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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佳话 父慈子孝, ...


  •   哪吒过了几天鸡飞狗跳的日子。

      他坐在自己营帐门口,头上盘旋着一只苍鹰。鹰双翅足有五尺宽,尾羽环绕着黑斑点,如同一面镶了流苏的旌旗。

      它有个极响亮的名字,唤作“扑天”。

      哪吒头一回见它就在心底吐槽,天是那般好扑的?也不怕折了翅膀。

      偏生杨戬一本正经,哪吒见状,只道“真是个倔种”,此后“扑天、扑天”地唤着了。

      待扑天飞了十个来回,哪吒额前的碎发已被它扇得乱糟糟,他也懒得拢。

      哪吒面前是摇着尾巴的哮天,通体雪似的白,没有一根杂毛,幽绿的眼瞳写满了殷切,就这般望着他。

      它嘴里衔着一根树枝。

      不知是从营地哪棵倒霉的树上折下来的,枝桠纵横,被口水浸得湿漉漉。

      哪吒耐着性子,两指捏着树枝末端,避开上面的污渍,将胳膊抡圆,狠狠丢了出去。

      树枝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飞向荒草丛生的空地。哮天欢呼着,嗖地窜了出去。

      哪吒刚松了口气,头顶传来一声沉甸甸的闷响。

      扑天飞累了,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像一块从天而降的秤砣,结结实实砸在哪吒的左肩。

      哪吒整个人被压得歪了歪。

      极威猛的苍鹰,体型比寻常鹰隼大了不止一倍。鹰眼炯炯,灰黑色的喙带钩,那对鲜亮金黄的利爪牢牢地抓在哪吒的肩膀上,爪尖收拢于腹下,依旧硌得他生疼。

      扑天显然不觉得自己有多重。

      它落稳之后,惬意地抖了抖浑身的羽毛,然后翅膀一收,舒舒服服蹲下来,邦硬的飞羽贴在哪吒的颊上。

      哪吒的脸被羽毛糊了半边,表情很是不爽。他去推扑天,手掌抵在毛茸茸的鹰腹往外使劲。

      扑天钉在他身上,生了根似的。

      哪吒推得急了,扑天还斜过头,黄澄澄的眼珠子睨了他一眼,甚是嫌弃。

      哪吒:“……”

      他正与这只倔鹰大眼瞪小眼地僵持着,哮天已经叼着那根树枝回来了。

      细犬将脑袋一个劲地往哪吒掌心拱,濡湿的鼻子蹭着哪吒的手背,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催促声,像是在说:再丢一次,再丢一次嘛。

      左扛苍,右牵犬。

      哪吒面无表情地坐在营帐门口,觉得自己不像伐纣先锋官,倒像个给杨戬看家护院的。

      两只神兽是奉杨戬之命来“监管”他的。

      校场那日之后,姜子牙明令禁止哪吒去看东海的俘虏。

      姜师叔何等温和慈祥,难得用了严肃的口吻,还特意将杨戬唤到跟前,嘱咐他“看好哪吒,莫让他到池塘那边生事”。

      哪吒当时面上应得干脆,心中却在想,姜师叔怎么这般了解他?

      他确实想要看看敖丙。

      不是因为什么旁的原因,只是因为营地实在太无聊了。

      行军打仗,操练、议事、巡营、批文,日头从东升到西落,每一天都长得一模一样。

      难得多了一个与众不同的新鲜事物,龙族长得白生生,又凶又倔,逗起来想必十分有趣。可师叔下了禁令,他也不好明着违抗。

      恰逢杨戬派自己的两只爱宠过来,美其名曰“给哪吒师弟做个伴”。

      扑天负责在天上盯着哪吒的动向,一旦他往池塘方向迈步,就飞回来啄他的脑袋。哮天负责在地上缠着哪吒玩耍,让他没力气去动别的心思。

      身为主人的杨戬难得甩掉了两副担子,不知躲在哪棵树下偷闲乘凉,真是苦了哪吒这个被硬塞过来的临时饲主。

      ……

      “吒儿,娘来看你了。”

      这期间,殷素知上门来看过他一次。

      殷素知是哪吒的生母,陈塘关总兵李靖的夫人,因怀了哪吒三年零六个月,受尽了世人的揣测非议。

      哪吒虽然对李靖恨得牙根痒痒,却不得不承认母亲怀胎三年的恩情。

      除此之外,在商朝,设立宗庙进行祭祀是王权、贵族身份的象征,受着最严格的礼制约束。殷素知却为哪吒立庙,想让他受香火三载,重聚魂魄,再立于人间。

      虽然后来翠屏行宫被李靖砸了个粉碎,金身也毁于一旦,可那片心意真真切切。

      哪吒请殷素知进营帐坐下,给她倒了盏茶。母子二人说了些闲话,殷素知渐渐把话题引向陈塘关的旧事。

      哪吒颇为好奇,白日见到的龙族瘦瘦小小,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为非作歹的恶龙。为何他将其扒皮、抽筋,又用同样血淋淋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这一切听来都像是一个与他无关的噩梦。

