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前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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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卷着雪沫子，像无数细碎的冰刃，狠狠剐在脸上。
马蹄声杂乱而急促，踏碎了太行古道的寂静。
“太傅，还有二十里便是黑松林！”亲卫头领的声音被扯得支离破碎，几乎要散在风里。
沈玦伏在马背上，勒着缰绳的手指已被冻得青白。他微微侧首，借着晦暗的雪光看了一眼身侧的太子。年少的储君亦是脸色青白，衣袍上的血渍与泥浆糊成一片，胸膛起伏得厉害，却仍死死咬着牙关，紧跟在他身后。
前方是一处荒坡，再往前走半里便是分岔口：一条进密林，一条绕山脊。密林易于藏匿，却也便于埋伏；山脊视野开阔，却无遮无挡，无处藏身。
“不能停。” 沈玦的声音不高，却直截了当的为队伍指明了方向，“走山脊。弃车弃物，留两人断后。”
被点中的两人几乎没有迟疑，勒马回身，提刀没入来路的黑暗里。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像血滴落进深水，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沈玦没有回头。
他在心里默算着时间，按照密信所载，那支代号“影子”的皇室暗卫应当就在黑松林附近。
他抬眼望向漆黑的前路，一双眸子被雪光映得比平日更冷：“再撑半个时辰，过了落马坡，便是生路。”
太子赵恒紧紧攥着手中的佩剑，指节发白，掌心一片湿冷。他看着眼前这个即便在逃亡路上依旧风骨卓然的老师，心中的惶恐稍定，却又升起一股更为深重的悲凉。
半个时辰。
群狼环伺的荒野里，这半个时辰，或许就是许多人的一生。
寒风顺着衣领灌入，激起一阵刺骨的凉意。沈玦的思绪不由得飘忽了一瞬。
不过短短半月，这天下便已换了人间。
天子突发心疾，病危的消息尚未昭告天下，帝都的苍穹便已被血色染红。两位觊觎已久的皇子不再遮掩獠牙，禁军封城，矫诏频出，至高之位的争夺，终究化作了实质的刀光剑影。
而远在千里之外巡视河工的太子，成了这盘棋局上必须要被抹去的一枚“弃子”——只要太子死在归途上，一切便可顺理成章：夺嫡不必摆上明面，罪名可以由史官来拟，意外亦可以由匪寇来背。
于是死士出京，追兵潜行。
风雨未至，杀局先成。
事情最初生变的那个傍晚，雨下得很大。斥候回报，说前方山口有人设卡剿匪，盘查往来行旅。
太子听罢只道：“我们依令行事便是。”
沈玦却没点头。他盯着斥候递来的那张告示，指节在“剿匪”二字上轻轻一敲，眼底划过一丝寒芒：“不是朝廷的人。”
太子皱眉：“太傅如何得知？”
沈玦抬眼，目光淡淡扫过雨幕里的山口方向：“此地一向富庶安宁，且属成王封地。成王素有扩军之念，若真遇匪患，必定借题发挥，请兵、立功、扬名。没道理如现下这样，悄无声息地捂着，只设卡盘查过往行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取出随身笔墨，笔走龙蛇，须臾间写就一封手令，递给随行的护卫：“你带着它绕到东路，交给他们的人。”
那手令上的火漆与官印一应俱全，只在口令上错了一个字——足够让对方起疑，却又不足以推翻内容。两位皇子的人本就互相猜忌，一旦生疑，定会优先停下来盘查对方。
那一夜，他们换道走了西路，绕开山口。追兵果然停滞半日，彼此猜疑，错失了先机。
之后的半个月，他们改装易容，昼伏夜行直奔京城，一路走来却像是行于刀尖之上，类似的险象一再出现。
太傅沈玦以智谋为刃，在必死之局中，硬生生为太子劈开了一条生路。
可再锋利的刀，也有钝的时候。再清醒的人，也终究会被疲惫拖住脚踝。
十几日奔逃，数次血战，亲卫折损过半。赵恒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楚地明白——所谓天命，原来是要人用命硬争来的。
