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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湿痕 君子正其衣 ...
千年后,翠屏乡。
捉鬼的差事已了。
恶鬼死后专剥人面皮,披在自己的身上,扮作世间男女,混迹于市井乡野之间。
如今它失了所有面皮,再也扮不得人形,露出狰狞可怖的真容。浑身青黑,面如靛染,一双暴突的眼睛几乎要从眶里滚出来。
它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布衫,或许为生前所穿,亦或是从哪个坟茔扒出来的。
道明站在院中,简略地画了一道困灵法阵。
法阵以朱砂混入鸡血而成,一笔一划暗合天罡地煞之数,箍恶鬼于方寸,任它如何冲撞也挣脱不得。
道明画完最后一笔,从腰间解下紫金葫芦,葫芦口对着恶鬼比了比,嘴里念念有词,大约是在算装不装得下这么个脏东西。
李仲在旁替他护法,几个衙役举着火把将他俩围了个水泄不通。
敖丙把竹竿靠到墙边,远远站在院墙下。他不通这些捉鬼驱邪的门道,便老老实实待着,等道明收服恶鬼。
毫无预兆,胸前变得濡湿。
起初,像一滴温水落在衣料上,他并未在意,还当是捉鬼后不慎分泌的汗渍。待痕迹慢慢地洇开,温热鲜洁,散发出清浅的甜。
气味钻入鼻腔的时候,敖丙的脸唰地白了。
好在隆冬腊月,他穿得厚实,冬衣裹了四五层,还罩着一件石青色的棉氅,想来应当看不分明。
只是,在捉鬼的现场,当着这么多人面前如此失态,这种事,他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
敖丙拢紧氅衣的前襟,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在恶鬼身上,蹑手蹑脚地往后溜。
……
一间废弃的柴房,四壁漏风,蛛网积了不知多少层,散落着几捆劈好的木柴。门轴上的铁环生了一层锈,敖丙小心地拉开它,再掩好破旧不堪的木门。
光线昏暗,巴掌大的破窗漏了些光,照在堆得乱七八糟的旧农具。
敖丙背靠着门,费了些劲才拽松了系带,往两边拨开衣襟。
那片位置,不知被什么水儿濡湿了,漉漉地贴在了肌肤上。湿处洇开一痕浅晕,似春湖起澜,恰恰笼住了鲜妍的胭脂记。
其实他这毛病,断断续续已有四百多年。自从生完龙蛋之后,这副身子像被那一次孕育彻底改变了,留下许多他至今无法坦然面对的痕迹。
起初是在龙宫,每日清晨醒来后里衣总洇湿一片,敖丙吓得以为自己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偷偷翻遍龙宫的医书也找不到答案,最后还是龟丞相委婉地告诉他这是正常的,过些时日就会好。
龙族这些年被日益边缘化,四海各自凋零,他大多时候独自待在水晶宫,不见外客,反反复复发作也没人瞧见,遂自己悄悄地处理掉。
弄脏衣裳后换一件,弄湿了被褥便翻个面,帕子用完就多备几条,随时间流逝,他摸索出一套自己的法子,不至于太过狼狈。
敖丙用了漫长的四百年都没能完全接受现实,每次沐浴更衣时瞥见镜中自己的身体,他都会飞快地移开视线,假装那些不该有的反应都只是暂时的错觉。
而今,在陌生的乡野之间,他再次面临这个问题——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住。
他好歹是条成年龙,圣贤书里的教诲至今倒背如流,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
现在本该藏在深处的东西暴露在随时可能被人撞破的地方,简直是奇耻大辱。
敖丙有些手足无措。
近来外出渐多,他离开水晶宫才不过几次,没想到屡屡撞上这样的状况。
是因为情期将至么?
他一直用药压着,雷打不动地吃了四百多年,一丸接一丸,从未间断。服药太久,身体终究还是会产生抗药性。
如今药效终于要压不住了么?
他站在那里,乱糟糟地理不出头绪。
半晌,敖丙摸出一方帕子,叠了几叠垫在衣内,权且先应付着。
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冷而黏,难受得很。他搭上里衣的系带,犹豫着要不要全脱下来重新整理,却实在接受不了赤身露体。
柴房连个门闩都没有,破木板虚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见跳跃的火光和晃动的人影。
莫说是东海龙族的体面,便是寻常人家也断然做不出这般没规矩的事。敖丙咬着下唇,重新系紧了衣带,在心里祈祷濡湿不要再扩大了。
“叩叩——”
进退维谷之际,门板被人敲响了。
“敖丙。”是哪吒的声音,被木头的缝隙割得有些模糊,“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么?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不见影子了?”
敖丙强作镇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若无其事:“无妨……方才在院子里站久了,被风吹了一下,有些头疼。不碍事的,你不用进来。”
话音刚落,他感觉门扉被推动了一下。
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直接抵住了他的肩胛骨,敖丙下意识往后一靠,用整条龙的重量抵住那扇门,双手反撑着门板:“真的没事,你别进来——”
他这么一抵,哪吒在外头真的停了手。
两人隔着一扇木门僵持着。
门年久失修,木榫松动,哪里经得起这般拉锯。门轴断断续续发出咯吱声,整扇门倏地晃了几下,眼看着要脱裂下来。
敖丙颇为焦灼,心想,这可不是他们自己的房子。
若是把人家的门弄坏了,闹出大动静,反而会引得院子内的所有人围过来看,届时大家看见他与哪吒两个人在柴房拉拉扯扯,场面定比他一个人躲在里面还要难堪。
于是,他手上的力道一松,往旁边让了半步。
哪吒趁这个空档走进来。
他进门之后第一件事是反手将门重新掩好,然后背靠在木板,用身体挡住了那条门缝,也挡住了外头所有的光亮。
“没事吧?脸怎么白成这样?”
