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行路难 苏月低声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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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月低声告知追兵已至时，比起惊异，沈玦心中更多是一种久候终至的坦然。
身体被困于方寸之间，他却从未停止过对前路的推演。不同情势下的撤离路线和应对说辞，早被他们仔细斟酌、反复讨论过。于是，真正事到临头，两人三言两语，很快就定好了对策，当晚便收拾停当，依计行事。
屋门一开，尚是乍暖还寒时候，夜色如墨，寒风卷着枯叶在院中上下翻飞。
两人避开了正门，从鲜有人烟的后巷离开。甬道狭窄，仅容一人侧身而行，四下里，唯有风掠枝桠的簌簌轻响，替他们遮掩着行迹。
苏月背着沈玦，脚步放得极轻，一路细心避着脚下的碎石积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而沈玦伏在她并不宽阔的背上，听着她在耳畔平稳均匀的呼吸，在心里将接下来的棋局又过了一遍。
苏月动过杀老大夫灭口的念头，只是村子不大，邻里亲近，彼此之间没有秘密，若是追兵已经确认了他们的身份，杀一个郎中无济于事。而若他们尚在摸排，一个大夫的横死反倒会惊动官府，到时候海捕文书一到，原本只能在暗中进行的走访便能名正言顺地变成封城搜查，反倒是弄巧成拙，得不偿失。
至于前路，他们的行迹究竟因何暴露尚未可知，暗桩便不可再用。
而此处乃豫州地界，往北便是京畿重地。如今北上的必经之路上必定布满了天罗地网。与其自投罗网，不如反其道而行之，自藩镇交界之处穿插而过，一路南下，直奔淮南。那里是太子外祖谢家的根基所在。一到淮南，便是潜龙入海。届时无论是借兵北上，还是转水路经运河回京，主动权都在他们手中。
两人屏息穿行，又借着夜色的掩护，涉水蹚过一条小河，隐去气息，终于在天亮前，抵达了事先准备好的避难所。
他们在此处暂歇，改换了装束。
沈玦伤后本就形销骨立，苏月用一块粗布方巾，遮去了他的大半张脸，又在他的额角与眼下抹了些淡青粉末，如此一来，便更显得病气缠身，活脱脱一个染了恶疾、病入膏肓的痨病鬼。而她自己则换上了素色短袄，荆钗布裙，将乱发随意一挽，转眼便成了一个满面风霜、疲惫赶路的村妇。
沈玦足不能行，苏月便用随身银两换来了一辆破旧板车，铺上干稻草，将他安置妥当，再用粗布旧被盖好，扮作妻子拖着病重丈夫回乡的样子，混入南下的流民之中。
自此，苏月主脚下之路，沈玦主将至之局。
南下的山川舆图是早就刻在他脑子里的了。而无数个无眠的夜里，沈玦一遍遍梳理推演着他于各处搜集来的信息：中枢官员的派系、各地守将的亲疏、乃至那些隐秘的家族瓜葛……以残存的心力为刃，在天罗地网中破开一道口子，指引着苏月避开锋芒，游走于藩镇交界之处，利用各方的微妙制衡，为二人于死地中博取一线生机。
寒风萧瑟，天色晦暗不明。
木轮碾过泥泞的官道，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沈玦静静躺在板车上，感受着身下的颠簸，耳边是众人低声的絮语，鼻间萦绕的是稻草隐隐的霉味。
昔日堂上客，今作蓬蒿人。
他只觉得自己从未如此狼狈，却也从未如此清醒。
一路走下去，沈玦的“痨病”帮了大忙。
每逢关卡盘查，苏月便佝偻着背上前，脸上写满凄苦，眼神闪躲，还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惊惶：“各位官爷……行行好。我当家的染了恶疾，回乡求医……”
配合着她的话，车上的沈玦适时地发出一串压抑的呛咳。
因腰腹麻痹，他咳嗽的声音气若游丝，空洞破碎，像极了肺腑枯竭之人的垂死挣扎，生生坐实了“病入膏肓”的假象。
盘查的兵丁们往往闻之色变，啐一口晦气，掩着鼻子匆匆看一眼，便不再纠缠。
靠着这伪装，他们自各方势力的夹缝中穿行而过，一路向南。
只是，这也是一场剥皮拆骨的苦旅。
没有马车，没有仆从，这副沉重的车辕，连同车上的人，便全压在了苏月一人的肩头。