      殷素知说到这里,眉间笼上了淡淡的忧色:“吒儿,东海此番行事如此蹊跷,日日派人来却从不提接回俘虏之事,娘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依娘看,东海此行必然是为了你。”

      “你与龙族三太子之间的恩怨,龙族不会善罢甘休的。万事小心,莫要被人算计了去。”

      哪吒点了点头,看不出什么波澜:“我知道了。”

      殷素知看着儿子不冷不热的模样,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又补了一句:“吒儿,你爹他其实也很担心你,还有你的两个哥哥。金吒和木吒都跟我念叨好几回了,说什么时候能与你坐下来好好说说话。”

      哪吒没有应声。

      他记不得自刎之前的那些事了,只知道重塑莲身后的事,桩桩件件还历历在目。

      那时,他追打李靖追到半路,却被金吒和木吒拦了下来。那两个他应当唤作“大哥”、“二哥”的人,挡在李靖身前,手中持着兵器,看他的眼神陌生而警惕,好似在看一个来寻仇的外人。

      后来金吒手持扁拐,一言不发往他身上招呼。扁拐劈头盖脸地落下来,打得他身上青一道紫一道,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肯服软。

      最后那场兄弟相残不了了之,他被太乙真人带回洞府,李靖被燃灯道人护着走了,金吒木吒也各自返回师门。

      如今封神之战打起来了,他却要和李靖、金吒、木吒一同为将,并肩作战。同在一个军营里,表面和和气气,在旁人看来,这是何等难得的佳话。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一门四杰,光耀千古。

      可底下是什么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哪吒想,待战胜了,还要与李靖他们一同在天庭为官。日日在凌霄宝殿碰面,抬头不见低头见,逢年过节还要坐在一起吃那劳什子的团圆饭,听旁人说什么“武成王黄家一门虎将”、“陈塘关李家父子同朝”,真是想想都让人窒息。

      哪吒将茶盏搁下:“娘,您早些回去歇息罢。天色不早了,我送您出去。”

      -

      敖丙被俘第十三日。

      哪吒的活动范围总算扩大了些,不再局限在营帐。

      姜子牙大约是觉得把他关得太紧反而容易关出毛病,松了松禁令,许他在营地内自由走动,只是依旧不许靠近那方池塘半步。

      这一日,哪吒搬了个小马扎,独自坐在校场边。

      这段时间东海龙族频频来犯,今日明刀,明日暗剑,花样百出地折腾,搅得周营上下不得安宁。

      哪吒听闻消息,浑身的血液都热了几分,当即向姬发请战。

      然而姬发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稍安勿躁,不过是一群龙族在那里虚张声势,还不到你亲自上阵的时候。且养精蓄锐,日后自有大用场。”

      武王亲自开了口,哪吒纵有千般不甘万般不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悻悻退下。

      不光上不了战场,前些日子金台拜将,四将各自拈阄认定哨位。

      哪吒拈着的偏偏是后哨。

      后哨是押运粮草、接应后军、看守辎重,连敌人的面都见不着,更遑论上阵杀敌、博取功名。

      说得好听叫“压阵”,说得难听些是跟在别人屁股后头吃灰。

      眼看着旁人一个个拈了头队先行、左哨、右哨,都是能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博取功名的好位置,唯独自己拈了这个窝囊差事,哪吒心中那口气堵得厉害。

      他把阄纸揉成一团,正想发作,却被姜子牙一个眼神压了回去,只得忍下满腹的不愿。

      现如今,他的朋友们个个忙得脚不沾地。

      杨戬被姜子牙派去巡视各处关隘,雷震子泡在匠作坊从不外出,黄天化日日往战场上跑,每回都主动去会两位龙太子,不知道哪来的兴致。

      偌大的周营,没有一个人有空搭理他。

      哪吒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的演武场。

      扑天在不远处的旗杆上蹲着,脑袋埋在翅膀底下打盹,偶尔发出咕咕声。哮天叼着那根被啃得不成样子的树枝,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嚼得口水淋漓。

      好不容易,他瞧见了一个人影。

      哪吒将两根手指往唇边一放,吹了声清脆的唿哨。

      “瞿——”

      黄天化闻声,回过头张望。哪吒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黄天化硬着头皮凑近,脸上挂着一副若无其事的笑,可笑意怎么看怎么勉强。

      哪吒太了解黄天化这个人了。

      此人对自己那张脸的在意程度已经到了近乎病态的地步,每日出门前揽镜自照少说也要一炷香的功夫,衣裳上沾了一点灰都要当场换掉,发丝乱了便要重新束冠,恨不得上战场都要带一面铜镜。

      可今日他全然没了往日的讲究,靛蓝袍的下摆蹭了好大一片灰土,袖口蹭了一道不知从哪儿来的泥印子,还挂着几根细细的芦苇花絮。

      更奇怪的是,他似乎完全没有发现自己的狼狈,就那么灰头土脸地站在哪吒面前,浑然不觉。

      哮天也发现了异样。

      白毛细犬倏地昂起头,竖着两只尖耳朵,走到黄天化脚边,绕着他的袍角打转,鼻子贴着衣摆一耸一耸地嗅着,几乎要钻进布料里。

      黄天化被它嗅得浑身不自在,想抬脚躲开又怕被这狗反咬一口,只能僵着身子站在那里,脸上赔着笑,心里却直打鼓。

      哪吒看了看围着黄天化打转的哮天,忽然问:“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入鼻是醒透的咸润,恢弘、不加矫饰,仿佛一浪一浪地涌来,在礁石上碎成千万朵白花。

      海水的味道。

      这深居内陆的金鸡岭,方圆数百里都是黄土与山石,哪里来的海水气息?