他没有贸然上前,而是站在门边,用身体替龙守着一方小小的安全角落。
敖丙不知道怎么说。
他倚着墙根儿,似要嵌进斑驳的砖缝里,一双碧清的眸子浮光不定,盈盈地映着哪吒的身影,欲言又止,欲止还休,终是没能吐出半个字。
难道要说“这毛病跟着我四百多年,今天在你面前露了馅”?
他开不了这个口。
哪吒向前行了半步,他们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一线之隙。一双眼似凝了墨玉,深处藏着万语千言。他静静地注视着敖丙,少焉,他什么也没说,解开了自己身上的氅衣。
敖丙从头到脚被哪吒裹了个严严实实,阔大的襟口掩住前胸,恰好遮着那处洇开的湿晕。霎时间,敖丙通身皆是馥郁的莲花清芬,凛凛然、幽幽然,腻甜被压得一丝儿也不露了。
哪吒极平淡地说:“外头的事已经处理完了。我们回家吧。”
敖丙知道哪吒发现了。
他点了点头,鼻尖埋进那件赤红色的领口,顺着台阶慢慢走了下来:“好。回家。”
两人回到小院,与众人作别。
道明忙得满头大汗,蹲在地上把最后一道收鬼法诀打进紫金葫芦里,头都没空抬。
李仲也忙得团团转,却还抽出身:“今日有劳二位了。敖小友,你脸色不太好,回去早些歇息,莫要着了风寒。”
敖丙弯起眉眼,道了声“多谢”。
这只画皮鬼狡猾至极,道明追踪它数日都未能得手,现在却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逼它现出了原形,困在阵中。
总感觉有些蹊跷,宛若这鬼物自己放弃抵抗,故意被他们捉住似的。
敖丙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小院里处于最忙乱的时候。
王伟涨红着脸和捕头掰扯,大约是方才被恶鬼毁掉了一间屋子,不依不饶地要捕头赔他钱。捕头被他吵得脑仁疼,嘴上敷衍着“赔赔赔”,脚底则往相反的方向挪。
几个穿公服的人在收拾残局,抬着封好的物证箱、清理血迹、拿扫帚扫地上的碎符纸……
李仲蹲在道明身边,将散落的符纸和朱砂一一归拢。
被困在法阵中央的恶鬼,被道明缚得动弹不得,青黑的身子蜷成一团,剥去面皮的脸上,露出黑洞洞的口腔,两片干裂的嘴唇开开合合。
敖丙凝神看着,终于从恶鬼翻动的唇齿间辨认出了含混不清的字。
庙。
它在说,庙。
翠屏乡这一带,原本供奉的便是哪吒。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殷素知悄悄为他立的那座哪吒行宫,曾经香火鼎盛,百姓们络绎不绝地前来朝拜,说三太子有求必应。
只是后来那座庙被李靖砸了,变成瓦砾残垣。
断了的香火总要有个去处。
不知从哪一代起,翠屏乡的百姓把那座旧行宫修葺一新,改成青帝庙,转而供奉青帝。
青帝是太昊伏羲氏,主掌万物发生,位属东方,是司春之神,因此其庙宇选址于翠屏乡东面那片旭日初升的山坡上,倒是尤为贴切。
可惜几十年来翠屏乡人丁凋敝,张锦绣不信神佛,渐渐的,连青帝庙也废弃了。
前些日子道明在青帝庙内设了捉鬼的阵法,可惜后来哪吒贸然闯进去拆了阵眼,把阵法破了……说起来还是他与哪吒一道去的,哪吒为此还挨了道明好一顿埋怨。
不过阵法虽然被拆了,却说明青帝庙确确实实是恶鬼经常出没的地方。
画皮鬼专门提到庙,究竟是什么意思?它是在指青帝庙,还是指更早以前的那座哪吒行宫?
还没等敖丙想出个所以然,一只手从旁边探过来,轻轻地覆住了他的眼睛。
掌心处生着一层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并不粗糙,反而温暾暾,犹如清波托出的一片嫩荷叶,经日光蒸过、薰过,贴上去再舍不得移开了。
龙的雪睫生得好,又长又密,在掌根底下颤动着,仿佛被打湿了翅膀的蝶,栖在眼睑上瑟瑟地抖,端的是不胜风露的娇慵。
哪吒掌心生出一阵细小的痒,痒随着血脉,最后爬到了心脏。
“散值了。”他的手向下落几分,停在龙的肩头,“别这么一步三回头地盯着那鬼看了。再看下去,道明还以为你舍不得它呢。”
风从巷口灌进来,哪吒只穿着一层夹袄,却浑然不觉冷,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龙,试图替龙挡去寒意。
“先照顾好你的身体。旁的,改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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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子们放心看叭,这几章似乎没问题 我还以为会是雷点呢,但是审.核一遍过了。天呐,我之前一直可自卑,感觉自己磕点很小众,没想到能过审……不过刚才发现错别字也不敢改了,感觉会被锁(左右脑互搏)(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