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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新居 ...


  •   沈玦终究是伤势沉重,当日的清醒不过是透支体力换来的昙花一现。

      之后的几天,他的高烧反反复复,醒着的时候少,昏沉的时候多。往往清醒不过半个时辰,便又被那如潮水般的疲惫拖回黑暗里去。

      而那些仅有的清明,被他一寸不落地用在了谋局之上——到这里的第二日,苏月便在沈玦的坚持下,通过暗桩恢复了与太子一行的联系。此后每日,她便借着“取药”“买米”的由头出去一趟,避开人眼,到镇外桥洞下那道不起眼的石缝里取回藏好的密信。

      等到沈玦醒来,再将那些隐晦的字句一一念予他听。

      他无力起身,只能躺在榻上,连转动脖颈都吃力,毒素与高热让他的思维变得滞涩,心念稍动,脑中是一阵锐痛,平日里瞬息可解的局势,如今竟要在脑海中反复推演数遍,才能勉强周全。

      可他依旧勉力凝神,捕捉着字里行间的暗流。

      听不全便再听,想不透便再想。待他终于理清脉络,再一字一顿地将回复口述出来,由苏月代笔,送回千里之外,他牵肠挂肚的人。

      好在苏月是个极耐心又细致的人,做事利落干净,笔下亦是周到,帮他省了许多力气。

      只是即便能仰仗她的帮助,每每计策落定,他依旧像被抽空了一般,很快沉沉睡去。

      苏月不是没想过劝他养一养,却终究没有开口。
      她见过太多濒死的人,有时候人活一口气——只要念想还在,那口气还在,他便能撑得下去。

      更何况,她也隐秘地庆幸着他的昏睡。

      庆幸他不用在清醒时面对自己身下的污浊和飞速衰败的皮肉。
      而她,可以趁着这些间隙,替他清理身体,更换那些被冷汗和排泄物弄脏的衣物。那些他清醒时绝难忍受的不堪,都被这漫长的昏迷悄悄掩盖了过去。

      一周后,沈玦的高热才终于退去,伤口也渐渐开始结痂。虽仍旧气虚体弱虚弱,清醒的时辰总算越来越长。

      “这医馆毕竟人多眼杂,既然公子的伤势已稳,不如寻个清净处养着。” 老大夫来复诊,看过脉象与伤口,如是建议道。

      苏月深以为然。她在附近寻了一处僻静的农家小院,租赁下来,又向医馆借了驴车,将他们日常所需的东西一点点搬过去。

      一切准备妥当,正式搬家这日,是个难得的晴天。

      她停妥驴车进屋时,沈玦便已经醒了,却没怎么出声,只安安静静侧躺着,看她里里外外进进出出,把衣物、药罐、炭盆一一搬上车,安置妥当,最后才抱着一身干净衣物回来,蹲在榻边,帮他更衣。

      苏月的动作轻盈细致,很快就帮他换好了干净里衣裤子,又扶他微微起身,为他套上了一件厚实的外袍。

      他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被苏月小心地托起、弯曲,又被妥帖地收进裤腿里。直到她扶他靠坐起来,准备去找老大夫帮忙背他出门时,才低声了开口:“这般模样出门,终究失礼。劳烦姑娘……替我挽个髻吧。”

      苏月应声取来梳子与发簪,先替他细细的拭去了鬓边汗渍与灰尘,才一丝不苟的将他披散的发挽起,用玉簪别稳。

      沈玦看着那簪影落定,才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微微颔首。

      这是他伤后第一次离开身下的床塌。

      身体比他想象的更加空虚无力,胸口以下的感知一片空白,腰腹完全不听使唤,平衡感全失,他完全依靠着老大夫的抱扶才堪堪在床边坐稳,被托着肩胛与胸前才能借那点支撑缓缓前倾,伏上苏月的背脊,由她背出屋去。

      下身没有知觉,他甚至无法确认自己的腿有没有被托住。身体腾空的刹那,强烈的虚无感骤然攥紧喉咙,他几乎是本能地屏住呼吸,双手紧紧攀住苏月的肩头,死死攥住这最后一点依凭,拼命从中攫取一点可怜的安全感。

      苏月感受到他的紧张,将臂弯中无力的双腿箍得更紧了些,稳稳地托住了他软软的往下滑的身体,几步迈到车旁,半跪下身,将沈玦轻轻安置在铺满厚褥子的驴车上。

      直到后颈与肩背实实在在的贴住结实的车板,他才慢慢松开了手,吐出胸中那口浊气。

      无人扶持,他无力端坐,只能仰面陷在被褥里,大口喘息着。

      车轮辘辘,碾过崎岖不平的山路。他也不由自主的跟着车身上下颠簸,束好的发髻被枕褥磨得渐渐散了形,玉簪也歪斜了几分,几缕碎发垂落下来,凌乱地贴在他冷汗淋漓的额角。

      他也无力去管,只能任由自己随着车身晃晃悠悠地被带着走,去往新的栖身之地。

      那是一座有些破旧但还算整洁的小院。

      苏月将沈玦抱进正房,安置在早已铺好的软榻上,又在他身后垫了两个大引枕,让他能靠坐着,安顿好他,才转身去收拾剩下的东西。

      只是当苏月去取最后一趟行李时,忽然听到屋内传来一声低唤:“苏月。”

