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衷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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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月是对的。
正常人的身体都撑不住这样的消耗，更何况沈玦。
剧烈的痉挛过去没多久，高烧便又卷土重来了。
苏月起初以为是伤后虚火、风寒入里，照着大夫开的方子一碗碗煎药，湿帕子拧了又拧，敷在他额头、颈侧、腋下，替他降温，可那滚烫的温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沈玦人昏沉着，汗却一层层的从额上沁出来，起初是细汗，渐渐便汗出如水，顺着鬓角滚落，打湿枕巾，浸透衣衫。面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呼吸急促而灼热，喉间时不时溢出模糊而微弱的呓语，他似乎陷在极度的痛苦中，本能地想要挣扎，头颈在枕上难耐地辗转，手指死死扣着身下的被褥，可那半截纹丝不动的身子又死死将他钉在梦魇的深渊里。
到后半夜，情况忽然更糟。
苏月守在榻边，只觉得手背被他滚烫的皮肤烫得发疼。手指搭上他的腕脉，指下的跳动乱得令人心惊，时而如擂鼓般剧烈，时而又迟滞沉重，悬在半空久久不落。她试图喂他药汤，可他牙关紧咬，虚弱得丧失了吞咽的本能，苦涩的药汁顺着苍白的嘴角蜿蜒滑落，在衣襟上洇开一片刺目的深痕。
她等不及天明，顾不得天寒地冻，披了斗篷便冲出去敲医馆的门。
老大夫被连夜请来，一搭脉，神色便是一沉：“这是‘闭癃’之症。惊恐伤肾，气化不利，水道不通。若不立刻疏导，积尿伤肾，浊气上逆，怕是……”
苏月掀开被子，俯身去看——果然，那原本消瘦平坦的小腹微微鼓起，皮肤绷得发亮，触手硬得像塞了块石头。
寻常的药物针灸已经不起效果。老大夫沉吟片刻，终是从药箱最底层取出一卷白布。纱布层层揭开，露出一根细长的、被药水浸过的中空藤管，泛着淡淡的苦辛气。
他抬眼看苏月，面露难色：“夫人，如今唯有行此‘导引’之术，强行破关，方能救命。”
苏月看着那截细管，只觉得指尖一阵发麻，却不敢迟疑：“保命要紧，还请您施以援手吧。”
老大夫叹了一口气：“既如此，还请夫人帮我按住他。”
苏月依言俯身。
她将沈玦滚烫的身躯圈在怀里，双手死死扣住他的肩膀和尚能活动的双手，用自己的重量去压住他因高烧而不受控颤抖的身体。
她听见自己心跳得厉害，像战前的鼓。
老大夫动作很快，口中念着让她“稳住、莫抖”。
藤管被推入体内的瞬间，沈玦的眉头猛地皱紧，身体本能地一僵，喉间低低溢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苏月只觉得自己也被狠狠刺了一刀。
她咬紧牙关，把那声几乎要冲出口的哽咽硬生生吞回去，只用力抱住他，任泪水无声砸落，洇进他湿透的衣襟里。
片刻后，老大夫低低“嗯”了一声，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通了。”
紧接着，一股浑浊的液体顺着藤管缓缓排出。
积压已久的湿意终于得以宣泄，空气里瞬间浮起一股浓重且难以忽视的腥臊气。好在随着积液泄去，沈玦紧绷的肩背也终于慢慢松下来，脸色也不再那般吓人。
老大夫开了方子，又仔细嘱咐了避寒、温敷、喂水的法子，这才叹了口气，背起药箱摇着头走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月替沈玦清理干净，换上干爽柔软的里衣，又细细掖好被角，坐在床边，守着他。
这一夜，沈玦一度弥留。脉搏弱得几乎摸不见，呼吸细得像一根线。
苏月不敢合眼，坐在他身侧，一次次俯身去探他的鼻息，一次次去摸他颈侧那点微弱的跳动。
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生死了。
可原来，他永远是那个例外。
原来这世上，竟真的有一个人，能让她怕成这样。
她将指尖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替他暖着。
夜色沉沉，风声呜咽，时间漫长得令人绝望。
直到到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时辰过去，天色终于透出一点灰白，沈玦的烧才退了些，呼吸也渐渐变得绵长平稳。
苏月看着他终于舒展开的眉心，只觉那根紧绷一夜的弦骤然松了，整个人几乎虚脱，却仍旧不敢松开那只手。
不知过了多久，沈玦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眼神涣散了许久，才慢慢聚焦。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昏暗的帐顶，他记得昏迷前发生的一切，记得自己的崩溃不堪，记得随之而来的失禁。
活着，真的太累了。
太脏了。
他缓缓阖上眼，想把自己重新沉进那片无知无觉的黑暗里。却有一滴滚烫的液体，“啪”地一声碎在了他的手背上。
沈玦一怔，下意识地侧过头。
只见苏月坐在床边，双手死死握着他的右手，头埋得很低——她……在哭吗？
沈玦有些怔然。
玄影卫是杀人不眨眼的刀，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影子。这些日子苏月也始终冷静、周全、坚不可摧，不曾露出半分裂痕。
这样的她，竟会为他落泪？
沈玦喉咙干涩得厉害，费了许久力气，才勉力挤出一丝破碎的气音：“……苏月？”
两个字一落，苏月指尖猛地一抖，仓促地抬起头，露出一双红肿不堪、满是水光的眼睛。