      黄天化有些心虚。

      他虽然也说不清自己为何心虚,不过是趁着下值后的闲暇,去池塘边看了几眼那条小龙,顺便捎带些干粮,跟对方拌几句嘴,这有什么值得心虚的?

      眼下被哪吒撞了个正着,又被他这般直截了当地问,自己那张嘴却被浆糊黏住了一般,什么都说不出来。

      黄天化腹诽了一句:哪吒是狗鼻子么,隔着这么远都能闻出来?

      他不好跟哪吒说是敖丙。

      提了敖丙,便要解释自己为何又去池塘边。解释了为何去池塘边,又要承认自己这几天日日都往那处跑。这事若是传到姜丞相耳朵里,他私会俘虏的罪名可就坐实了。

      于是他沉默着,拍了拍袍角上的几根芦花,佯装没有听见。

      好在哪吒并没有追问。

      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看起来落寞极了,像一柄被擦得雪亮却无人使用的枪,孤独地靠在角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黄天化见状,忙不迭道:“那个……我还有些公文要批,先告辞了。”

      说完也不等哪吒回应,急匆匆地走了。

      哪吒瞧着他远去的背影,眉头蹙了一下,有些不解。

      他心想,军中这般无聊,这几日操练停了,战事又被东海搅得不痛不痒,按黄天化的性子,去看看那个俘虏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自己想去还去不了呢,黄天化既然去了,回来大可绘声绘色地讲一讲。

      可对方却避而不谈,支支吾吾,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想到敖丙,哪吒的心情又沉了几分。

      整个周营的人都可以去看那条龙,唯独他不能。凭什么?

      哪吒越想越烦。

      烦躁没来由的,他将手中的木棍狠狠丢出去。木棍在路面蹦哒两下,骨碌碌地滚了老远。

      哮天眼睛亮起来,化作一团雪白的影子奔去。

      扑天被惊醒了,发出几声沙哑的鸣叫,鹰脑袋从翅膀底下抽了出来,那双澄黄的眼睛瞪了哪吒一眼,然后抖抖羽毛,振翅飞走了。

      ……

      黄天化离了校场,并没有回自己的营帐。他拐过几个弯,推开了冉尔那间临时搭起来的药庐的门。

      冉尔坐在一张小杌子上,拿着捣药杵,将一把干透了的草药往钵内丢。

      老军医头发花白,一根布条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沟壑纵横,小眼睛却十足十的有神。

      黄天化开门见山:“冉大夫,我且问你一件事。龙涎,真的有用么?”

      冉尔看了他一眼,放下捣药杵:“那可是好东西。上古医书里记载,龙涎者,龙之津液也,能生肌止血,去腐生新。但此物极难获取,龙族不轻易以真身示人,便是行医大半辈子也难得一见。”

      黄天化听完这话,整张脸都皱起来,仿佛被人塞了嘴没熟的酸杏:“什么龙涎,那就是口水,唾沫星子。你怎么这般邋遢,口水也当宝贝?”

      冉尔毫不客气地怼他:“这有什么邋遢的?那你以后可别吃药了。你当丸散膏丹里搁的都是什么好东西?有点虫子壳、动物的分泌物,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地龙干是蚯蚓,桑螵蛸是螳螂卵,五灵脂是鼯鼠粪……你平日吃那些药,里头的配料你可曾细究过?还有啊,你倒说说,燕窝是什么做的?”

      黄天化下意识地答:“燕子的口水啊。”

      “那不就是了。”冉尔摊了摊手,一脸理所当然,“燕子的口水你吃得香甜,还觉着是滋阴润肺的上等补品,怎么到了龙的口水你就嫌弃起来了?你想想看,燕窝熬出来的汤,白腻腻滑溜溜的,香不香?”

      再听冉尔绘声绘色地描绘燕窝的制作过程,泥土、羽毛、口水,一样不落,黄天化眼前浮现出自己从小到大吃过的一盏盏冰糖燕窝。

      黄天化胃里翻腾起来,一股酸水往喉头涌,连忙捂着嘴干呕了一下。

      冉尔没忍住,噗嗤笑了起来。

      黄天化放下手,脸色青白交加,咬牙切齿地对冉尔说:“行了行了别说了,我这个月——不,这个月再加下个月,绝不会再吃任何药了!”

      说罢他掀开帐帘,落荒而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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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宝子们放心看叭,这几章似乎没问题 我还以为会是雷点呢,但是审.核一遍过了。天呐,我之前一直可自卑,感觉自己磕点很小众,没想到能过审……不过刚才发现错别字也不敢改了,感觉会被锁(左右脑互搏)(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