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龙则灵》林泉自乐

16、壶中天地（日常篇）

　　推开万和客栈二楼的竹窗，霖泓将手搭在窗沿上，低头垂眼，目光落在窗台上别出心裁的一盆玉兰上，不过片刻，便转而去看底下喧闹的街市。
　　海都各类商铺与玉京、青泥等城差别不大，到了晚上也会有鱼龙灯火，但海都城没有那么多花草柳树，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的，是海贝壳串起来的风铃。

　　霖泓上次来海都城，城里一半是人，一半是妖，经过五百年前那一战之后，妖似乎已经从海都城绝迹了，偶尔一两只海妖兴风作浪，也会被红婴门毫不留情地杀掉。
　　楼下正在演禽戏，十只乌龟小的叠在大的背上，最后看着像个塔的模样，看客围了一圈，纷纷叫好。
　　霖泓却不笑也不动，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另一房间里，梁楹极快地沐浴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随意挽一个长辫，戴上花簪。
　　等她来找霖泓之时，演禽戏的已经走了，霖泓在看楼下的一位妇人与卖浆小贩吵架，各种骂声难听至极。

　　梁楹没想到霖泓居然对这些市井争吵感兴趣。
　　“段公子，你看入神了？”

　　“无聊而已。”
　　霖泓淡淡说道，随后回头看向梁楹，她穿的不是昨天那身被海水泡透的衣服了，但依旧是一身黄裙，梁楹似乎很喜欢淡黄色，就连她耳后的花簪也是嫩黄的。
　　霖泓：“这么看着干净多了。”

　　梁楹上下扫他一眼，眼眸一动，笑了。
　　论脏，她跟几百年都困在地牢里的一条龙说不着这些，只是边走边说：“前两夜是惹了不少脏东西。”
　　霖泓一愣，一时不知道她说的脏东西包不包含自己。

　　玉兰花开得正雅，梁楹走过来也先是自然地看了一眼。
　　这个茶水间偏僻，在二楼最里的一个角落里，关上门，又有屏风遮挡，偶尔传来几句旁边房间的嬉闹声，也不影响这的安静。
　　霖泓能闻到梁楹身上的沐浴清香，他往左边移了一步，又看向窗外，听见梁楹问他：“你怎么说以前的王城是个葫芦？”

　　想了片刻，霖泓道：“五百年前，神来下界降妖，他们说海都王城是妖城，用神力将王城连根拔起，装入了五元老祖的葫芦之中，埋到了地下。”
　　五百年前海都城的那场人神之战梁楹有所听闻，神子云将战死，海都妖孽被除尽，为首作乱的便是龙族。
　　也应该就是在那一战之后，霖泓被囚禁在了海都城底下。

　　霖泓的眼眸平淡如水，他一边听着底下无止无休的蛮横争吵，一边又继续说：“刚刚楼下掌柜所说，怕是亦真亦假，五元老祖的葫芦哪会那么轻易就被人找到。”
　　若没有神界之人的助力，怎么会有人找到带有神力封印的葫芦呢？就是不知道，下来指点凡人的是哪一位神，他又有什么目的？

　　霖泓实在不知道谁会这么做，沉思无果，索性不再纠结，转而问梁楹：“画拿上了吗？”
　　“在这。”梁楹晃晃手里不过一掌大小的画轴，又跟霖泓说：“段公子，事不宜迟，我们就去见见那个所谓的天市吧。”

　　***
　　“海都城北郊，找一棵菩提树。”
　　孙掌柜给了梁楹和霖泓一张小画，画上是一棵老菩提树，树下有两方青石。

　　大梁王都玉京城没有夜禁，从早到晚，市坊之间都无比热闹，除了皇城御道外，随处可见人间烟火气，三月飘花，九月菊黄，市列珠玑，繁华如梦，是天下最风流富庶之地，但若论奇珍异宝，却比不上远在南境的海都城。
　　梁楹很是好奇，海都以前的王城，又会有什么样的宝贝？

　　梦里是甜蜜美好的，现实却是令人大惊失色的。
　　谁知道当梁楹站在菩提树地下之时，一样宝贝也没见到。
　　这天市，实在不像是个正经的地方……

　　“这，是以前的王城？”
　　梁楹茫然无措地看着面前繁华艳丽的酒楼，惊愕得仿佛要石化在原地，她感觉回到了晚上的玉京城，各种彩楼张灯结彩，一片灯火辉煌。

　　朱红的花瓣一片片落下，铺了满地的红影，将天市点缀得风流浪漫，霖泓拂去落在肩上的残红，同样感到奇怪，他记忆中的宫墙红瓦这里是一个也没有，倒像是个寻欢作乐的地方，什么银凤楼、朱雀楼、丽春楼……
　　总之，都是秦楼楚馆。

　　霖泓看着眼前的景象默默无语半天，最后硬生生道：“罢了，不纠结这些没用的事了，反正是到葫芦里了。”
　　梁楹闭眼摇了摇头，她想象中的天市就算没有琼楼玉宇，也该有个正经的街市，谁能想到雕梁画栋是有了，只是都是烟花之地。
　　她抬头看了看上方，没有日照，没有月光，只有点点星子，又从星空中坠下无根花瓣，漫天红雨，仿若天女散花。

　　“你是怎么带我进来的？”
　　回想刚才，还跟做梦一般，明明只是找到了菩提树，多看了两眼青石，还没怎么动呢，眼前就天旋地转，再睁眼，人就已经在葫芦里了。

　　“不是我带你进来的。”
　　“是风。”

