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龙则灵》林泉自乐

15、壶中天地（日常篇）

　　“九十九。”
　　霖泓突然从房顶上落下，出现在梁楹面前，弹了下她的额，替她数了个数，明知故问道：“在数什么呢？”

　　“你真的回来了。”看着眼前的霖泓，梁楹喃喃自语，又随手指了指天，说：“随便数着玩。”

　　霖泓离梁楹有一步远，也在石阶上坐了下来，主动说起：“方才去见了一个朋友。”
　　语罢，他抬眼看天，月色皎白，星光却有些淡，心道也是难为梁楹了，瞪着眼睛数了这么久，

　　霖泓如此坦诚，梁楹却默默不语，好似不太关心他去了何处。但梁楹猜，霖泓所说的那个朋友多半是慕阳，他应该是来此接几位仙子回方丈山。

　　“刚才有捉妖师来过了吧？”
　　“嗯，是海都城的红婴门，为首的是新任圣女，好像叫凛凛。”

　　霖泓的手随意搭在地上，人微微往后靠着，歪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梁楹。
　　看得很深，很安静。

　　梁楹偏过头来，正好对上霖泓如深潭泉水般的眼睛，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伸手在霖泓眼前晃晃，问道：“你是不是有话要问我？”
　　一般人沉默成这个样子，多半是有话闷在心里。

　　霖泓依旧不动，继续看着梁楹。
　　梁楹已经将话问得很直白了，霖泓也并不拐弯抹，直接问：“你为什么没有跟她们走？”

　　“我？”梁楹指指自己，对这话感到有些意外，霖泓沉默不语这么久，竟是在纠结这件事，但意外归意外，梁楹还是实话实说道：“依你的脾气，要是我就这么走了，我怕你找我麻烦。”

　　霖泓的怒气阴晴不定，会为了一颗落尘珠来找她，大有纠缠到底的气势，他要是秉承绝不放过的念头，梁楹去哪里都没用，还不如老老实实在这待着，他要是没回来也就罢了，回来了梁楹在他眼里也无错。

　　当然了，实话说了，冠名堂皇的话梁楹也要讲：“再说了，我也还没有给你道谢，如果不是你在这里，我和望空禅师怕是都要死在那个老尸妖手下。”

　　话说到这里，梁楹看了看霖泓的模样，见他神色还算温和，这才又继续问那个她一直不敢提及的事，“还有就是，你的落尘珠，还要复原吗？”
　　现在梁楹有一锭马蹄金，去天市不成问题，就怕霖泓的宝珠太金贵，天市奇人也无法将它复旧如初。

　　“落尘珠？”霖泓语气茫然，好似梁楹说的是上辈子的事，他明显已经不关心这桩事了，偏过头漠然道：“既觉得对我感激，又觉得对我愧疚，你对我的感情还真是深。”

　　在梁楹心里，碎了的落尘珠早已成为了一个结，而霖泓却像是放下了，梁楹听出霖泓的言外之意，问：“既不是为了落尘珠，那你回来是为了什么？”
　　霖泓睨她一眼，自然是不愿意承认自个孤家寡人、无处可去的，便故意冷声说道：“我是看你太孤单，本事又一般，若你哪天不幸被妖抓去了，我都懒得同情你，倒不如在你拜入仙山之前，看着你。”

　　听着霖泓的话，梁楹圆圆的杏眼一转，突然生了丝怀疑。
　　“段公子，你不会是没有地方去吧？”
　　霖泓立马面带不善地看向梁楹。

　　梁楹知道，这是戳人心窝子了，眼睛又一转，改口说：“你愿意回来，自然是如虎添翼的好事，若有你在身边，何愁降不住妖？”
　　说这话时，梁楹两只眼睛亮得像带水的圆葡萄似的，灵动清澈。

　　霖泓很是喜欢看别人的眼睛，越是活泼，他越喜欢。
　　从前尚为化人之时，上神景弋地位崇高，霖泓跟在父亲身边，见惯了形形色色讨好的人，明明害怕他们，却非装作亲近他们的模样，相反他们的眼睛可真实多了。
　　也不管梁楹是否说的是诚心话，他也不计较了，只是有一点他不赞同，“仙山，你去便可，我不爱这些地方。”

　　梁楹又想起霖泓那个海底牢狱，识相地不再此事上多说，她也无意知道霖泓跟神界的那些恩恩怨怨，少打听大事才能活得长久，便低眉顺眼地说：“你放心，不管是神是妖，我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你的身份。”

　　霖泓盯着她看了许久，眼中情绪翻动，最终还是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将目光收了回去。
　　梁楹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然这架势是要纠缠到底了，罢了，只不过是以后多了个伴，只要不惹他，日子不还是照过？
　　这事算是想明白了，不过梁楹另外在意的事却仍旧在意，“我们去海都城的天市吧，听说那里有奇技，也许能找到让落尘珠复原的法子。”

　　霖泓没答去不去，反而问：“海都什么时候有了个天市？”
　　梁楹面露难色，“这我也不清楚，都是客栈老板告诉我的。”

　　“那明天就去看看吧。”离开了海都这么久，突然出现的天市长什么模样，又是从哪里来的？就算不提落尘珠，霖泓倒也真想去瞧瞧！
　　他又看了眼梁楹，见她对天市是真的一无所知，便说：“先回客栈问问你那位老板，天市究竟怎么去。”
　　“这是自然。”
　　霖泓点了点头，虽从未听说过天市，却隐隐对它的来历在心中暗自有了个猜测。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完了，梁楹也犯困了，海都城现在赶回去也来不及了，唯一能够将就一晚的，也就剩下这间破庙了，反正妖怪都被霖泓和凛凛烧了个一干二净，梁楹便动了在这睡一晚的心思。

