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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龙涎 敛聚在掌心 ...
敖丙一直老老实实地缩在笼子里。
众人都道龙三太子性子软,被俘后认了命,再翻不出什么浪花。
可听见黄天化这话,他第一次窜了起来。
镣铐哗啦啦地响成一片,铁环在敖丙的手腕上嵌了好些日子,如今被大力一扯,深深没入伤口。
金色的龙血淌着,滴落在笼底。
黄天化见小龙伤着了,语气放软几分:“你这是干什么?快别动了,再动你那手还要不要了?”
敖丙攥着铁栏:“不许你胡说八道!我就是哪吒的朋友,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我们的事!”
黄天化素日嘻嘻哈哈,却也是青峰山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现在被一个俘虏劈头盖脸地吼了回来,当然咽不下这口气。
“……不过是个披鳞带角的小妖,居然妄图攀附我玉虚宫弟子、伐纣先锋官?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做他的朋友?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话音未落,敖丙已是怒极。
那双腿笼在泠泠的碧色寒烟里,倏忽间化作龙尾。
颊上、耳廓、臂膀,一点一点冒出星星样的冰蓝色鳞片,沿着颧骨的弧儿疏疏排开,恰似有人拈了一支细笔,饱蘸银蓝花钿的彩料,一笔笔描摹勾染出来。
眉梢斜飞入鬓,眼尾上挑,唇边露出些许锐利的齿尖。
这是半妖化。
龙族在盛怒之下会本能地释放出体内的妖力,将一部分身体化作原形,既是威慑敌人,也为了调动更多的力量应对眼前的威胁。
黄天化被这一幕震撼到了。
他见过龙,在师父清虚道德真君的洞府。那些远古的壁画中,龙被描绘成威严而神圣的祥瑞之兽。
可那些冷冰冰的图像,压根比不过眼前画面的冲击。黄天化一时看得怔愣,都忘了退后。
敖丙生出淡蓝色的尖甲,他隔着铁笼,抓住黄天化的衣裳,用力一扯。
“刺啦——”
那件新裁的青布直裰被从襟口撕到下摆,露出内里的中衣。
黄天化回过神。
这件衣裳昨日才做好,他穿在身上还没焐热乎呢,就被敖丙一爪子撕了个稀烂。
他咬着后槽牙,怒喝道:“你这妖龙好大的胆子!都已经是我周营的阶下囚了,还敢如此无法无天,毁坏我的衣裳!今日我若不好好教训教训你,我黄天化的名字倒过来写!”
他说着抬起右手,掌心聚了些灵气。灵气是淡青色,飞速旋转着,化作一团小小的旋风。
敖丙毫不退缩。
他抓着铁栏,簇缀冰蓝鳞的面容抵在铁条间,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千钧一发之际,芦苇丛后一道身影急步而出:“天化,住手!”
黄天化的手僵住,灵气应声散去。他回过头,看见父亲黄飞虎走了出来:“爹,你怎么来了?”
黄飞虎二话不说,一个拳头砸在了黄天化的天灵盖上,砸得他捂着脑袋直跳脚。
“方才散值,我就看见你小子鬼鬼祟祟地往池塘这边溜,时不时东张西望,看着就不像是去干好事。我一路跟过来,果不其然……你堂堂武成王世子,跑来欺负一条被缚了镣铐的小龙,你也不嫌丢人!”
黄天化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不死心地举起手中那块被撕烂的布料,嚷道:“什么欺负他!爹你讲不讲理?明明是他抓破了我的衣服——你看你看,这可是新做的,今日才头一回上身!”