　　风？
　　梁楹抬头看霖泓，乍见这么不正经的天市，霖泓的神情既无奈又郁闷，但他还是看穿了这方壶中天地的秘密。

　　“你想要进来，只需要站在菩提树下，等风来就行了。”
　　“菩提树的叶子连着树根，树根下就是这个葫芦，风一吹，树上的叶子就会动，枝叶一动，葫芦口就会开，就会将人吸进去。”

　　居然是这样，原以为会费一番功夫，没想到竟什么都不用做。
　　“那出去，也要等风吗？”

　　来来往往的人，大多都戴着帷帽面具，故意遮掩自己的面容，似乎不想被人在这里认出来，霖泓随意看了几眼路过的人，不在意道：“葫芦里可没有风会吹过来，不过这里这么多人，总有人会知道出去的法子。”

　　***
　　尽量忽视周围男男女女的嬉笑打闹，梁楹和霖泓打听一番，最终在一个卖花的摊子上摸到了点消息。

　　“这种奇技淫巧，天市只有一个人会。”
　　“观鹤楼主，蓝百遥。”

　　观鹤楼，听这个名字就知道不是个好地方。
　　果然，摊主看向霖泓，一脸贼笑道：“那里只有女子才能进去，蓝楼主爱花，我每日清晨会给她送些花束，不过你嘛，肯定是进不去的。”

　　霖泓看了摊主一眼，扬唇一笑，不甚在意地说：“不就是装成一个女子嘛，有何难处？”
　　天市奇人甚多，摊主见多识广，知道有些人精通变幻之术，故而对霖泓的话并不意外，只是一边剪着花枝，一边说：“那你最好变漂亮点，长得美，何处不可去？”
　　花摊摊主尚显淡然，梁楹却是好奇地看了一眼霖泓，心下有百般猜测，他若是变作一个姑娘，该是个什么模样？

　　察觉到梁楹的目光，霖泓说：“别乱看。”
　　听到霖泓若有若无的警告，梁楹不自在地僵笑一下，转而对花摊摊主说：“有劳再问，那观鹤楼又该往何处走？”

　　摊主却不答话，只是指了指自己的花瓶。
　　这意思就是，我可以告诉你观鹤楼在哪里，不过你得买一枝花。

　　梁楹眸中顿时失了许多神采，怎么问个路也要花钱？她低头扫了一圈大大小小的花，摸着自己的钱袋，心里生了一种无法割舍的痛。
　　就在她不情不愿地准备掏钱之时，听到摊主一声惊讶的“且慢！”

　　“这位姑娘，不用你花钱买了，花我自然会送你们！”
　　随即，花铺摊主拉开身后的帘子，里面有一个木质花架，架子上竟然摆满了各色芍药，如今已经不是芍药开花的季节，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让芍药开花的。

　　不过梁楹更奇怪的是，摊主怎么就改变主意了？
　　回想起方才摊主跟霖泓说的话，只有一种可能……

　　梁楹偏头看了一眼霖泓，目光不敢久留，又赶紧移开，不过片刻，又看了过去，短短一会儿时间，梁楹已经偷看了霖泓三回。
　　第四眼看过去的时候，霖泓已经从一个白衣美人变回了原来的霖泓。

　　“敢问阁下，我能不能去观鹤楼？”
　　霖泓早已看见梁楹偷偷摸摸的眼神，不过他装作不知道，通通忽视掉了，但再怎么装作不在意，也禁不住梁楹一而再再而三地偷看，便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

　　“当然能？没想到这位小公子的变化之术如此了得，竟能变作这般美人，人如花，花如人，我自当送你一朵最好的花！”
　　摊主最终选了一枝玉盘盂，花色淡白，似一盏悬在空中的白玉盘。

　　但霖泓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了玉盘盂旁边的淡粉色芍药上，花瓣粉嫩，花蕊却是金黄色，很是醒目。
　　霖泓指着带有一抹黄的芍药，说：“我要这一枝。”

　　“这一枝好啊！也是名品，这叫金缠腰，若在春日宴上簪此花，必定光彩夺目……”
　　摊主从花瓶中抽出一枝金缠腰，准备拿给霖泓，谁知道他太急，梁楹又站在霖泓前面，他路过之时不小心撞了一下梁楹。

　　刚才四处奔走，又掉进葫芦之中，梁楹出门之时随手戴的花簪已经有些松动，这会儿被一撞，花簪直接落在了地上。

　　她正要低头去捡，一只手已经先她一步捡起了花簪。
　　然后，顺手就插在了她的发间。

　　梁楹的神情变得僵硬起来，犹如将死之木般愣愣地看着霖泓，也不说话。
　　摊主已经将花递给了霖泓，他随意拈着花，一脸无所谓地看着梁楹，不明白为何梁楹神色变得如此之怪。

　　花摊摊主在一旁戳了戳他，好意提醒：“这位公子，姑娘头发不可轻易触碰。”
　　霖泓偏头看他一眼，目光灼灼，却显然不太理解这话。
　　摊主便一下子不说话了，只那一眼，他便明白，此人似妖非人，懵懂的妖性尚存，可能不晓人间之事，多说无益，还可能引火上身。

　　但霖泓也不是看不懂眼色的傻子，他默默看向梁楹，酝酿了半天，斟酌着说：“你的花簪掉了，我帮你捡了起来，如果有冒犯，对不起。”

　　霖泓居然会说对不起！
　　一想到霖泓居然会说抱歉的话，梁楹惊讶之余，先是笑了笑，随即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算了，跟他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说不清楚。

　　“我知道了，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