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意义 ...
-
那次崩溃之后，沈玦没有再闹过。
他像是忽然接受了现实，转而变得安静，甚至乖顺。
苏月端药进屋，他便微微抬起下巴，顺从地张口；她扶他翻身、擦洗、更换垫布，他便闭上眼，侧过头去，任她摆布。他做尽了一个“优秀病人”该做的一切，不再有任何激烈的抗拒，不看、不问、不说，只配合，甚至还会在她收拾完毕后，低低地道一句：“辛苦。”
只是，他也礼貌而坚决的拒绝了除此之外一切“非必需”的活动，按摩、拉伸、运动......然后将剩余所有的时间和精力，安静、专注、近乎冷酷地投进了“正事”里。
脊背的伤处稍稍稳定，他便强硬地要求苏月帮他坐起来。
坠马的伤让他失去了全部的腰腹力量，他便请苏月找来木架支撑他的后背，又用宽布带将自己的胸膛牢牢绑上去，像捆绑一个犯人一样，把自己固定成一个端正的坐姿，然后倚仗左手抵着桌沿稳定重心，再用右手执笔：
不仅回复太子的密信，指点眼下的形势策略；也写朝局的规划、治国的方略；甚至将朝中的六部重臣、封疆大吏逐一剖析，写这些人的生平隐秘、性格软肋，也写他们背后的家族势力的盘根错节——谁是纯臣可托孤，谁是能臣需敲打；谁是贪狼需以利诱，谁是猛虎需用肉喂......
那是一种近乎自虐的专注。
每日自清晨起，坐至深夜烛火将尽，他除了必要的进食和排泄，几乎一动不动。长时间的捆绑在他的胸膛上勒出了层层叠叠的青紫淤痕，失去知觉的双腿因久坐而充血肿胀，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紫红。偶尔左手力竭支撑不住，他便会骤然向前栽倒，重重磕在案角。肩膀、额角旧伤未愈又添新创，有一次甚至险些伤了眼睛，可他也只是皱一下眉，便又咬着牙把自己拖回原位，继续写下去。
他像是被无常的命数追赶着，恨不能立即将心血熬干，化作笔端的胸中乾坤、未竟之志。
苏月看得心惊。
他就这样不动声色的避开了关于自己身体的所有讨论，甚至连最基本的恢复训练都未曾尝试。如此点灯熬油，不给自己留半点退路——那，之后呢？
她几次尝试劝阻，想要告诉他如此折损自身不过是竭泽而渔，徒增伤损，只是每每话才起头，就被他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地堵了回去——眼前人毕竟是名满天下的沈太傅，纵然伤病缠身，一双眼睛却仍旧锋锐，轻而易举便能洞穿她的心思，做出最妥帖的应对。
只是再惊才绝艳，终究也是肉体凡胎。
日子这样一天天的熬下去，沈玦的精神越发矍铄，身体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衰败着：
束带下的胸骨日渐凸显，手臂单薄得几乎能数出筋络；腿上匀称的肌肉消失了，只剩一层皮肉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长期缺乏活动的关节也逐渐挛缩起来，一双腿始终病态地蜷曲着，再难伸直。而他的面色愈发苍白，带着一点灰暗，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浅弱无力，眼下的青黑愈发浓重，疲劳与营养不良让他整个人都像一座岌岌可危的风中残塔，摇摇欲坠。
他却只依旧执拗地日复一日的伏在案前，翻阅卷宗、奋笔疾书。仿佛只要自己的头脑尚在运转，便能将这副破败的躯壳抛诸脑后。
终于，那一日傍晚，苏月替他翻身擦洗时，在他尾骶处发现了一块铜钱大小的红斑。她心头一跳，凑近细看，只见那处的皮肉又硬又烫，摸上去像是被火烙过，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皮，边缘渗着细细的湿意。
苏月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而老大夫看了两眼，脸色便也跟着沉下去：“此为‘席疮’之兆，乃久压气血不通所致。公子身无知觉，最易忽视。若仍执意久坐，任其溃烂入骨，恐成附骨之疽，届时便是大罗神仙，也回天乏术了。”
判词落下，苏月握着水盆的手指一紧，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她送走老大夫回屋时，沈玦还靠坐着，听见脚步声抬起眼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问她：“今日的信呢？”
苏月没有答。
她走到他身侧，一言不发地撤掉了书案，解开了固定他的布带。
束缚一松，沈玦的身体立刻失去支撑，像被突兀的抽掉梁柱的楼阁般迅速坍塌下去。他本能地想撑住自己，可腰腹无力，双腿更是毫无知觉，单薄的两只手臂支撑到了极限，却依旧于事无补。
这让他又一次如此具体地感受到自己的沉沦。
“苏月！” 沈玦第一次变了脸色，声音里带上了急切，“把桌子拿来，我还有事……”
苏月不看他，只将小桌板上的那些纸笔通通收走，一一归置妥当：“从今天起，到伤好为止，你只能在床上躺着，好好休息，我会定时来给你翻身。”
“你放肆！” 沈玦勉力撑起上半身想要阻拦，却因腰腹无力，重重摔回枕头上。
这一摔，摔碎了他最后的体面。愤怒、羞辱、不甘……纷繁的情绪剧烈地翻涌起来，终于盖过了理智。他喘着粗气，眼神凌厉如刀：“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这些东西必须送出去！若是误了太子的事，你担得起吗？”
“我担不起。” 苏月转过身，直视着他的眼睛，寸步不让，“但我更不能看着你为了送几封信，把自己活活熬死！”
沈玦起不了身，只能用指尖狠狠攥着床褥，额间青筋绽起，咬牙切齿地盯着她：“熬死？苏月，你也是习武之人，你也见过生死。难道你看不出来吗，这具身子，早就已经死了！”
苏月心头一颤。