白日里，她不得不以身为马，握着粗糙的木柄，用肩背承受所有的重量。而南下的道路越走越泥泞，每走一步都要重新把脚从黏稠的烂泥中拔出来，带起一声沉闷的钝响。一日日下来，掌心的水泡破了又起，脚上的冻疮也是结了痂又裂，肩膀被勒出一道道血痕，衣衫与翻卷的皮肉粘连在一起，汗水一浸，便是钻心的疼。
等到夜里好不容易寻到一处能歇脚的背风地，她还要生火、找水、做饭，给沈玦喂水、喂药，一点点揉开他僵硬萎缩的肌肉，再帮他把一身狼藉清理干净。
而在这样的流亡生活里，沈玦的残障亦是无所遁形。
没有床铺，没有椅榻，没有能支撑他身体的软枕，他只能终日躺着，或趴在板车上，被迫以最卑微的姿态，仰视路过的所有人。
吃饭喝水，需要苏月将他半抱起来靠在自己的怀里，或是用厚厚的草垛垫在他腰侧，抵住那一截毫无知觉的身子，才能堪堪坐稳。
而那些更换下来沾染了污秽的棉布，只能等苏月每夜安营扎寨之后去河水中浣洗，再趁着篝火未熄，当着众人的面一片片摊在余烬边，慢慢烘干。
沈玦可以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却对自身的境况无能为力。
这一路的风霜，以极其残忍的方式撕开了苏月往日为他精心营造的温软屏障，将生存最粗砺、最不堪的一面，赤裸裸地摊在他眼前。
羞耻吗？绝望吗？
自然是有的。
只是，他没有崩溃的余地。
苏月已经够累了。
他永远忘不了那晚涉水过河，她的腿被刺骨的河水冻得通红，上岸的第一时间却顾不得自己，反倒俯下身来，急急去检查他那双毫无知觉的残腿的样子。
她是在用命托着他。
而他绝不能，在这样的关头雪上加霜。
于是苏月去寻柴火、找水源的间隙，沈玦便学着用手肘支起上半身，往小铁锅里加水，再添一把米，用木勺慢慢搅着，为她熬一锅稀粥。
等到夜深露重，四下人声渐息，苏月也靠着板车歇下，他便拖着沉重的下半身一寸寸挪过去，替她揉捏酸痛僵硬的肩膀，再借着微弱的火光，轻轻帮她挑破脚底磨出的水泡，撒上药粉，细细包扎妥当。
后来，苏月的衣服在拉车时被树枝挂破了。
沈玦便让她脱下来，撑着手肘趴在稻草上，捏着跟隔壁大婶借来的针，就着月光，一针一线地缝起来。
沈大人一双从来握笔执卷的手，又哪里拿过针线——针尖几次打滑，刺破指腹，沁出血珠来。可他只咬着牙，反复尝试，硬是在那粗布衣衫上，缝出了细密而结实的针脚。
苏月坐在一旁，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眼眶渐渐红了，轻声唤他。
沈玦却像没听见似的，仍专注地将最后一针收紧，低头咬断线头，才抬手将修好的外裳递给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手艺生疏，别嫌弃。”
他无法执剑护她周全，无法策马带她驰骋。
那双废腿把他钉在了原地。
但至少，他还能为她缝一件衣，煮一碗粥，守一夜安宁。
偶有同路的妇人凑来攀谈，见苏月白日里拉车、夜里又衣不解带地守着沈玦，难免忍不住感叹：“妹子，这年头，带着一个动不了的男人上路，好不容易停下脚还要伺候他吃喝拉撒，你不容易啊。”
苏月却淡淡一笑，也不辩驳，只顺势把话接过去，低声讲起他们的“往事”：说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长大，河边折柳、篱下摘草，他给她编过的柳环草圈，不知有多少；说冬天走夜路，她冻得发抖，是他将她连人带披风一起拢进怀里，背着她踏雪而行；说她当年遭过一场大难，高烧不退，是他背着她跑了十几里山路去求郎中，鞋底磨穿了，脚上全是血，却一步都没舍得把她放下。
“他照顾了我半辈子，如今，轮到我照顾他了。”
沈玦闭着眼，靠在草堆上沉默地听着。
他知道，这些不过是苏月为了掩人耳目信口捏造的谎言。
可不知为何，在这寒风凛冽的荒野里，听着她用这样温柔笃定的语调，细数着那些他也许此生再也不可能为她做到的事，他竟有一瞬的恍惚。
仿佛他们真的曾经那样相依为命地活过。
不知不觉间，那些虚妄的谎言之中，竟缓缓生出真实的、滚烫的暖意来。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行路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