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龙则灵》林泉自乐

14、壶中天地（日常篇）

　　霖泓此时正站在古庙不远处的一棵树上发呆。
　　古庙的妖都被降了，之前也决定帮完梁楹就走，霖泓又不愿意和新来庙里的那群捉妖师打交道，还好似和梁楹生了嫌隙，于是就这么不告而别了。
　　神界不认他，继续待在人间也是瞎晃荡，可以说对自己接下来的去处，霖泓是一筹莫展。

　　烦闷之际，霖泓过于灵敏的耳朵听到了一些细碎的声音。
　　是几个人在说活，斥责、嗔怪、争吵等各种声音混杂着闯入他的耳中，霖泓都忍不住想要捂住双耳，不过他一反往常的暴躁脾气，没有捂耳，反而是弯了弯嘴角，淡淡地笑了。
　　好啊，我不去找你，你倒自己来了。

　　“神君，我们遭了难，你居然迟迟不来！”
　　“就是，您去哪了？只怕我们死了您都不晓得！”
　　碧琼和画泉一直叽叽喳喳，慕阳被挤在中间，吵得他连哄的话都不想说，只是吊着眉，尚算平静地看着她们争论。

　　等两人都偃旗息鼓了，他才若无其事道：“难道不是你们把我灌醉了吗？这会儿嫌我来迟了？”
　　他伸手挨了挨碧琼的鬓角，“说吧，又犯什么错了？这回玩上失踪了？”
　　看着还是那个吊儿郎当的模样，但真问起话来，举手投足之间慕阳也有神君的威严。

　　碧琼不敢看他了，偏过头去，也不言语。
　　“唉！”慕阳长叹一口气，大概知道是为了些什么破事，最近几年，他喜欢到小天女阮凌霜的神所走动，碧琼一贯不喜欢她，估摸着又是哪里和她起了嘴角之争。

　　“她一个神，你一个仙，你们井水不犯河水，何必如此呢？”
　　“是神是仙又如何，我看不惯她，不是因为这个！”

　　慕阳歪着嘴笑了笑，但是眼中却透着丝冷淡，他说道：“我喜欢谁呢，你最好别管，阮天女不喜欢我呢，跟你更是没有关系，用不着为我打抱不平。”

　　“神君！”
　　“别再纠缠了啊，我现在已经既往不咎了，你若再胡搅蛮缠，我可要罚你了啊。”
　　慕阳呲着虎牙唬人，一点震慑力都没有，但碧琼却独独很吃这一套，很快，她便安静下来。

　　见将人给哄住，慕阳颇为得意地跟玉华和山元眨眨眼，打算带着四位姑娘回方丈山了，玉华跟他笑了一笑，山元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慕阳一愣，轻唤一声：“山元？”
　　山元看着不远处的风吹草动，淡淡回道：“神君，有人来了。”

　　闻此言，慕阳便回了头，正好瞧见有人从天而降，落在不远处的一棵桃树下。
　　那熟悉的身形模样，慕阳一眼就认出了他是谁。

　　原本还觉得索然无味的慕阳一下子来了兴趣，“霖泓”二字就要大喊出口，谁知却瞥见霖泓跟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看着远处的人影，慕阳心中没有任何不满，反而是立马闭嘴了，转头跟山元几人说：“你们且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去见个人。”

　　说完，他春风得意地走到桃树下，伸手拍了一下霖泓的肩，问他道：“你怎知我在此处？”
　　霖泓笑了下，说：“大老远就听见你的嚷嚷声，吵得我耳朵疼，还不许我来看一眼了？”
　　慕阳不记得自己有大声嚷嚷，但他还是说：“许！当然许！就怕你不只是单纯来看热闹的。”

　　都认识两千多年了，他们之间只需要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有几种心思，霖泓也不跟慕阳绕弯子，直接问出那个让他想起来就恨得牙痒痒的问题。
　　“我被雷劈了，你知道吧？”

