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任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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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如墨。月亮自云层缝隙间漏下一点惨淡的光，拢在横陈的尸身与断刃上，给周遭更添一分冷意。林子深处，几支散落在地的火把在风中噼啪作响，明灭不定，将地上的血迹映得时红时黑，像是纵横交错的新鲜伤口。
玄影卫奉命顺着太子回京的路线一路找寻，直到太行深处，才终于赶上眼前的残局。
苏月勒马而立，黑色斗篷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她腕间的护腕，皮革边缘沾着未化的薄雪。兜帽的阴影下，一双如凛冬寒潭的眼中，目光深不见底，映不出半点光亮。
作为皇家暗卫“玄影卫”的副统领，她是行走在暗夜里的影子。
“影子”，无名无姓，无悲无喜，只在最见不得光的地方，替皇权收拾那些无法示人的残局。
此行，她随队奉命前来接应，护送太子归京。
只是他们终究还是迟了一步，战斗已经结束了。
空气中残存的余热正被深夜的寒意迅速吞噬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浓到化不开的血腥气。青石古道上横七竖八地铺满了尸体，碎裂的甲胄、折断的箭杆、翻卷的皮肉，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恶战的惨烈。
幸存的几名亲卫皆是浑身浴血，衣甲破损，靠着树干勉强支撑着身体，沉重的喘息着，握刀的手力竭之下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队伍中央，平素冷静自持的太子赵恒，颓然地半跪在雪地里，一手撑地，一只手死死按着身旁之人的伤口，指缝间溢出的鲜血在寒风里凝出一朵暗红色的花。
被他护着的人看不清面容，只有一袭染血的青衫，在污浊的泥泞中显得格外刺目。
“属下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统领翻身下马，几步上前，沉声跪地请罪。
苏月与其他暗卫迅速跟上，呈扇形散开，接管了战场。
“平身。”赵恒的声音沙哑、粗粝，脊背却挺得笔直，撑着那一份属于储君的威仪，只是露出的一双眼睛里布满血丝，眼底尽是痛色。
统领领命起身，见他神色不对，不由心头一紧，只是思及当下形势，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低声劝道：“殿下，京中局势千钧一发，还请您即刻返京，主持大局。”
“孤知道……追兵未绝，此地不宜久留。”赵恒语速很快，条理清晰，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地上的人，“只是沈太傅替孤挡了毒箭，如今毒入骨血，怕是……撑不住随军远行。”
沈。
这个字入耳的瞬间，苏月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借着火把微弱的光，落向地上那人。
只见他脸色惨白，双目紧闭，长睫上凝结着寒霜。眉心紧蹙，像是在承受着极大的痛楚。
一身清雅的青衫早已辨不出颜色，一枚淬毒的弩箭深深没入他的后肩，暗紫的淤痕顺着血脉爬上颈侧，触目惊心。
竟然是……沈玦。
记忆深处那个曾在江南烟雨中惊鸿一瞥、救她于水火的清贵少年，那个那个光风霁月、冠盖满京华的沈太傅。
此刻，就这样破碎地、安静地倒在泥泞里。
苏月藏在袖中的手指下意识地蜷了一下，呼吸微滞，却又很快掩住了眼底的波澜，重新垂下头去。
赵恒深吸一口气，环视四周，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玄影卫个个黑衣蒙面，沉默肃杀，最终，他抬手指向了离他最近的一个身影：“你，出列。”
苏月心头一跳，面上却不见波澜，只是干净利落的上前一步，单膝跪下：“属下在。”
赵恒自腰间解下一枚贴身玉佩，塞进了沈玦冰冷的手心，随后抬头，目光沉沉地看向苏月。
“孤把太傅交给你了。”少年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丝压抑的颤抖，“带他走，找大夫救他。护他周全。待孤平定京师，必派人来迎。”
这是命令，也是帝王之诺。
苏月垂眸，声音坚定：“属下领命，必誓死护太傅周全。”
远处山道上隐约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林子尽头似有火光一闪——不能再拖了。
赵恒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地上的沈玦，咬了咬牙，随后霍然起身，翻身上马，再未回头。
“走！”
马蹄声再次响起，卷起漫天风雪。太子一行人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
喧嚣散尽，山道上只剩下呜咽的风声。
苏月终于走向沈玦。
夜色深重，那人静静地躺在雪泥里，像是一颗终于破碎的弃子。那点惨淡的雪光落在眉骨与鼻梁上，将他的轮廓削得清冷而锋利。
是他。
真的是他。
苏月喉间轻轻一紧，又很快将那股莫名的情绪压了下去，半蹲下身，俯身查看沈玦的伤势。
毒箭尚未拔出，伤口周围一片乌紫。贸然动手，只会让血涌得更快。她伸指探向他颈侧——脉搏极弱，断断续续，但好在，还在。
“沈太傅，得罪了。”
苏月迅速从腰间取出随身的保命药丸，捻碎外层薄蜡，捏开沈玦紧闭的牙关，将药送入，然后勉力将他扶起。
入手的躯体沉得出奇。苏月一手绕过他的胸前，一手托住他的腰背，隔着湿冷的衣料，触到了底下的筋骨。
他比她想象中还要瘦削，周身骨骼嶙峋，硌得人手臂生疼。
她解下斗篷，利落地将布料裁成宽带，自他腋下绕过，然后在自己胸前打了个死结，把他牢牢固定在自己背上。然后，咬牙一提，腰腹发力，将这个比她高大许多的男人背了起来。他的头无力地垂在她的颈侧，微弱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侧，带着令人心颤的凉意。
夜更深了，风中重新带上了雪粒。
苏月将背上的人托上马背，紧接着飞身而上，从后方将沈玦圈住，一手控缰，另一手扣紧他身上的斗篷带子，将人牢牢锁在怀里。
“走。”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四周伸手不见五指。
她怀抱着那个自己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人，一骑绝尘，沿着荒僻的山道，没入风雪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