哪里开!”一个年轻水手激动地说。
“我看到那些拿枪的人了,他们不是兵,也不是土匪,像是有组织的……”另一个年长的轮机工抽着劣质烟卷,手在抖。
苏夜和陈姐对视一眼。苏夜走上前,她的出现让那几个船员紧张起来,但当他们看到她染血的肩膀和手中的枪,以及身后同样拿着武器的陈姐时,又多了几分戒备和疑惑。
“驾驶舱的人死了,控制船的人暂时安全,船在往下游开。”苏夜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清晰,“但我们需要帮助。船上还有那些袭击者的同党,我们需要把人找出来。另外,我们需要知道船的损伤情况,燃料、食物、药品,还有……这艘船原本的目的地是哪里?下一站是哪里?”
船员们惊疑不定地看着她。那个年长的轮机工眯起眼睛:“你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驾驶舱的事?”
“苏夜。苏家人。”苏夜平静地说出这个在南城曾经显赫,如今却可能招致杀身之祸的姓氏。她看到船员们脸色变了变。“袭击者有一部分是冲着我来的。但现在,我们在同一条船上。要么一起想办法活下去,要么一起死。”
沉默了片刻。年轻水手先开口,声音带着不甘:“原本是去武陵……但武陵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燃料……如果一直这个速度开,大概还能支撑两天。食物……客舱储备不多,主要是乘客自带的。药品更少。船体……刚才过桥的时候刮擦了,但轮机舱反馈主体结构还好,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暗伤。”
“武陵……”陈姐低语,“听说那边也打得很厉害,不知道还在不在国人手里。”
“去武陵太冒险了。”苏夜果断道,“我们需要一个更偏僻、可能暂时安全的地方靠岸,处理伤员,补充给养,弄清楚形势。”
“下游一百多里,有个叫‘黑鱼嘴’的老码头,很早以前走私用的,后来荒废了,但地形隐蔽,水也够深,大船勉强能靠。”年长轮机工磕了磕烟灰,“但那地方靠近老林子,听说不太平,而且早就没人了。”
“就去那里。”苏夜做了决定,“总比开到武陵自投罗网强。你们能帮忙稳住船上其他幸存者吗?尽量把大家组织起来,清点人数和物资,防止再发生混乱和内讧。特别是,留意那些生面孔、或者行为可疑的人。”
船员们交换了一下眼神。苏夜“苏家人”的身份带来了一些压力,但她此刻表现出的冷静和决断,以及她受伤的事实,似乎也赢得了一丝信任。更重要的是,她说得对,在这艘飘摇的亡命之船上,内斗只有死路一条。
“我们试试”年长轮机工最终点了点头,“但你们得保证,驾驶舱的人真的可靠,而且……得有人去清理那些老鼠。”
“我们会处理”苏夜承诺
简单的联盟暂时达成。船员们分头去安抚乘客,组织人手。苏夜和陈姐则开始更加小心地搜寻内鬼的踪迹。她们根据船员提供的线索和之前的观察,重点排查了几个可能藏身的区域。
在一个堆满缆绳和油桶的底层舱室,她们终于有了发现。那里有微弱的说话声,还有手电筒的光晃动。
苏夜示意陈姐从另一侧包抄。她忍着肩痛,悄悄靠近,从缝隙中看去,果然有三个人影,正在低声争论着什么,旁边放着几个包裹,看起来像是从乘客那里抢来的财物,甚至还有武器弹药。
“妈的,老五和老六折在驾驶舱了,刚子从通风管进去也没声了……苏家那小娘们命真硬!”一个沙哑的声音骂道。
“现在怎么办?船已经开出这么远了……”
“能怎么办?找机会控制轮机舱!或者弄条救生艇自己跑!这破船开到哪都是死路一条!”
苏夜给陈姐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踹开虚掩的舱门,枪口对准里面。
“不许动!”
里面三人惊跳起来,下意识去抓身边的武器。
“砰!砰!”
苏夜和陈姐同时开枪,精准地击中两人持枪的手腕。第三人见势不妙,转身想跑,被陈姐一枪打中小腿,惨叫着倒地。
迅速制服、捆绑、搜身。从他们身上找到了更多的武器、一些金银细软,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暗语写着一些指令和一个标记——那是南城某个地下帮会的印记,苏夜认得,那个帮会一直觊觎苏家的航运生意。
果然是为了铲除苏家,顺便发笔横财。乱世之中,人心比鬼蜮更可怕。
将这三个内鬼交给闻讯赶来的、由船员组织起来的几个健壮乘客看管后,苏夜和陈姐稍微松了口气。主要的威胁似乎暂时解除了,但船上仍然弥漫着不安。伤亡情况不容乐观,药品极度短缺,苏夜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开始发热。
回到藏身的杂物间,苏慧看到她们平安回来,明显松了口气,但看到姐姐更加苍白的脸色,心又提了起来。
“船上去‘黑鱼嘴’。”苏夜简短地告诉苏慧接下来的计划,“我们需要在那里靠岸,休整,想办法。”
苏慧点点头,默默递过来一小块压缩饼干和半壶水。这是她们仅存的一点食物了。
船在黑暗的江面上继续前行,引擎声单调而疲惫。偶尔能看到两岸远处有零星的火光,不知是村落还是战火。天空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漫长而血腥的一夜即将过去,但新的一天,等待她们的又将是什么?
苏夜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着眼,感受着伤口灼烧般的疼痛和身体的虚弱。耳边是轮机持续的轰鸣,以及这艘满载着创伤与恐惧的船只破开水流的声音。
离开修女院,登上这艘船,她以为踏上了生路。却原来,只是从一个炼狱,跳进了另一个移动的、充满未知危险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