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瞥感觉》羽上层

7、第七章 姑

　　姑娘们就继续在这乱世里唯一安全的修女院里生活，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苏夜也没想到这次国军会这么惨烈，完全可以说是全军覆没，离开的计划只能一推再推。偶然一天，她从嬷嬷口中听说皇帝要发动进攻，结合全国上下现有的所有的兵力最后向侵略者开战。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就现在全国上下所有的兵力，也不及敌军三分之一，大概率还是会失败。这次如果出不去，就真的出不去了。
　　她趁宿舍没人即刻开始准备，把必须用的药品和食物都装进了包里。
　　突然，她顿了顿，手上的动作放缓。转头看向苏慧忙碌的身影，内心五味杂陈。苏慧对她来说就是个拖油瓶，上次苏慧没把她拖死都算是祖上积的德。虽然自己这次就是回来来救苏慧的，但现在局势已变，是真没办法了，要么就一起死，要么就死一个。
　　话是这么说，但在临走那天苏夜还是想办法弄到了两张船票，趁没人偷偷塞给了她，船上就那些位置，坐一个就少一个，终究没办法带所有人走。
　　据苏夜观察，在这座修女院里，现在知道有船能走并且还能搞到票的不超过五个。有人还来旁敲侧击问过她愿不愿意到时候一起走，苏夜没有犹豫，立马就回绝了。
　　很快到了那天晚上，大家像往常那样，八点上床睡觉。苏夜躺在床上却毫无困意，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外面的闪光忽明忽暗，怀表的走针声是那么清晰。苏夜看着苏慧的背影，不知道在期待些什么。
　　八点半了
　　苏夜小心翼翼下了床，等了半天，苏慧却没有动静。苏夜心一横，径直出了门。
　　听见关门声后苏慧才缓缓坐起身，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咬了咬唇。
　　在路上，苏夜看见了许多和她一样怀揣着希望的人，但他们眼中似乎都有一种失落之感，苏夜感到了深深的共鸣，因为她知道自己和他们一样。
　　没办法，每个人都想活。
　　一路上都出奇的顺利，苏夜很快到达了港口，却没看见她的身影，苏夜不敢细想。她上了船，站在甲板上，拿出怀表一看已经九点四十了，船十点准时离开南城这所人间炼狱，她却还没来。
　　突然，船舱内一片惊呼“上来了！打上来了！”苏夜猛的回头，穷凶极恶的侵略者杀了上来，一刀划开了一个男人的肚子，场面触目惊心。船舱里哀嚎遍野，本以为终于能离开，命运却向大家开了个天大的玩笑。苏夜向拿起自己的行李向着船体内部跑去，她知道自己如果被抓住是什么下场。
　　苏夜跑到了一个看着像是装着货物的仓库，情急之下她打开一个木箱的封盖钻了进去。
　　不一会儿来了两个身穿军装的男人，似乎在小声密谋着什么。苏夜顺着木箱的缝隙往外看，竟是国人！苏夜心里一惊，马上联想到前几天的那几个地痞流氓。苏夜顿时红了眼眶，没想到对家竟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残忍的杀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对家会在这种时候找上门，就是要她死在这！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保护驾驶员，不然自己就真的要交代在这了。
　　木箱的缝隙里透出摇晃的光线，两个男人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地钻进苏夜的耳朵。
　　“……驾驶舱已经控制住了……保证这艘船开不出港口……”
　　“……‘那位’说了，苏家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尤其是那位大小姐……”
　　苏夜的心沉到了谷底。果然，那些盘踞南城的势力从未放弃过对苏家的围剿。父亲去世前就曾叮嘱，苏家产业庞大，早已被多方觊觎，如今乱世之中，更是有人想趁火打劫，彻底铲除苏家血脉。她原以为躲在修女院能暂避风头，没想到对方的手竟然伸到了这最后的逃生船上。
　　外面的惨叫声和枪声混杂着传来，船身微微震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撞击。侵略者在进攻，而这些内鬼却在此时发难，简直是天罗地网。
　　不能坐以待毙。苏夜轻轻推开箱盖一条缝，仓库里堆满杂物，那两个男人背对着她站在门口附近，正透过门上的玻璃观察外面的情况。其中一个腰间挂着一串钥匙，随着动作轻微晃动。
　　驾驶舱……钥匙……
　　苏夜的目光落在仓库角落一堆沾满油污的帆布上，旁边散落着几根锈蚀的铁管。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爬出木箱，赤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抓起一根约莫手臂长的铁管，沉甸甸的，边缘粗糙。