　　不过她没敢去天女神殿，陈举子刚被凛凛烧掉，金朔神殿黑是黑了一点，但胜在什么东西都没有。
　　“段公子，我就先睡了。”
　　“去吧。”

　　梁楹半信半疑地看了霖泓一眼，看他那样，大有要在这坐一夜的样子，但梁楹实在是耐不住眼皮打架了，看了眼旁边的天女神殿之后，犹豫片刻，并没有关上金朔神殿的门，只是进殿把几个蒲团拼在一起，就这么睡下了。

　　平稳的呼吸声从金朔神殿内传来。
　　霖泓坐在石阶上听得很清楚，梁楹这是睡熟了，他起了身，走到殿门前，静静看着已经睡得不省人事的梁楹。
　　呼吸声绵长，梁楹睡得并不安静，但睡相却意外得好，侧身躺着一动也不动。
　　霖泓就这么看了梁楹一阵，始终没有进殿，最后离开的时候，替梁楹轻轻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月光与夜里的风。

　　霖泓翻身跳到金朔神殿的屋檐之上，打算在这将就一晚，这里高，神殿里的一切他都能听见，毕竟是在海都郊外，总得有人守夜。

　　霖泓闭上了眼睛，就这么半梦半醒糊弄了一夜。
　　翌日，太阳光照进了古庙，霖泓才被晃得睁开了眼。

　　他揉了揉眼睛，睡眼朦胧了一会儿，但微风裹着清晨的清新空气不断袭来，不过片刻，霖泓便睡意全无。
　　霖泓进了天女神殿，毫不客气地直奔天女的供桌，打算享用一些供奉给天女的水果，但他挑挑捡捡下来，不是嫌这个酸，就是嫌那个老，皱着眉边吃边扔，最后目光勉为其难地落在一串最为新鲜的绿葡萄上。
　　算了，这个就留给梁楹吧。

　　最后，霖泓才开门走进金朔神殿，盘腿坐在供桌之上，闭目养神，等梁楹醒过来。
　　这一等就是好一会儿，直到日照三竿，梁楹才有了醒的模样，她迷糊地睁眼，恍惚看见一个人坐在供桌之上，出神之间，慢慢看清这个人是霖泓。

　　“你可真能睡。”
　　这是梁楹醒过来听见的第一句话，她迷迷瞪瞪地看了眼外面，阳光已经很晒了，还有些刺眼，她便又被晃得低下了头，这才发现地上多了一个青瓷盘，上面摆了一串葡萄，颜色鲜绿透亮，看着就甜。

　　毫无疑问，这是霖泓给的。
　　霖泓见她有些意外地看着那串葡萄，说：“天女神殿的贡品，随手拿过来的。”
　　梁楹这才抬眼看向他，目光竟有些不自然，说着：“多谢。”

　　霖泓手垂在膝上，正盯着她，被梁楹一看，又瞥过了眼，随口说了句：“不用说这些。”
　　语罢，起身走到门边，面上慢慢添了丝愁容。
　　五百年没回来了，也不知道海都城变成什么样子了，当年死气弥漫，一片狼藉，如今一切都已化为了尘埃，人间依旧绿水青山。

　　另一边的梁楹，同样也在犯愁，因为她不爱吃葡萄。
　　但因为这是霖泓的好心，她不敢不接受，便多少吃了几个，耳朵非常灵敏的霖泓听得清清楚楚，蓦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但最终也什么都没有说。

　　海都城，万和客栈。
　　梁楹将那锭马蹄金甩到柜台之上，跟万和客栈的孙掌柜说道：“孙姐姐，现在钱有了，你可以告诉我天市怎么去了吧？”

　　孙掌柜先是瞄了眼金子，便转而偷偷打量梁楹身边的人。
　　又是一晚上不见，阿楹上哪去找了个这么玉质金相的翩翩少年？
　　看了霖泓一阵子，孙掌柜这才接了梁楹的话，“当然能去了，不过，他也要去吗？”
　　梁楹还没说话，霖泓直接替她回道：“掌柜的有意见？”

　　“不敢、不敢！”霖泓声音清冷，看着不是个好相处的人，孙掌柜一时也不敢顶撞他，“只是那地方鱼龙混杂，你们两个小孩，真的要去吗？”

　　梁楹：“这个就不劳您担心了，我们都是捉妖师，就算我怕，他也不怕。”
　　梁楹颇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孙掌柜笑着睨了她一眼，等闹哄哄的几位客人上了楼之后，才说：“既如此，我就告诉你。”

　　“五百年前，海都城神妖大战，以前的王城陷入地下，后来有个胆大的商贩顺着裂开的地洞进去了，发现下面别有洞天，便在此卖一些来路不明的货物，海都城又离仙山最近，各种术士、妖道都有，他们好多人便混迹在那里，这才有了后来的天市。”

　　梁楹又问：“那照孙姐姐的意思，我们只要找到以前的王城，是不是就能进去了？”
　　孙掌柜笑笑，“可没那么简单，你想，被埋在地下的城池，那人能在里面走动吗？更别说卖货了，我告诉你，究竟怎么去那里，海都城一大半的人都不知道，你也就是遇到了我……”

　　孙掌柜正打算敲诈梁楹一笔，谁知闷不做声的霖泓却把她要说的秘密讲了出来。
　　“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