      “怎么?哪里不舒服吗?” 苏月快步折回。

      沈玦脸色难看,看着眼前人,张了张口,却没再能出声,唯有双手紧紧攥着身下的床褥,指尖轻轻颤抖着。

      苏月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片深色的水渍正自他的身下缓缓漫开。

      “……对不起。” 沈玦挣扎了片刻才终于艰难的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苏月神色未变,只利落转身去取干净衣物:“没事的。路上颠簸,加上您伤势未愈,这是难免的事。”

      “……是我大意了。”沈玦闭了闭眼,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声音低哑急促:“方才……我便感觉不对。只是看你在忙,我以为……可以忍得住。”

      “没事的。”苏月没有再说什么,只取来温水,替他清理更衣。

      清理完毕,沈玦却在看到她手里叠好的棉布时,眼神骤然一缩,语气生硬而急切的拒绝了:“不用。”

      他喉结滚了滚,顿了顿,强迫自己缓下语气,低声补上:“对不起,这是意外。既然现在安顿下来了,下次……我觉出不对就立刻告诉你。一定不会再这样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几乎带着一丝哀求。

      “好。”苏月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终究没忍心勉强,只帮他换好衣物,扶他躺下休息,又转身去院子里收拾带来的行李,去厨房烧水煎药。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沈玦独自躺在榻上,却不敢再有丝毫放松。
      他不敢再分神去想前路,只屏息凝神,捕捉着体内每一丝细微的动静——心跳、呼吸、伤处的钝痛......

      可命运偏不肯给他留余地。

      没过多久,苏月手里端着药再次推门进屋。

      她将碗放下,俯身扶他起身,纤指探入被褥边缘,触到的却是一片潮热,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沈玦立刻察觉到了,神色微变,伸手向下探去。

      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潮湿。
      (审核大人!!!这段写的是男主残疾导致的失禁和情绪崩溃!!!不是色情啊!!! 能不能别再锁了!!!)

      他只觉得整个人瞬间如坠冰窟,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
      明明……一点异样都没有。

      “……出去。”他的声音不自觉的颤抖起来。

      “沈大人,我帮您……”

      “我让你出去!!”沈玦扭过头不看她,指尖死死的攥起来,声音更低,带着近乎崩溃的命令。

      苏月看着他青白的指尖,咬了咬牙,终究是转身退出了房间,关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沈玦一人。

      他咬着牙,用手肘抵着床板,勾着头颈,拼命想要把身体支起来,想要把那湿透的裤子脱下来,想要掩盖这令人作呕的罪证。

      可是,腰腹空荡荡的,使不上半分力气。而胸口以下像是灌了铅,任凭他如何用力,都只纹丝不动地维持着被摆放好的姿势。

      他不甘心,用手指死死攥住身侧的被褥,又去扣床沿的木棱,屏住一口气死命发力,借着这点支点,硬生生把自己往上拽。
      肩膀终于离了枕头,身子勉强歪斜着半支棱起来。
      然而下一瞬,胳膊一软,重心骤然失衡。他连晃都来不及晃一下,整个人便狼狈地摔回那片温热的污秽里。
      (审核大人!!!这段写的是男主残疾导致的失禁和情绪崩溃!!!不是色情啊!!! 能不能别再锁了!!!并且本文导向健康,这只是受伤初期无法接受的心态崩溃!!!)

      湿痕越散越大,温热腥臊的气息在鼻尖横冲直撞,逼得他一阵阵的反胃。

      他想要尖叫,想要嘶吼,可无力的胸廓聚不起气息,拼尽全力的宣泄到了嘴边,只剩一串破碎而浑浊的气音。

      他去掐自己的腿,用拳头狠狠砸向无知无觉的腰腹。

      一下,两下,三下。
      可是,不疼。
      一点都不疼。

      没有痛感,没有温度,没有回声。
      这具身体,彻底背叛他了。

      终于,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了。他脱力地歪倒在床上,任由那片湿热一点点蔓延开去,浸透衣衫,浸透尊严。

      “对不起,我会自己处理好。”
      ——笑话,连坐都坐不起来,又遑论清理。

      这便是他的余生了吗?
      日复一日的瘫在秽物之中,等着旁人来收拾满身狼藉;靠着别人的怜悯,来维系一点可笑的体面。

      他半生运筹帷幄,算尽天下人心,却唯独没能算到自己的命数。

      天道何其荒谬,
      它将他从死局中捞出,原来不过是要看他如何被囚禁在这具日渐腐朽的躯壳里,受尽屈辱。

      若往后日日夜夜,皆是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一直守在门外的苏月小心推门而入。

      沈玦像是晕过去了。

      他静静地躺在那片污秽中,脸色惨白,宛如一尊跌入尘泥、摔得粉碎的玉佛。

      她走上前去,轻手轻脚的将他抱到一旁的小榻上,撤换了湿透的被褥,又打来温水,替他细细擦洗身子,换上干净柔软的中衣。
      做完这一切,又重新将他抱回干净的床上,安置妥当,盖好被子。

      然而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时,袖口忽然一紧。

      沈玦抬手轻轻拽住了她的袖口。

      苏月微怔,低头看向他。

      沈玦没有睁眼,睫毛微颤,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对不起……辛苦你了。”

      他顿了一下,喉结艰难滚了滚,似竭尽全力吞咽下所有的羞耻与不甘,才终于缓缓继续:“还是……给我用上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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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15.2026 Update:开更——计划日更/隔日更! 这本未签约不入v,但真的是小作者XP爆发产物,非常非常非常虐男,大家一定要慎入。 等待期间,欢迎做客隔壁完结文《海棠经雨透》! 另,专栏预收文:《千里自同风》《红烛昏罗帐》《背着国师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