黄飞虎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你不去招人家,人家会无缘无故攻击你?这龙在笼子里关了五日,旁人来了他都爱答不理,怎么偏偏你来了他就抓你衣裳?定是你这张嘴又说了什么不中听的。”
黄天化哑口无言。
他知道自己的德性瞒不过父亲,只好恨恨地瞪了敖丙一眼,低下头整理自己破了的衣裳。
趁着父子俩争吵的间隙,敖丙试图将自己华丽丽的大尾巴收回去。口诀念了,灵气催了,可尾巴依旧我行我素地横在笼中,纹丝不动。
似乎是禁灵镣铐在作祟。
此乃玉虚宫秘宝,专克天下妖族,它能压制住敖丙的法力。
半妖化并不是靠法力驱动的,而是龙族血脉与生俱来的本能。禁灵镣铐可以压制法力,却压制不了本能。
换言之,这副镣铐只能向下兼容。
他可以继续往龙的方向变,可以完全化身为一条完整的龙,却没办法变回人形了。
黄飞虎训完儿子,转头向铁笼这边看。
敖丙和对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下意识地挡住自己的脸。可他转念一想,黄飞虎方才替他解了围。
于是,敖丙从指缝间露出一只眼睛,细声细气地唤了声:“……叔叔好。”
黄飞虎拊掌,朗声笑起来:“好!好!不愧是东海龙宫三太子,落难之中不失礼数,比我这不肖子强多了。他见了长辈都不知道问安,整日只会臭美和闯祸。”
黄天化正忙着拢好衣裳,闻言抬起头呵呵冷笑了一声。
笑声刚落,屁股上又挨了黄飞虎一脚,踹得他一个趔趄,险些栽进池塘。
眼见着气氛愈发尴尬,黄飞虎咳嗽了一声,正了正神色:“敖三太子,军营那边还有些事务要处理,犬子多有冒犯,还望海涵。我们就先告辞了。”
敖丙点点头:“叔叔慢走,再见。”
黄飞虎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心想这东海龙宫是怎么养的,养出这么个乖巧可人的小东西来。
然后他一把揪住还站在原地瞪眼睛的黄天化,拎小鸡般将他拖走了。黄天化被他爹拽得踉踉跄跄,一路走一路还在嚷着“我的衣裳”、“爹你轻点儿”。
待父子二人的身影彻底不见,敖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看着自己拖在笼底的龙尾,又试了一次想把它收回去,依旧无济于事。
算了,收不回去就收不回去吧。
这尾巴又长又软,盘起来倒也不占地方,还能当个现成的枕头。他索性不再挣扎,蜷成一团,寻了个舒适的姿势。
这一路从首阳山到金鸡岭,又是行军颠簸又是校场摔倒,敖丙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就没好全过。手腕、脚踝上被镣铐磨出的伤口更是反反复复地化脓、结痂,再被蹭破。
如今有了这层鳞甲护着,倒不怕这些小磕小碰。
这般想来,也算是因祸得福。
-
敖丙本以为黄天化这事已经过去了。
那日黄飞虎将儿子拎走之后,池塘边着实清静了两日。
然而第三日,他刚睁眼,又看见了那个人。
黄天化着一副银叶锁子甲,吞肩兽口中衔着红缨,腰系狮蛮带,脚蹬战靴,面上尚有风尘之色,显是方从战场下来。
额上一道新换的玄色抹额,比往日宽了些,堪堪遮住那道未褪的伤痕。
他撑着吊儿郎当的神气,开口说道:“小废物,告诉你一件事。今日在阵前,我和你哥哥交手了。”
敖丙慢吞吞从尾巴上抬起头,做出一副关切的模样,听着像真心实意在替对方担忧:“真的吗?那你没有受伤吧?”
他一面说,一面把黄天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心里却想,真是打得好啊,怎么没将你打得鼻青脸肿呢?最好让你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省得来烦我。
黄天化如何瞧不出他那点想法:“你不必装了,巴望人受伤的心思,简直刻在脸上。”
敖丙发现这人浑身上下连块皮都没蹭破,铠甲只留了几道浅印,莫说是流血,连淤青都找不到一处,不由得大失所望。
……
今日乃东海龙族那边头一回来人。来的不是旁人,正是他的大哥,东海龙宫大太子敖甲。
蓝白色的旌旗遮天蔽日,军容整肃,气势汹汹,在周营外摆开了阵势。
黄天化主动向姜子牙请缨,得了将令便出营迎战。
两军对垒之际,他终于和传说中的东海龙宫大太子打了个照面。
敖甲生得威风凛凛,比寻常男子足足高出大半个头,发似流火,龙角峥嵘,周身金鳞灿烂。
黄天化吃了一惊,这与那条银发蓝眼的小龙简直天差地别,若非有人告诉他这是敖丙的大哥,他绝不信两条龙是同一个爹妈生的。
擂鼓声中,黄天化与敖甲交上手。
黄天化过了几招便发现,金龙的手极稳,刀法也扎实,可不知为何却没有多少进攻的势头。他稳扎稳打地守住自己的方寸之地,偶尔反击也只是点到为止。
黄天化摸不清龙族有没有什么独门法宝或阴险的陷阱埋伏在侧,于是不敢轻举妄动,单单与对方周旋。
哪知道刚打够一个时辰,黄天化正觉手感渐热,准备探一探对方的虚实,敖甲却忽然坠了马。他坠马的姿势甚是夸张,重重摔在地上,仿佛被什么无形巨力正面轰击了一般。
敖甲跌落尘埃,捂着胸口高声大叫:“不好!本太子旧伤复发!速速撤退!全军撤退!”