沈玦的声音沉下来，不再是激烈的怒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惊的疲惫：“我苟活至今，不过是因为还有未了之事，所以喝药，吃饭，配合你做一切让我觉得恶心的事情。我尽量不给你添麻烦，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人……我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你为什么还要逼我？”
他看着苏月，眼中泛起红血丝，声音哑得厉害：“让我把该做的事做完，然后干干净净地走，对你，对太子，对我，难道不是最好的解脱吗？”
苏月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铁锈味——果然，他就根本没有想过“之后”。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一字一顿的开口：“臣奉太子之命，要保着太傅要活下去，以图将来。”
“将来？”沈玦忽然笑了，笑得凄凉而讥诮。他死死盯着自己那日渐枯败的躯体，眼底翻涌着暗沉的情绪：“一个连坐都坐不直、连喝水都要等人喂，一日日的苟延残喘，等着自己一点点烂掉的将来么？我有时候宁愿自己死了！”
“沈玦！”苏月厉声喝止了他。
她上前一步，胸膛剧烈起伏，眼眶通红：“你觉得自己死不足惜。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了让你活下来，有多少人把命都搭进去了？这一路逃亡，死在路上的暗卫、亲兵，他们哪个不想活？可他们都死了——为了护着太子，也为了护着你！”
沈玦的目光微微一滞。
苏月更深的看进他的眼里：“我自幼入玄影卫，见惯了生死。天下不太平，活着本身就是最艰难的事。你拥有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命，为什么要这么轻易地去践踏它？将军百战死，将士十年归，西北战场上退下来多少断手断脚的兵卒，没人关照，没有锦衣玉食，尚且在泥潭里挣扎求生，蝼蚁尚且偷生，沈玦，为什么你不行？”
“可是有什么意义呢？”沈玦闭上眼，睫毛轻颤，声音里终于漏出一丝脆弱，“苏月，别逼我了。”
“活着本身就是意义。沈玦，你活着，于太子而言，是稳固东宫的基石；于朝堂而言，是拨乱反正的炬火。”
她顿了一下，喉头微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胸腔里翻涌的情绪，然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下去：“甚至于我而言——都很重要。”
沈玦瞳孔骤缩。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里面倒映着自己狼狈的影子，还有某种他从未敢深想的、炽热而沉重的情感。
“你……”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然而，话未出口，变故陡生。
沈玦的身体忽然猛地一震。
一开始，只是脚底掠过一丝细微的颤，像有无形的东西在神经末梢拽了一下。紧接着，那颤意很快放大，那双无知无觉的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肌肉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疯狂收缩着，嶙峋的膝盖猛地撞击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
痉挛沿着脊椎向上飞窜，迅速席卷全身。沈玦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全身猛的绷直，背部僵硬地弓起，像一条被扔上岸的濒死的鱼一样弹动着，骨头将床板敲得当当作响。
最糟糕的是，痉挛波及到了呼吸。
胸廓被什么死死锁住了，一口气卡在喉咙里，进不去也出不来，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从喉管深处挤出几声破碎的、类似于溺水般的“咯咯”声。
脸色很快涨得青紫，额角的青筋根根暴起，冷汗如雨般滚落，很快便湿透了鬓发。
“沈玦！”苏月立刻上前，一把扶住他倾倒的肩背。
他浑身发硬，指尖像鹰爪一样扣住床褥，指甲崩断，骨节泛白。整个人被困在那具失控的躯壳里，拼命挣扎，却无路可逃。
苏月没有半点犹豫，迅速俯身，解开他胸前残余的束带与衣襟，让胸腔得以伸展，然后一手托住他的后颈，防止他在痉挛中咬伤舌头，另一手手掌根部重重抵住他的胸腔，配合着节奏，用力向下推压。
“放松！听我的，吐气！”她的声音沉稳有力，穿透了耳畔的轰鸣，直抵人心，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跟随。
“沈玦，把气吐出来……慢慢吸……对，就这样。”
终于，沈玦的喉间滚出一声细碎的哽咽，然后像是冲破了某种封印似的，空气猛地灌入胸廓。虚脱的喘息夹杂着呛咳爆发出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整个人像是终于被从深海里拖回岸边，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汗水顺着苍白的下颌滑落，洇湿了大片枕巾。
苏月没有松手，只更稳地扶住他，手下的力道循序渐进，顺着他的肌理，耐心地一点点梳理、抚平那些仍在微微颤抖的肌肉，直至他绷直的脊背缓缓放松，痉挛的四肢逐渐恢复柔软。
风暴过境，一片狼藉。沈玦像一只被风雨蹂躏过的纸鸢，静静地瘫软在床榻上，身上再无半点力气。长睫轻轻颤了颤，终究是彻底堕入了黑暗。
一股温热潮湿的腥气，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苏月低眸，看着他微微蜷缩、毫无知觉的身躯，掌心中仍隐约残存着肌肉的微颤。
她知道，他终于力竭，昏睡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