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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决定 过了十年, ...


  •   在敖丙被俘的这些时日,韦护一直不曾将那条小龙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东海龙族不知深浅地掺和进来,派了个刚成年的小太子打伏击,结果被人一招擒了,关在笼中等家里人来领。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至于哪吒,作为天命所归的灵珠子转世,怎么可能会被一条连角都没长齐的小龙影响?

      因此,当姜子牙传下密令,命哪吒接近东海的俘虏,韦护在旁听了个真切,却无半分波澜。

      大约姜子牙想借哪吒之手从敖丙口中撬出些东海龙族的军情机密,或是要用什么手段牵制两位日日来扰却不真打的龙太子。

      他这般想着,心安理得地置身事外,作壁上观。

      可密令下达的前一晚,却发生了一桩让他隐隐不安的事。

      敖甲、敖乙深夜来访,皆着了袭暗色斗篷,遮住头脸和身形,悄无声息地靠近姜子牙的主帐。韦护恰好在帐外值守巡夜,远远望见两位龙太子被请了进去。

      帘幕落下,里头再无动静。

      然而,会谈结束后,姜子牙和姬发的面色都很凝重。

      姜子牙送客至帐门口:“两位难得来一趟,可要去看看敖丙?他与你们兄弟情深,想必盼二位盼得望眼欲穿。若是想去,老夫可让韦护送你们过去。”

      韦护听见这话,上前一步欠身,做好了带路的准备。

      敖甲身体比脑子快,直接往韦护这边拐了过来,压抑多日的思念明明白白地写在步伐里。

      可拐到一半,他硬生生顿住了脚,回头向敖乙投去问询的目光。

      敖乙站在月华下,摇摇头。

      敖甲刹住脚步,神情变了又变,最终定格成一副公式化的客套笑容:“夜深了,我等就不叨扰了。告辞。”

      -

      次日,东海放出一则消息。

      说是水族不习惯金鸡岭的气候,受不了内陆的干燥风沙,无法再参与正面战争,故而转去商营为闻仲太师提供后援辎重,专司粮草调度之职。

      战场上粮草有多重要,打过仗的人都心知肚明。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断了粮道便等于断了命脉。

      虽说东海不再直接来袭,不再日日派兵到营门前叫阵,可他们这一转向,却牢牢地制约住后方的补给线,给周营添的麻烦比之前更甚十倍。

      将士们私底下议论纷纷,有人说东海这是变着法子继续折腾周营。

      韦护本以为姜子牙和姬发会为此事大伤脑筋,毕竟后勤被扼,前线战事要处处受制。

      可两位毫无反应,既不商议如何应对,也不召集众将议事,仿佛东海龙族这一步棋早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在东海的消息落下后,姜子牙让哪吒去了那方池塘。

      两桩事,一前一后紧挨着发生,要说毫无关联,打死韦护也不信。他摸不着头脑,却明白这不是自己该过问的事。

      姜子牙行事,从来都是走一步看十步,既然他让哪吒去,自有他的道理。

      又过了五日。

      傍晚,韦护在自己的营帐内研读兵书,听见外头一阵喧哗,接着传令兵急匆匆地跑了过来:“韦将军!出事了!李将军被打了军棍!”

      原是哪吒将敖丙从笼里救了出来,拆去禁灵镣铐,私藏在营帐之中。

      私藏俘虏,这是何等胆大包天的行径,违的是军令,犯的是军法,任是伐纣先锋也逃不脱责罚。

      韦护领到消息赶到,军棍已经打了一半。

      整整二十军棍,是卸了甲打的,落下去没有缓冲,每一下结结实实地砸在皮肉上。

      执刑的是李靖。

      陈塘关总兵,哪吒的亲生父亲。

      他手持军棍,面无表情,一棍一棍地落在自己儿子的背上。

      哪吒的衣裳辨不出质地,丝絮与血色模糊的皮肉碾在一处,惨烈得不堪入目。金红莲瓣不管不顾地盛放,光华滟滟,从肩胛处烧至腰际。

      他从头到尾连闷哼都不曾发出一声,似在用沉默与自己的父亲进行对抗。

      行刑毕。

      台上血迹斑斑,几个士兵用清水冲洗石板,水淌过去裹挟着花瓣,似被染成了淡红。

      李靖负手站在一旁,脸色铁青,那双握着军棍的手却在发抖。

      韦护不敢多看,只是远远地站了片刻。

      如今,风波尚未平息,韦护又在金鸡岭与东海两位太子动上了手。

      哪吒刚将敖丙拉进那座珊瑚轿,下一秒,一道水龙挟着万钧之势,咆哮着向韦护冲了过来。

      水龙通体湛蓝,鳞爪分明,有合抱粗细,方圆数十丈内霎时水汽弥漫,草木枝叶上凝了一层水珠。

      韦护侧身急避,水龙擦着衣摆呼啸而过,撞在他身后的山壁上。水花四溅如暴雨倾盆,他半条袍子被淋得湿透。

      他抬袖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心中惊疑交加。

      之前龙族在战场上从未用过法术,从敖甲到敖乙、第一日到第七日,他们只是用刀用剑,一招一式比划,没有调动过半分水泽之力。

      当时韦护还以为是因为金鸡岭距离东海太远,龙族在此地调动不了水元素,战力大打折扣,所以才敷衍了事。现在看来,哪里是调动不了,分明是不想用。

      方才对哪吒的那番围攻,看似凶狠凌厉,只怕也是有所保留的。

      韦护心中五味杂陈,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可容不得他多想,敖甲、敖乙已经同时攻了过来。他们毕竟是千年龙族,真身潜修了不知多少个甲子。