那些虾兵蟹将们仿佛早就排练好了,听见主子一声令下,立刻调转方向,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留下一地凌乱的脚印。
黄天化骑着玉麒麟,愣在了原地。
他方才离敖甲足足有一丈多远,莫说掌风了,便是刀剑都够不着对方。
这龙怎么就摔下去了?
还摔得这般戏剧化,仿佛真的是他一记无影神掌把对方劈下马的。
黄天化活了这些年,打了大大小小几十场仗,还是头一次见这般碰瓷的。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再想追击,那些水族已经跑得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
此刻。
黄天化刚打完仗,满身热汗,连口水都没喝,盔甲也没卸,却巴巴地跑到偏僻的池塘边,就为了跟这条小龙说几句话。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来。
是来向小废物炫耀自己打赢了他大哥?还是单纯地习惯了?
黄天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用力甩了甩脑袋,只觉得自己莫名其妙,非要过来看一条没良心的小龙,热脸贴了冷尾巴,自讨没趣。
于是黄天化走了。
走的时候特意将脚步踩得重重的,铠甲铿锵作响,指望敖丙能抬起头看他一眼。
可敖丙连动都没动,龙尾盘得安稳,似乎已经睡着了。
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这几日龙族一直陆陆续续地派人来,今日是敖甲,明日是敖乙,兄弟二人轮番上阵。
敖甲的套路始终如一,先周旋一个时辰,刀来枪往打得热闹,然后准时准点自己坠下马去,大喊撤兵。
敖乙的作风就更奇怪了,他率军和周营对峙,只要打仗的时候势头稍有不对,不管是倾向于胜利还是即将落败,他都当机立断地吆喝着撤退。
仿佛不是来打仗,而是应卯的。
有一回明明已将周军一员偏将逼入绝境,眼看就要生擒,敖乙抬头看了看天色,喃喃说了句“时辰不早了”,随后吆喝着收兵回营,留下一众周军面面相觑。
这样蜻蜓点水似的战斗,打了七天,周营拢共多了几个轻伤员,连一个阵亡的都没有。
可这般日日列阵、场场不落,实在是太耗费心力。将士们天不亮就要披甲出营,排好队型等龙族来叫阵,结果对方打了没几下自己撤了,第二天又原样来一遍。
营中议论纷纷,说这龙族既不真打,又不退兵,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有性子急躁的提议,实在不行将敖丙归还东海,省得这帮龙族天天来磨人。
可偏偏东海那边从始至终没有提过这个要求。他们来打仗,却从不提敖丙的事。
这让姜子牙等人摸不着头脑,一时不敢轻易处置敖丙。
这其间,黄天化每回下了战场,甲胄不卸,总要到笼边站一站。敖丙从来不理他,只管盘着冰蓝色的鳞尾,阖目养神。
第十三日,黄天化又来了。
他身着寻常的靛蓝便袍,扎着宽宽的抹额,紫绣金线,上面的玉换了块成色更佳的。
他提着一个食盒,走到笼前掀开盖,里头是热腾腾的酱牛肉、几块红豆糕,以及一碗温好的鱼汤。
敖丙已经吃了十几日的干饼薄粥,闻到这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
可他看也不看黄天化一眼,整张脸埋进了尾巴,只露出一小片银发和两枚翕动的耳鳍,不看不听不理。
黄天化心中的不忿涌上来。
他搜罗了这些吃食,辛辛苦苦提到池塘边,这小龙居然毫无反应,真是岂有此理。
黄天化凑近笼子,神神秘秘地说:“小废物,你服个软,说句好听的,我就把这些给你吃。不用你投降,就说句软话……说句‘黄大哥我错了’。”
“你看,今日我带了酱牛肉、红豆糕,还有鱼汤,都是伙房新做的,还热乎着呢。”
敖丙身形略侧,半张面儿隐在龙尾的鳞隙之后,露出一只蓝莹莹的眼睛。眸光流转间,带着十二分的警觉,冷冷地觑着来人。
黄天化干脆在笼边坐了下来,也不管泥土会不会弄脏他那件新袍子。
他撩起抹额,底下赫然是一道长长的白痕,从眉梢直贯入发际:“小废物,你看看你给我脸打的——就这儿,看见没有?”