山脊上风更大。
月色被云遮了大半，前路灰蒙蒙一片，像是打定主意要将生死涂抹成同一层浑浊的颜色。
他们刚越过一段陡坡，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口哨——像鸟鸣，又似狼嚎。
沈玦眼神骤冷，一声厉喝：“伏！”
几乎同时，箭矢破空而来。
“嗖——”
第一支箭直冲太子胯下骏马而来，险险擦着皮肉过去，带起一线血珠。战马吃痛嘶鸣，前蹄一软，险些跪倒。
“杀——！取太子首级者，赏万金！！”喊杀声震天动地。
这一次来的，是死士中的精锐。没有废话，没有劝降，黑衣融于夜色，刀刀直取要害。
仅剩的亲卫们红着眼迎了上去，用血肉之躯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左翼！”沈玦猛地调转马头，长袖一挥，袖箭没入身侧杀手的胸膛。他虽是文臣，但也精通六艺，如此绝境之中，竟也被逼出几分凛冽的杀伐之气。
一行人在乱军之中护着太子向侧翼突围。
眼看就要逃出生天，侧后方的阴影里，却有人悄无声息地抬起了手。
暗弩的机括声淹没在风雪里。
那是一记绝杀。
目标直指太子的后心。
沈玦看见了。
他看见那一点寒光从黑暗里窜出来，角度刁钻得几乎不讲道理。
生死只在一夕之间，他来不及思考，身体比大脑更快一步做出了反应。
沈玦猛地一提缰绳，从马背上斜斜扑起，将自己硬生生插入太子与寒芒之间。
“噗！”利刃入肉的闷响沉闷得令人心惊。
毒箭狠狠钉入他的后肩，剧烈的痛楚瞬间席卷全身，随即是一阵更阴毒的冷意顺着血脉向全身游走。沈玦的指尖不受控地颤了一下，视野很快一片暗沉。
他死死咬住舌尖，将涌上喉头的腥甜硬生生吞了回去，厉声喝道：“护驾！”
话音未落，战马受惊扬蹄。沈玦的身形在空中一滞，终于失去了仅剩的控制，如同一只折翼的孤鹤，重重摔向地面。
脊背狠狠撞击在一块凸起的、覆着薄冰的坚硬岩石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被淹没在混乱的厮杀声中。
战场在那一瞬静了一下。
太子怔怔望着倒下的沈玦，心头猛地一颤，而后，目光骤然一冷，滔天的杀意翻涌而起。
亲卫们亦在瞬间红了眼，怒喝着挥剑冲杀，刀锋破风而过，带起一道血光。那人瞪大双眼，身形晃了晃，终是轰然倒地。
风息刀落，余音袅袅，血色浸透了脚下的土地，不知过了多久，这场惨烈的突围终于尘埃落定。
夜风微凉，林间的血腥味浓得发苦。
太子翻身下马，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膝行至沈玦身侧，手指颤抖地按上沈玦肩头的伤口，黑血还在不断地涌出，沈玦的脸色在夜色里苍白得惊人，唇色却泛出一点不正常的暗紫。呼吸很浅，像随时会断。
“太傅，挺住。”太子声音压得发哑，近乎命令，“孤不许你死。”
沈玦躺在冰冷的地上，意识在毒素与剧痛的双重侵袭下迅速模糊。
他听见太子的声音，却像隔着深水，远得不真实。他想回应，想试着动一动，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身体亦是沉重得可怕。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长哨。
紧接着，黑暗的尽头升起了一枚红色烟花，火光炸开，在夜幕上撕开一道口子。
那是玄影卫的讯号。
“殿下……是援军！援军到了！”
沈玦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胸间那一口强撑的气散去，终于放任自己沉入无边的黑暗中去。
夜色深沉，远处传来凄厉的狼啸，像是为谁唱着挽歌。
——风起苍茫，碧血未干，帝都之争，方才拉开帷幕。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前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