　　说到这个，慕阳有片刻的愣神，他都快把这事给忘了，也没想到一向最爱炸毛的霖泓居然会主动说起这么让他丢脸的事。
　　慕阳忍不住偷着笑，“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霖泓看慕阳那乐不可支的样，知道他在装傻充愣，心中有怨却不发作，只是说：“我醒来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是被希灵带走了吧？”
　　提到希灵，慕阳的笑戛然而止，默默打量霖泓的脸色，拿不准在此时提起希灵是否合时宜。

　　“问你话，你看我做什么！”霖泓见慕阳一脸畏首畏尾的表情，心中十分不爽。
　　“你看，又生气了，你这猫脾气什么时候改改？”慕阳翻了个白眼，他就多余替霖泓考虑，反正任何话都有可能惹他生气，故而他也不拐弯抹角了，没好气道：“见过了。”

　　“那你有没有问他，既然要放我走，为何还要降下天雷？”
　　慕阳心道：天雷怎么没把你劈死！人家心有怨气就劈了呗！你不爽找他去呗，来纠缠我干什么？
　　但这话慕阳只敢在心里想想。这五百年来，因为海都城大战的事，霖泓和希灵关系降至冰点，他周旋在二人之间，可谓是有苦说不出，害怕多说一句话就会让两个人彻底决裂。

　　慕阳倒是还想糊弄，霖泓却是一点情面都不讲。
　　“你不用顾忌什么，实话实说便是，反正我与他已经彻底决裂，老死不相晚来了！”

　　什么！
　　慕阳好似听到一声晴天霹雳，拽住霖泓手臂，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决裂了？不是都好好的吗？”

　　霖泓笑了，看慕阳像在看一个白痴，一字一句问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好好的？”
　　希灵囚禁了他五百年，一次也不敢来见他，这叫好好的？

　　“怎么不是！霖泓你可不能没有良心，你忘了当初玄尘上神要杀你，是希灵为你求情，不然你早就连灰都不剩了！”
　　所以呢？换来一个生不如死的囚禁？

　　霖泓眼珠漆黑，深不可测，看着慕阳，沉声提醒道：“你也别忘了，如果不是希灵临阵倒戈，我们也不会输！”
　　“你不会忘了，海都城大战，都有谁死了吧？”

　　前尘往事，浮现心头，慕阳沉默了。
　　当年龙族全灭，霖泓躲到海都城，却依旧被神界围剿，最后甚至搭进去了半个海都城，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慕阳不完全清楚，却隐隐觉得希灵可能知道全貌，但无奈他私下问希灵多少次，希灵始终闭口不谈此事。

　　慕阳看了眼犟脾气的霖泓，知道多说无益，垂眼随意踢着地上的黄草，漫不经心道：“都是没有定论的前事，你们谁对谁错于我而言都无所谓，只一点，霖泓，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受委屈，希灵也有难处，你要想知道一些事，你就去见希灵，我不会替你们传话。”

　　“他有什么难处？”谁知霖泓听了这话，却像想起了血海深仇似的，眼睛都倔得发红，“我不会见他的，也跟他没什么好说的，我只问你，他为什么劈我？”

　　慕阳此时是真恨这两个犟种，一个白长了两只好耳朵，却不用来听话，一个慧心妙舌，却从不多解释一句。之前慕阳逼不得已夹在二人中间，是因为霖泓被囚禁在海都城底下，如今霖泓出来了，他们理应当面谈谈，什么恩恩怨怨，还有讲不清楚的？

　　但当慕阳看着霖泓执拗、倔强的神情，他又心软了，霖泓还是一如既往地桀傲不恭，还是那个脾气不好的小龙子，就算这只是一件小事，于霖泓而言，照旧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霖泓被关的这些年，慕阳每次去看他，总觉得他眼里有挥之不去的恹恹疲态，这样倒还是像从前的霖泓，虽然惹人烦了一点，但至少是活生生的。

　　这么想着，慕阳终究还是妥协了，随意瞎编道：“好了好了，别再瞪我了，瞪得龙角都要出来了，他看我酩酊大醉，心生不满，怕我误了去见母亲的时辰，所以赏了我一道天雷，谁知道误伤到你了。”