四目相对。
向来辩才无双的沈太傅竟一时怔在当场，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好在她很快开口了。
苏月确认他安好、清醒，闭了闭眼，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再抬眼时，眼眶还红着，声音尚带哽咽，出口的却不是劝慰的话：
“所谓‘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治世之要，首在农桑。大人一纸修堤令，名为兴修水利，实则筑坝截流；名为造福一方，实为豪强开私港、夺民田！致使三月大旱，颗粒无收。这哪里是天灾？分明是人祸！”
“《礼记》曰：‘苛政猛于虎。’虎狼食人，尚吐骨血；苛政吃人，却是敲骨吸髓！赵家以‘赈’诱之，以‘契’困之，一斗米换一亩田，一张纸换一世身。欺百姓不识文墨，将‘租’篡为‘卖’，将‘借’易为‘抵’，生生将百姓的活路，改作了绝路。”
“法者，治之正也，所以禁暴而率善人也。你不审不问，不讯不辨，便要当堂斩首——这是断狱，还是灭口？今日堂下所跪，皆是老弱妇孺，躬耕之民。所谓‘冲衙’，不过击鼓鸣冤。若这也叫‘逆’，那天下百姓，岂非人人皆逆？刘大人手中这把刀，究竟是是替朝廷落的，还是替赵家落的；是替法度而斩，还是为金银而斩。”
“尔食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沈某今日便站在这里。你若真要斩，不如就先斩大齐律，再斩圣贤书——试试看，用多少血肉能堵得住这天下的悠悠众口。”
沈玦的瞳孔猛地一缩。
死寂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错愕与震动。
这是……十年前，他在云溪县衙上，指着那个贪官鼻子骂的话。
那时他才十八岁，意气风发，信律法，信人心，觉得自己能凭一腔热血匡扶世事，平天下不平之事。
“江南道……云溪县……” 他喃喃着，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怎么会……”
“沈大人，那天，我也在台下，就跪在他们中间。”苏月看着他，眼泪还在流，眼神却亮得惊人：“我爹被活活杖杀在堂前，我娘为了护我死在了火里。我当时手里攥着一块磨尖的石头，想着，等那个狗官下来，我就冲上去咬断他的喉咙，哪怕不能同归于尽，也要溅他一身血。”
“可是你来了。”苏月紧紧握着他的手，力道大得让他发疼：“沈玦，是你救了我。是你让我知道，人活一世，以暴制暴之外，还有法度，还有公理。是你让我开始想要变成一个更强的人，去像你一样，守护别人。”
“你那日的话，苏月一字一句刻在心里，不敢忘怀。这些年，我入玄影卫，在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咬牙撑到今日——也不过是想有朝一日，能凭手里这把刀，平天下不平之事。”
苏月的声音颤抖着，带上一点控诉：“沈玦，你从绝望里救起了那么多人，告诉他们撑过去，总会有办法……怎么，如今轮到自己，就害怕了吗？”
沈玦怔怔地看着她，忽然觉得恍惚。
受伤的这些日子，他只觉得自己像是陷在泥潭里，越挣扎陷得越深。
当初那个鲜衣怒马游历天下的自己，想起来简直宛如隔世了。
那时他尚不懂官场的盘根错节，只凭一腔热血与律法条文，硬生生的就去刑台上抢人。
后来呢？后来出面的赵家与县令被惩处，靠山却毫发无伤。
之后入了朝堂，他渐渐学会了妥协，学会了权衡，学会了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他依托家族，经营名声，在各方势力中周旋。当初的那个少年，早就在推杯换盏、权衡利弊中变得面目模糊了。他有时候甚至自己都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满身铜臭的政客。
可原来，还有人记得。
还有人替他记着那个最干净、最勇敢的自己。
原来那样的自己……还曾存在过。
苏月抹了把脸，强迫自己稳住声音：“……沈太傅。你只是失了腿脚。你还有手，还有脑子，还有满腹经纶。如今天下未定，夺嫡只是开始。就算是殿下成功登基，清算旧党、安抚新贵、稳住禁军与地方军，哪一步走错，便是血流成河。而朝堂之外，贪官污吏仍在，灾荒、兼并、冤狱、兵祸——还有太多人活在水里火里。”
她俯下身，一字一顿：“这世间需要一个活着的沈玦。我也……需要你。”
“所以，沈玦，求你，留下来。再撑一撑，会好起来的。”
屋内一片寂静。
只有灯花爆裂的轻响。
许久，沈玦眼底的死灰终于裂开一道缝隙，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可是，苏月”他声音很轻，终于在她面前袒露了那点不肯示人的软弱：“……太疼了。”
真的……太疼了。
不仅仅是身体的痛。
是那种每天醒来发现自己动弹不得的绝望，是大小便失禁时的羞耻，是看着自己身体一点点衰败腐烂却无能为力的恐惧。
他也只是个凡人，他也……会怕。
苏月的指尖猛地收紧。
她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他冰凉的手背上，声音低而坚定：“我在。”
“你怕的时候，看我。”
“沈玦，我陪你。”
屋里很静，只有窗纸外风声轻轻掠过。
沈玦沉默了很久，身体在这寂静里微微颤抖着。
过了许久，那颤抖才一点点平息下来。他移开遮在眼上的手，露出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
“……好。”他轻声说。
原来，这漫无边际的深渊里，不只有他一人。
也许，有她拉着，他便还能……再试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