敖丙在密林伏击时,那一招确实下了死手。
黄天化左眉梢落下一道口子,细长如柳叶,却深可见骨,半边脸都被血染红了。
军医缝了好几针,用过诸多灵药,最后还是落了痕迹。
黄天化自此换了宽抹额,从不肯在人前摘下。
敖丙连眼皮都懒得抬,嘀咕了一句:“罪有应得。谁叫你把我从马上打下来的。”
黄天化耳朵尖,听得清清楚楚。他不由得气笑了:“那是你先带兵伏击于我!两军对垒,你既为将,我为先锋,难道我站着不动让你打不成?”
敖丙眨了眨眼,却不接这话。
黄天化瞧他这副神情,想起之前用自己处理俘虏的刑罚吓唬敖丙,对方却一脸茫然,原来不是强作镇定,而是不知道那些刑罚是什么意思。
龙族生来便是水族至尊,万妖臣服,海域之内无人敢犯。
敖丙在深海中长大,从不知战争为何物。他带着虾兵蟹将去伏击黄天化,在他想来大抵是带着家丁出门游玩,摆摆排场,耍耍威风,哪里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战场。
黄天化觉得自己这些天的较劲都白费了,他把食盒往笼子里塞了塞:“不跟你计较这些。喂,你快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敖丙依旧不理他,纹丝不动。
黄天化见他不接,将食盒收回来,重新换上了混不吝的模样。
他指着自己额角,故意用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道:“罢了罢了,横竖如今我破了相,若将来寻不着好亲事,我便唯你是问。”
敖丙听见这句话,蓝眸定定望着黄天化,端详了片刻:“你伸手过来。”
黄天化犹豫几息,终究把右手摊开,从铁栏缝隙间递了过去。
龙族莫不是真有什么秘法绝招?
他戒备着,心想,万一这小龙故技重施,又要挠自己,他可得第一时间抽手。
下一秒,敖丙捧住了黄天化的手。
龙爪已半化形,指节修长,指甲薄薄的,呈现极淡的冰蓝色,触在黄天化的掌心上,如挼碎梅,落了几片雪花。
既无攻击之意,也无亲昵之态。
下一秒,敖丙微微张开嘴,舌尖一抵,一口清液吐在了对方手里。
液体敛聚在掌心中央,小小的一泓,澄澈澈、亮莹莹,像一小汪被体温煨热的露水。
黄天化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的,他连忙掏帕子去擦手心,然后怒不可遏地骂了起来:“你——你干什么往我手上吐口水?咦,恶心死了!你这小龙怎么这般埋汰!”
敖丙靠回笼边:“这是龙涎,可以治疗伤口,祛除疤痕,对愈合极有好处。旁人求还求不来呢,很珍贵的。”
“待你好了,莫要再来烦我。”
他这样做,自然有帮黄天化疗伤的意思。毕竟伤确实是他划的,龙族恩怨分明,欠下的便该还。
但更重要的缘由是,黄天化实在太聒噪了。这人三天两头往池塘边跑,一开口连珠炮似的哒哒个没完,吵得他连觉都睡不安生。
敖丙想着,若是这人脸好了,兴许就不会再来找他的麻烦了。
黄天化全然没有领会这番好意。
他捏着那张擦了龙涎的帕子,犹嫌不够,又跑到池塘边掬起水拼命洗手,一边洗一边骂骂咧咧:“什么龙涎,分明就是口水!恶心死我了,我得好好洗洗,莫要染了什么怪病——”
他足足濯洗好几遍,洗得手都发白了,才用另一块帕子擦干手,转头瞪敖丙一眼,然后飞快地跑走了。
敖丙有些郁闷,将尾巴搭在鼻尖,合上了眼。
凡尘俗世的人啊,真真是不识好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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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龙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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