      韦护虽然是上古修士转世,神识中藏着天皇时期的修行记忆,可眼下这副肉身不过一千余年的道行,元神和肉身的契合尚未臻于圆满。

      之前光用法器比划还好,降魔杵对长刀软剑,招来式往,各凭本事,斗了个旗鼓相当。如今对方动用灵气,水龙之后是数道冰棱攒射而来。

      同时被两只千年大妖全力压制,韦护渐渐感到吃力。

      即便他作战经验丰富,也落了下风。

      敖甲趁着韦护被敖乙缠住的间隙,提着那柄长刀,朝珊瑚轿的方向冲去。

      敖乙将软剑一横,剑身凝聚的水汽化作无数水珠,封住了韦护前后左右的退路。

      他冷冷地看着韦护:“哪吒必然又在欺负我三弟了。你们阐教中人,当真是一点体面都不讲。”

      韦护被他这话说得一头雾水,边格挡着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水珠,边道:“二殿下此言差矣。哪吒虽性子跳脱了些,却并非不知分寸之人。两个少年而已,不过是有些争执打闹,如今既然说开了,让他们自行相处便是。”

      “争执打闹?你说得倒轻巧。”敖乙听完这话,脸色愈发冷了下去,“丙儿在你们周营度过了一整个情期。”

      龙族乃上古神兽之裔,血脉里天生充斥着兽类的本能,成年之后每隔一段时日就会迎来一次情期,届时灵力紊乱、神智昏聩,与寻常兽类的交合之期别无二致。

      然而,韦护久在玉屋洞修行,不近女色,不通情事,对这些风月之事几乎是全然空白。

      见对方不语,敖乙冷声补了一刀:“丙儿他已是受辱。如今好不容易熬到要回家了,哪吒居然还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将丙儿拽进轿中,拉拉扯扯,搂搂抱抱,这般放肆欺辱,真是岂有此理!”

      韦护手里的降魔杵顿了一下,水珠结成的网趁着片刻的疏忽撞上了他肩头。

      他顾不得疼痛,那张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面孔上,头一回出现了波动:“什么?!你的意思……他们两个人……?”

      “你装什么?”敖乙狐疑地看着他,冷嘲道,“这五个月来,他们在一个营帐内朝夕相处,整个周军都看在眼里。你身为阐教大弟子,当真不知?”

      韦护觉得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感袭上来,他摇了摇头:“在下真的不知。若非二殿下此刻告知,在下恐怕还会一直蒙在鼓里。”

      他自诩阅人无数、见多识广,却连两个少年人在自己面前互通了心意都浑然不觉。

      真是有眼无珠,傻得可怜。

      -

      敖甲兀自火冒三丈。

      他恨不得一刀劈了哪吒,新仇旧恨加在一处,陈塘关的旧账还没算清,如今又在他眼皮子底下轻薄他的幼弟,一桩桩一件件,便是将哪吒千刀万剐也难消他心头之恨。

      可轿中空间逼仄,敖丙倚在哪吒身边,两个人挨得那样近,他这一刀若是劈下去,难保不会误伤了自己的弟弟。

      ……

      那厢,敖丙被哪吒咬在左颊,其实并不痛,齿尖轻轻磕进他的肤肉,留下一圈浅印。被咬过的地方热热麻麻,像有一小簇火苗烧着。

      他懵懵地捂着自己的左脸,指尖触到几个凹下去的齿痕,心跳得又快又乱。

      龙族终究是兽类,骨子里刻着趋利避害的本能,受到惊吓之后,身体会先于理智做出反应。

      敖丙下意识寻觅安全的地方,身边唯一这般的存在便是哪吒。

      他偎入哪吒怀中,肩儿颤颤巍巍抵上哪吒胸膛,一头银发欺霜赛雪,时不时蹭过对方下颌,凉意沁人。

      哪吒的手搭在敖丙的领口,他顺手拢好几层衣料,从腰间绕过外袍的系带,手指翻飞几下,打了一个工工整整的结。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神色平静,动作从容,仿佛那柄明晃晃的长刀根本不存在。

      然后他对上敖甲的视线,眉梢眼角弯起一个弧度。

      你看,是他自己往我怀里钻的。

      敖甲见状,气得额角的青筋又暴了几根。他弟弟才出去几个月,怎么就胳膊肘往外拐了?

