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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苏醒 ...

  •   沈玦坠马的时候,以为自己的生命大抵到此为止了。

      兵刃交错,血撒沙场,他清楚地听到弩箭穿透自己血肉的声音。

      比皇帝更难做的是太子,比皇宫更危险的是东宫,帝王之路历来须血肉铸就。自接下皇帝的嘱托担起太傅之名的那一日起,他便知道自己这前半生都将在风雨飘摇之中度过了。

      既然选择辅佐太子,便注定要随时迎接刀剑加身的命运。

      如今,为殿下而死,也算是一场忠义圆满。

      那之后,他就好像跌进了一个漫长而混沌的梦里。

      绵延不尽的冷意一点点渗进骨肉,无休止的颠簸与疼痛从身体上一遍遍碾过。他感觉自己像是摔进了一片冰海里,时而被巨浪高高抛起,时而又被狠狠拍进水底。

      意识清醒的间隙,他依稀能感觉到有人在翻动自己——额头被迫抵在一个单薄却温暖的怀里,鼻尖是一片干燥温暖的草木清香。

      只是下一瞬,疼痛便又重新占据了他所有的心神——太疼了,后肩像是被烙铁贯穿,胸口更是像被什么生生斩断了,身边人每一次轻微的挪动都带起尖锐的疼痛,席卷他的世界。

      “沈玦”,耳边似乎有人一直在低低地唤着他的名字。

      是谁在唤他?上苍有好生之德,竟让他活下来了么?

      念头刚起,疲惫兜头盖下,沈玦来不及分辨那声音的主人,便又一次被拽回深渊里去了。

      再次醒来时,耳边的风雪声停了,但依旧是疼。

      像是有人将楔子钉进了骨缝里,脊背深处撕裂的锐痛一下一下的往上顶;左后肩的伤口则一跳一跳地灼着;喉咙干得发烫,舌尖像含着砂。沈玦在黑暗里喘息了半晌,才终于攒足力气,缓缓睁开眼睛。

      入眼是低矮的屋梁,被烟熏过的木头颜色发暗。一点灰白天光从墙缝里钻进屋内,空气里弥漫着浓重药味,混着泥土与陈旧木料的气息。四下里很静,只有不知被安置在何处的炭盆断断续续的噼啪着。

      是一间陌生的农家小屋。

      沈玦下意识的想转头再看清些,可刚一用力,便牵动了背后的伤处,脊背像是被谁狠狠碾了一下,痛得他几乎嘶出声来。

      细微的动静,惊醒了守夜的人。

      身边传来衣料摩擦的轻响,很快,一道人影探过身来。烛火摇了一下,映出一张疲惫而陌生的脸——鬓发被粗布包着,略有些松散,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面上沾了些灰,眼底一片青黑,不过狼狈至此,却仍难掩眉眼间的清冷与英气。

      他想开口,可嗓子像是吞了碳,气息拂过便带起一片灼痛,竟连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别动。”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挣扎,伸手按住他肩背,声音低而稳:“嗓子痛,说不出话?想喝水就眨眨眼。”

      沈玦看着她,艰难的眨了眨眼。

      那人点点头,转身倒了一杯温水,很快回到床边,俯身下来一手托住沈玦的后颈,一手迅速在他身下加了一个枕头,将他略略垫高。

      被扶起的瞬间,沈玦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忽然往下沉去,眼前骤然一黑,无数金星在视野中炸开,耳边嗡鸣作响,像落进深水里。
      他本能地慌乱起来,攥紧指尖,想抓住什么,却只握到一片虚空。

      “慢点喝。”天旋地转中,那人稳稳托住了他,将杯沿送到了他的唇边。

      温吞的水贴上来,他几乎是下意识的贪婪地吞咽起来,却不由自主的呛了一下。不知怎么的,猝不及防进到气管里的那点水,闷在肺腑里,怎么也咳不出来,只化作喉间几声破碎低哑的气音,逼得他眼角不受控地泛起生理性的泪意,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女子见状立刻放缓了动作,换用小匙,一点点舀着杯中的水喂给他。清水顺着喉咙眼滑下去,像是春雨落入龟裂的田地,喉间的灼痛终于被暂时压住。