　　扶摇上神的生辰就在中秋过后，算了算日子，也该是这几天，慕阳每年这个时候都会乖乖地去陪上母亲一段日子。

　　虽还是有所怀疑，但这个说法霖泓尚且能接受，便冷声冷气道：“最好是这样！”
　　语罢，霖泓看了眼远处在等着慕阳的四位仙子，觉得没必要跟慕阳解释自己也为搭救她们出了力，只是问道：“那个叫山元的姑娘，一直都跟着你吗？”

　　“山元？”慕阳回头看了看，“那是自然，你问她做什么？”
　　“觉得她好像认识我。”
　　在古庙金朔神殿之时，山元曾一度盯着他看，也不知道是不是慕阳在的原因，此时她倒神色如常，没有什么奇怪之处。

　　“不会吧，你们都没有见过。”
　　“不管怎样，多留心眼，我不想哪一天去给你收尸。”
　　慕阳：……

　　毕竟是跟在自己身边的人，慕阳虽不知她与霖泓有什么恩怨，但也不会轻易怀疑她，四个姑娘当中，他最信任山元，便随意说道：“放心吧，神界神子哪会那么容易死。”

　　谁知道听完这话的霖泓目色沉了下去，明摆着不爱听这话。
　　慕阳讪笑，赶紧岔开话题，“接下来去哪？你既不想见希灵，肯定也不愿意回神界，不如和我去方丈山？”

　　霖泓拿手点了点慕阳，说：“别拿你的命不当回事，还有，你那方丈山跟神界也没区别了，不想去。”
　　“那你还能去哪？”
　　“不知道。”

　　这棵桃树长在悬崖边上，这里正好是古庙的后山，站在霖泓的位置，能看见山下古庙零星闪烁的火把微光。
　　不多一会儿，古庙就彻底黑下去了，而古庙外的小道上，却多了几只像萤火虫的小点，缓缓向海都城移去。
　　霖泓目光落在那些火光上，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孤寂，正如慕阳所说，他能去哪呢？这世上已经没有他的家。

　　“要我说啊，还是回神界，老祖他……”
　　“就待在人间吧。”
　　慕阳话还没说完，就被霖泓给打断了。

　　“决定好了？”
　　“嗯。”
　　霖泓其实并没有想好，但去神界那是绝无可能的。
　　没能劝霖泓去方丈山，慕阳有些失落，但他还没忘记自己该做的事，无奈说道：“本来是想陪陪你的，但我还要送她们回方丈山。”

　　风动叶落，花落草动，万物枯萎的声音安静又凄苦，霖泓的愁绪也在心中不断滋生。但随着山脚下的火光渐行渐远，霖泓却突然指着下面的古庙，竟露出了平静的淡淡笑意，跟慕阳说：“能看见里面的人吗？”

　　“这么黑，我可看不见，里面有人？”
　　“当然。”
　　“这么远你也能看见？”
　　“能听见。”

　　凛凛带着人走了，她走时还劝梁楹一起走，但是梁楹却摇头拒绝了。她还欠着霖泓的落尘珠，要是这人只是短暂离开，一会儿又回来了，看着自己“逃走”，不知道是否又要撒气。
　　凛凛一行人走后，梁楹便独自坐在古庙的台阶上，打算等到天亮，如果天亮他还没有回来，那她就心安理得地走了。

　　除了偶尔的几声虫叫，四周都很静谧，梁楹百无聊赖，时不时把马蹄金翻出来，用眼睛不断打量，甚至还用牙齿咬了咬，看它究竟是不是真的。
　　等到马蹄金也玩腻了，又发呆静坐了一会儿，梁楹长叹一口气，无聊到开始数天上的星星。
　　“九十七、九十八……”数到最亮的一颗时，梁楹觉得眼睛有些花，再数不动了。

　　她便又叹了一口气，闭上眼打算眯一会儿。
　　刚躺在石阶上，耳边就好像吹过一阵风，随后脑门不知被谁弹了一下，她猛地睁开眼，看见了她在等的霖泓。

　　“九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