　　两个内鬼的注意力似乎被外面愈发激烈的交火吸引，正低声争论着是否要现在出去“帮忙”制造更多混乱。
　　就是现在。
　　苏夜悄无声息地贴近其中一人，对准他的后颈，用尽全力挥下铁管！
　　“砰”一声闷响，那人哼都没哼就软倒在地。另一人惊觉回头，苏夜已经将铁管横抡过去，被他险险避开，铁管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带出一道血痕。
　　“臭娘们！”他面露凶光，拔出一把匕首扑过来。
　　苏夜连连后退，背抵上了冰冷的货箱。男人狞笑着逼近，匕首的寒光刺痛了她的眼睛。就在刀刃即将刺下的瞬间，苏夜猛地向侧面一滚，同时用铁管狠狠扫向男人的小腿。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男人的惨叫。他抱着腿倒下，匕首脱手飞出。
　　苏夜喘息着爬起，毫不犹豫地捡起匕首，又补了一下，确保他暂时失去行动能力。她的手在抖，心脏狂跳，喉咙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腥味。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样伤人，甚至……杀人。
　　但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她快速从那昏迷的男人腰间扯下钥匙串，又搜走了他们身上的手枪和弹药——父亲曾经教过她如何使用，她从未想过真有用上的一天。
　　推开仓库门，血腥味和硝烟味扑面而来。走廊里光线昏暗，到处都是奔逃的人影和倒伏的尸体。枪声在各个方向炸响，有侵略者制式武器的声音，也有零星的、像是船上反抗者的还击。
　　苏夜贴着墙壁，辨认着方向。驾驶舱在船体上层，必须穿过中部的主舱区。她握紧了冰冷的手枪，将钥匙塞进口袋，铁管暂时丢下，太显眼了。
　　刚转过一个拐角，就差点撞上一个人。两人同时举枪，却在看清对方时都愣了一下。
　　是修女院里那个总是一脸严肃、曾试图向她打听船票的年轻女人，苏夜记得别人叫她“陈姐”。此刻的陈姐鬓发散乱，脸颊染血，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老式左轮，眼神里是和苏夜一样的惊惶与决绝。
　　“苏小姐？”陈姐压低声音，快速扫了一眼苏夜来的方向，“里面……”
　　“内鬼，解决了两个。他们控制了驾驶舱，船开不走。”苏夜言简意赅。
　　陈姐脸色一白，随即咬牙：“不止两个，我看到至少还有三四个生面孔往上层去了，动作很熟，不像普通逃难的。侵略者是从船尾攻上来的，现在大部分人都往船头挤，驾驶舱那边反而可能人少。”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的目的此刻奇异地一致，必须夺回驾驶舱，让船离开这个港口。留在这里，无论是落在侵略者手里，还是落在那些想要苏夜命的内鬼手里，都是死路一条。
　　“一起？”陈姐问。
　　苏夜点头：“走。”
　　她们一前一后，借着混乱的掩护，沿着舷梯向上层摸去。途中遇到几个惊慌失措的乘客，她们都示意对方噤声，指向船头方向。越靠近驾驶舱所在的区域，枪声和打斗声反而稀疏下来，但气氛更加诡异。走廊里躺着几具尸体，看衣着都是船员或乘客。
　　前方就是驾驶舱的门，紧闭着。门上的玻璃窗后有人影晃动。
　　苏夜和陈姐躲在拐角处。陈姐比了个手势，示意她看到门边有阴影，可能有人守着。苏夜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串，不确定哪一把能打开这扇门，而且强行开锁必然惊动里面的人。
　　正在她们焦急思考对策时，驾驶舱里突然传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接着是几声压抑的、拳脚到肉的闷响和一声枪响！
　　门猛地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一个人影踉跄着扑出来，半个身子卡在门缝里，背上插着一把匕首。门后，一双沾血的手正奋力将那人往外推。
　　苏夜和陈姐来不及多想，同时冲了过去。苏夜用身体顶住那个正在往外倒的躯体，陈姐则趁机猛地将门推得更大一些，举起左轮对准门内——
　　门内的情景让她们瞬间僵住。
　　驾驶舱里一片狼藉，仪表盘闪烁着混乱的光，一个穿着船员制服的男人倒在血泊中，另一个穿黑衣的内鬼太阳穴中弹，已然毙命。而站在控制台前，手里握着一把还在滴血的砍刀，胸口剧烈起伏，脸色苍白如纸的人，竟然是——
　　“苏慧？！”
　　苏夜难以置信地吐出这个名字。
　　苏慧回过头，脸上溅着血点，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丝苏夜从未见过的锐利和冷静。她看了一眼门口被苏夜顶住的尸体，快速说道：“姐，快进来！还有两个去下面船舱检查了，随时会回来！”
　　苏夜和陈姐迅速闪身进入驾驶舱，合力将门口那具尸体完全拖进来，然后关上门，反锁。苏夜立刻检查那串钥匙，很快找到了匹配的，将门从内部锁死。