      之后沈玦又靠着软枕缓了好一会儿,待到眩晕才稍稍退去,视线慢慢聚拢回来,才终于勉力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姑娘。”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她是谁,想问这里是哪里,想问太子如何了。只是胸腹沉重,呼吸短促的可怕,涌到嘴边的话还没成句,便断在半途。

      她却像是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语,自然而然的将话接过去:“我是苏月,玄影卫副统领。”

      “我们现在在山脚下的一处医馆。三日前太行遇袭,您替殿下挡了毒箭。殿下安然无恙,现已在玄影卫护送下回京主持大局,您伤重难行,我受命带您隐匿行踪,在此养伤。”她语速不快,却条理分明地将他最关心的事情一一交代清楚。

      沈玦听在耳中,眉间却未舒展,只极力凝神,分辨着眼前人话中的真假。

      苏月看穿了他的顾虑,不再多解释,只低头从怀中摸出自己玄影卫的令牌,又自枕侧取出太子留下的玉佩,递到他眼前,又轻柔的托起他的手,将两件信物放进他掌心。

      冷硬的刻纹,温润的质地,确实是太子随身的玉佩。

      沈玦的指腹在玉佩纹路上反复摩挲,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懈下来。

      他还活着。太子平安了。

      “沈太傅。” 苏月低声说道,“我去请隔壁的大夫过来看看您的伤势。为了掩人耳目,我们现下以夫妻相称。待会儿大夫来了,还请您配合一二。听懂便眨眨眼。”

      夫妻?
      沈玦怔了一下,却也明白这是形势所迫的无奈之举,终究轻轻眨了一下眼。

      “我去去就来。”苏月替他掖好被角,转身快步出了屋。

      沈玦闭上眼,静静地躺着。

      方才的起身和短暂的对话已然耗尽了他的气力。头晕目眩的感觉依旧盘桓在脑海里,而比眩晕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副身体前所未有的由内而外的沉重与无力。

      只是现下的情势容不得犹疑。

      他逼着自己将纷乱的念头一一压下,勉力稳住心神,等着他们回转。

      没多久,脚步声近,苏月领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走了进来。

      老大夫放下药箱,先是把脉,又细细查看了沈玦的伤口,看了一眼他,沉吟片刻,方才开口:“夫人,公子能够醒转,便是过了最难的一关。毒势已缓,此后按时服药便可。至于其他……还是先把这几日熬过去,静养休整,再观后效。”

      “其他是何意?还请您直言。”老人本是好意,沈玦却没有容许他语焉不详。

      老大夫闻言又抬眼看他一眼,似有不忍,终究还是斟酌着开口:“公子箭毒已解,但此次坠马伤及龙骨,督脉受损,气血难行下焦……日后行走起居,恐需……多费些心力。至于之后能回转几分……便要看天意了。”

      沈玦看着大夫闪烁的眼神,心中猛地一沉。
      他并非不通医理之人。“伤及龙骨,督脉受损” 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自己无力的身体上。

      老大夫见他面色惨白,不忍再多说,只是宽慰道:“公子也不必太过灰心。您有位好夫人,这两日她衣不解带地照顾您,事事亲力亲为,只要精心调养,未必没有转机。”

      好夫人……沈玦看着苏月,眼中划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大夫又嘱咐了几句汤药与避寒,才背起药箱转身离去。

      苏月送大夫出门抓药。再回来时,见沈玦正定定地看着屋顶发呆,眉眼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空白。

      她张了张嘴,想要安慰,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反倒是沈玦先开了口。

      “苏姑娘。”他喘息艰难,却仍努力维持平静与体面,一字一句慢慢说下去,“这两日,辛苦你了。”