      从前在东海龙宫,丙儿是多么乖巧听话的一个孩子,他说一是一,说二便是二,连句顶嘴都不曾有过……

      对了,在陈塘关的时候,丙儿也被拐过一次。

      那一回更离谱,堂堂龙族三太子和一个凡间小娃娃在海滩上玩沙子,玩到天黑还不肯回家,被大哥拎回去的时候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嘴里还喊着“哪吒哪吒”的。

      他爹的,过了十年,拐他弟弟的还是同一个人。

      哪吒是不是在他弟弟身上下了什么迷魂咒,怎么回回都能把他家丙儿哄得团团转?

      敖甲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般憋屈过。

      “丙儿,你离他远一些。到大哥这边来,哥哥带你回家。”

      敖丙听得出大哥真正动了肝火,更加心虚。毕竟为破开二哥的禁制,他私自剜去了两枚护心鳞。

      若是这会儿被大哥知道他擅自用了那道龙族秘法,雪上加霜,火上浇油,自己不得被大哥骂得狗血淋头。

      于是敖丙没有往那边去,把哪吒的衣角攥得更紧了些。赤红色的料子软绵,被他揉得皱巴巴:“大哥,你得先答应我……答应我不要生气。我再跟你走。”

      哪吒覆上了敖丙的手背。

      手生得秀美,五指修长如新发的竹枝,骨节分明却不露峥嵘,温存地将小龙发颤的手整个儿收拢在掌心:“敖甲,你吓到他了。”

      “之前在水晶宫也是这样么?把他关在轿子里,设下禁制,打着为他的安全着想的旗号,却连他自己想去哪里、想见什么人的意愿都不问一问。”

      “你扪心自问,你真的是为敖丙好么?”

      敖甲的脸色沉了下去:“这是我们兄弟之间的事情,与你这个外人无关。李将军,你不觉得自己管得太宽了么?”

      哪吒不为所动,看向身边的小龙:“你让敖丙选。他是回东海还是留在这里,你让他自己说。你若当真为他好,就该听从他的意见,而不是替他做决定。”

      敖丙不知道哪吒为什么要这样说,却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一阵护持之意。

      他茫茫然仰起脸,蓝眸含着烟水,里头的光影晃晃悠悠,好似一朵迷路的云,伶伶仃仃,无可依傍。

      待四目相接的那一瞬,飘摇不定的云身被另一朵浩瀚的行云,以无边的柔情笼住、锁了。两朵云交叠的刹那,风住了,心也安了,它们静静停在晴空一隅,再不流浪,也不怕被吹远。

      哪吒对上这双眼睛,心头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说不清、道不明:“敖甲,这只是个很小的请求。你连让他自己说句话的机会都不肯给么?你在犹豫什么?”

      哪吒托住小龙的双肩,指腹扶在肩胛骨上,将他搀至锦褥正中,方慢慢抽回手,自己敛衣退后,隔开了三尺远近。

      那一段空儿,不疏不亲,不即不离,恰是礼数里最客客气气的一隙,把他们分得明白。

      敖丙知道,这是要分别了。

      哪吒将他扶到这个位置上,便是把选择的权利完完整整地交还给他,不再用自己的存在来影响他的判断。

      敖甲方才被哪吒那几句话戳得有些动摇。

      他站在原地,仔细回忆着自己的所作所为,确实有所欠妥。

      从小到大,他替弟弟安排好了一切。

      不许上岸,不许乱跑,不许与外人来往,不许这个,不许那个。他觉得自己是为了弟弟好,可现在想来,那些“好”究竟有多少是敖丙自己真正想要的?

      敖甲不愿意在哪吒面前表现出来,僵硬地偏过头:“别废话了。你方才说要让丙儿自己选……丙儿,你说,你跟谁?”

      敖丙声音很轻,却没有什么犹豫:“大哥,我们回东海吧。”

      哪吒听见这句话,鸦翎般的乌睫翩然一霎,似帘拢渐合,掩去眸中的波澜。

      敖甲满意了。

      他面孔上浮起胜利的神色,嘴角扬了起来:“听见没有?丙儿说要回东海。哪吒,你小子还坐在轿子里干什么?莫不是想跟着去东海做客?”

      哪吒环顾着轿子的内部:“不过是个浮夸的花架子,堆砌些珠宝珊瑚罢了。催什么?”

      敖甲方才的几分得意被点着了,尽数化作愤懑:“什么浮夸的花架子?这轿子是我亲手做的!你小子真不识货,眼光差到极点了。”

      哪吒摸了摸鼻子,心想自己这张嘴真是越来越有本事,这下好了,又得罪一次大舅哥。

      话已出口,正所谓债多不愁,横竖都这样了。

      他很快调整好心态,撩起轿帘,踏出了那顶富丽的珊瑚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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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宝子们放心看叭,这几章似乎没问题 我还以为会是雷点呢,但是审.核一遍过了。天呐,我之前一直可自卑,感觉自己磕点很小众,没想到能过审……不过刚才发现错别字也不敢改了,感觉会被锁(左右脑互搏)(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