　　“你怎么会在这里？”苏夜盯着苏慧，无数疑问涌上心头，“船票呢？你没上船？还有……这些……”她指着倒在地上的内鬼和船员。
　　苏慧靠着控制台喘息，握刀的手微微发抖，但语气却很平稳：“船票我藏起来了，我知道你出门了……我跟着你，但没上船。我看到有些人不对劲，像是混在乘客里的。我偷偷绕到船的另一侧，从货舱的通风口爬进来的。”她指了指自己身上被勾破的修女服，“我想着，总得有人看看这船到底能不能安全开走……结果发现他们控制了这里，杀了原来的驾驶员，打算等船开到江心就破坏引擎，或者直接引侵略者的炮火过来。”
　　她看向苏夜，眼神复杂：“姐，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是拖累。这次，我不想再拖累你了。我也得做点什么。”
　　陈姐已经蹲在死去的船员旁边检查，沉痛地摇摇头：“没救了。他是大副，恐怕是船上唯一能开动这大家伙的人了。”
　　苏夜的心一紧。没有驾驶员，就算清除内鬼，船也动不了。
　　“我会一点。”苏慧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苏夜和陈姐都看向她。“以前在教会学校，有个老师是退役的海军机械师，教过我一些基本的轮机操作和简单驾驶。这种内河客轮，启动和保持基本航向……我可能试试。”
　　时间紧迫。外面侵略者的进攻声越来越近，船体不时传来被撞击的震动。楼下隐约传来脚步声和呼喊，可能是剩下的内鬼回来了。
　　“试试。”苏夜果断道，“陈姐，你帮忙看着仪表，有什么不对立刻说。苏慧，你来操作。我守着门。”
　　分工明确。苏慧深吸一口气，擦掉手上的血，站到控制台前，回忆着那位老师教过的步骤。她的手在颤抖，但按下启动按钮的动作却异常坚定。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船身微微震动。
　　陈姐紧盯着复杂的仪表盘，快速念出关键数据：“油压正常……水温在升……转速……转速还不够！”
　　门外传来了粗暴的砸门声和叫骂。“开门！里面的人！快开门！”
　　苏夜背靠着门，举枪对准门锁上方，那里是门板相对薄弱的位置。她不知道这门能撑多久。
　　“苏慧！快一点！”她喊道。
　　苏慧额角渗出冷汗，又推动了一个操纵杆。引擎的轰鸣声陡然加大，船身开始明显地震颤、倾斜，然后缓缓地、笨拙地，开始挪动！
　　“动了！船动了！”陈姐低呼。
　　门外的砸门声更加疯狂，夹杂着枪声，子弹打在厚重的金属门板上，发出可怕的闷响，留下一个个凸痕。
　　“他们在撞门！”苏夜感觉到门板传来的巨大冲击力，锁扣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对着门板连开数枪，试图威慑门外的人。
　　船，正在缓缓驶离码头。透过驾驶舱的扇形窗户，可以看到港口上火光冲天，人影攒动，枪炮声交织。一些未能上船的人在码头上绝望地奔跑、哭喊。更远处，侵略者的军队正在集结，似乎有小型炮艇被调集过来。
　　“加速！苏慧！加速！离开港口！”苏夜喊道。
　　苏慧咬牙，将推力杆推到更前的位置。客轮发出吃力的咆哮，速度逐渐提升，劈开黑暗的江水，向着下游、向着远离南城的方向驶去。
　　“砰！”一声巨响，驾驶舱的门终于被撞开了一道缝隙，一只粗壮的手臂伸了进来，试图扳开门栓。
　　苏夜对着那只手开枪，门外传来惨叫。但缝隙已经打开，更多的手和武器试图伸进来。
　　陈姐也举起左轮射击，但她枪里子弹不多。苏夜打光了一个弹夹，迅速更换，继续射击，将试图闯入的人暂时压制在门外。
　　船已经驶入江心，速度越来越快，将港口和岸上的混乱与火光甩在身后。但危险并未解除，那些内鬼还在门外，而且，侵略者的炮艇似乎注意到了这艘试图逃离的客轮，正在调整方向。
　　“姐！看前面！”苏慧突然惊叫。
　　苏夜回头，透过前方窗户，只见江面上雾气弥漫，隐约可见几处危险的礁石阴影，更远处，似乎有桥梁的轮廓——那是下游的一处铁路桥，如果高度不够……
　　“注意礁石！还有桥！”陈姐也看到了，声音发紧。
　　苏慧全神贯注，双手紧握舵轮，躲避着江中的障碍。客轮庞大的身躯在她的操控下显得笨拙而惊险，几次几乎擦着礁石掠过。
　　门外的撞门声暂时停了，但能听到他们用工具撬动门缝的声音。留给她们的时间不多了。
　　船，正冲向那座黑沉沉的铁路桥。桥洞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看起来低矮逼仄。
　　“高度……不确定……”苏慧的声音带着哭腔，“老师没教过这个……”
　　苏夜看着越来越近的桥影，又看看身后岌岌可危的舱门，以及脸色苍白却依然死死握着舵轮的妹妹。江风从破开的门缝灌入，带着硝烟和江水的气息。
　　这艘载着最后希望与无数亡魂的船，能否穿过这黑暗的桥洞，驶向未知的、或许同样危机四伏的前路？
　　她握紧了枪，站到了苏慧身边。
　　“稳住。”她说，声音在引擎的轰鸣和呼啸的风声中，竟奇异地带着一丝平静，“看准桥洞中心，直着开过去。我们别无选择。”
　　苏慧重重点头，目光锁定前方那片朦胧的、象征生死的缺口。
　　船，向着黑暗的桥洞，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