      “您言重了,这是属下分内之事。”苏月答得简短。

      沈玦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淡淡的笑:“大夫的话你也听到了。既然只能静养,那便养着吧。或许过些时日,淤血散了,也就好了。”

      他在安慰她。
      明明自己才是那个刚刚遭遇重创的人,他却还撑着那副温润端方的样子,去宽慰旁人。

      苏月喉间一紧。

      “你去歇一歇吧。”

      “没事,我床边靠一靠就好。”

      “去休息。”沈玦的声音更低,带上一点命令的意味,“你若倒下……谁来护卫我。”

      苏月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她上前帮他放平枕头,扶他重新躺好,正要去吹熄床头的蜡烛,沈玦却忽然出声:“留着吧。”

      苏月停住,抬眼看他。

      他却没有解释,只将视线移向那一点烛火。

      苏月手一顿,看着那双映着烛光的眼睛,终究没有再劝,转身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屋门合上,沈玦那点强撑出来的从容,终于崩塌了。

      太疼了,后肩和背脊的伤口痛得发麻,一路连着心口,一抽一抽的生疼。

      他本能地想屈膝侧身蜷缩起来,以稍稍缓解这令人窒息的疼痛,可肩膀以下的身体像是被钉死在了木榻上,命令从脑子里发出,落到胸腹,便如泥牛入海,无迹可寻。

      他不敢相信,也不能甘心。

      缓了片刻,沈玦屏住一口气,用手指攀住被褥,借力想要把自己翻转过来,动作牵扯到肩背的伤处,痛得他眼前发黑。

      然而他忍着剧痛拼尽全力作出的尝试,也只是让肩背短暂的侧开了半寸,下一瞬,力道枯竭,大半纹丝未动的身躯,又将他生生拽回原处。

      沈玦看着眼前熟悉的房梁,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自己连翻身都做不到了。

      他拼着胸中的一口意气又试了几次,把自己折腾的满头冷汗,气喘吁吁,眼前却依旧是那根熟悉的木梁。

      为数不多的体力很快见底,挣扎无以为继,屋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他在这一片寂静里僵躺着,别无选择地、细细地反复描摹着头顶昏暗陈旧的木纹,一种巨大的、无可名状的恐惧,终于后知后觉的从麻木的脊骨里渗出来,缓缓漫上心头。

      好在没有人看着。

      他的恐惧被好好的掩藏在夜色里,不必让任何人知道。

      他就这样睁着眼平躺着,直到疲倦压过一切,才终于慢慢昏睡过去。

      苏月靠在廊下,看着眼前的风雪。

      偏远之地的小医馆,能借他们一间小屋过夜已是极限,哪里又还能有第二张床塌供她暂歇。

      只是她知道,他需要空间。

      她就这样守着,听屋内的喘息与挣扎一阵紧过一阵,又一点点低下去,最后只剩下平稳的呼吸。

      一直待到月上中天,她才终于轻轻推开门,缓步靠近,动作轻柔地帮沈玦翻身躺好,脱下湿冷的衣物,换上干净的垫布,又重新铺好被褥。

      沈玦唇角紧抿着,脸色白得几乎透明,而床头的那支蜡烛已然燃到了尽头,灯芯结了花,火苗如豆,在这寒冷的冬夜里,明明灭灭,摇摇欲坠。

      他醒了,终究是好事。

      苏月盯着那点火光看了半晌,忽然抬手拔下发间的银簪,轻轻拨了拨灯芯。

      看着那原本已经暗淡下去的火光顺着她的动作跳跃了几下,重新明亮起来,散出一圈暖黄的光晕,她才终于满意了似的,缓缓贴着床边坐下,依旧是将短剑抱在怀里,守着这无边的寂静,等天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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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15.2026 Update:开更——计划日更/隔日更! 这本未签约不入v,但真的是小作者XP爆发产物,非常非常非常虐男,大家一定要慎入。 等待期间,欢迎做客隔壁完结文《海棠经雨透》! 另,专栏预收文:《千里自同风》《红烛昏罗帐》《背着国师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