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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地平线上的落日 那是一轮即 ...

  •   那是一轮即将垂落的太阳。
      湖面静止了,没有风,没有潜鸟的鸣叫。天边也没有彩色的晚霞。朦胧的天幕前只有一个巨大的血红色球体,臃肿地浮在空中,透着邪恶与病态,好像是从幽深的地层底下钻上来的。
      整个世界都被它的红色光辉笼罩着,浸染着,主宰着。
      瑛时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太阳。
      “没什么好奇怪的,”有兰见瑛时一直盯着对面的夕阳,不耐烦地说,“在这儿常常能见到这样的日落景象。不然,怎么叫做‘血色城堡’呢?”
      瑛时瞥向有兰。这落日余晖打在她的脸上,照得她满面通红,看上去几乎有些狰狞和可怕。瑛时相信自己现在的脸一定也红得跟鬼魅一样。帕蒂有兰同她说完话,便回过身去,继续听凌岚她们的闲谈。
      “自裴珺死后,老太太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外孙了……怎么没想过把他接来永夏抚养,老太太不知多少次给他父亲写信提起这事。朗汀宗拓总是以孩子身体不好,不能长途跋涉为由给推脱了。那孩子是鄱梭城的继承人,养在他自己的领地本就是应该的,我们也不好坚持。后来,听说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老太太就先后派去了两个医生为那孩子看病。一个是晨国宫廷的御医,另一个是老太太寻来的名医。喏,云翎她父亲当年的眼疾就是那人给治好的。”
      “查出来是什么病了吗?”凌岚问。
      “怪就怪在这里,偏偏两个医生诊断出来的结果大相径庭,根本不是一回事。”帕蒂红小声说道。
      凌岚没来得及表达讶异,只见她的贴身婢女已经从外面回到了长廊上。
      “找着了吗?”凌岚问她。
      婢女点头,回禀道:“襄和夫人正一个人呆坐在凉亭里。我告诉她,夫人您请她回主堡来,晚宴就要开始了。可襄和夫人说,她还要等她的女儿。她女儿一定是上船耽搁了时间。她还说……还说……呃……”
      “她又说什么了?”凌岚不耐烦地催促。她翻了一个白眼,似乎知道不会是什么好话。
      年轻的婢女支支吾吾,一副惶恐的表情,接着回道:“襄和夫人说,她刚才看见朗汀大人也到岛上来了,他从她面前路过。她看见她丈夫跟在朗汀大人的后面,脸色铁青,身体在空中摇摇晃晃的。她说,如果夫人您见到她丈夫……”
      “够了!”凌岚生气地打断了婢女的话,慌张地骂道,“糊涂东西,疯言疯语也来讲给我听?”
      “襄和夫人同你开玩笑的。你先下去吧,玩笑话也别到处乱说。”帕蒂红开口,语气平静地将婢女打发了。
      “老天,我真希望自己没派人去找她。”凌岚用手抵着前额,呢喃道。
      “算了,她不过来也好,省得闹出什么事来,搅得大家都难堪。”帕蒂有兰说。
      凌岚见瑛时在旁边一直没做声,于是问:“我姐姐的丈夫两年前自杀的事,你是知道的吧?”
      “我只听到他去世的消息,但不知道他是自杀。”瑛时回答。
      “在他家山庄附近的果园里吊死的。”凌岚的脸色不太好看,而她的话语比她的态度还要冷漠,“天知道他好端端地为什么要寻死?就好像他这个人的存在给整个帕蒂家带来的羞辱还不够多似的。先是他们的婚姻,接着是他无故自戕,然后,还有他们的女儿……”
      “那孩子找着了吗?”帕蒂红问。
      “她叫什么来着?”有兰一时想不起贝岚女儿的名字。
      “絮尧。”凌岚沉着脸提醒。
      “哦,对,絮尧。”有兰点头道,“我记得她小时候来燎云岛住过一阵子,模样长得像她父亲。鄱梭城那边,听说有不少人亲眼看到她跟着一个男人坐船从鲛尾港离开,就在她偷偷离开朗汀家的那天。”
      凌岚鄙夷地轻哼了一声。“老天!这种没脸没皮的事怎么尽让我们帕蒂家沾上了。”凌岚再次抱怨,像在竭力撇清与姐姐一家的关系。
      “我和你哥哥把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了她,可是贝岚就是不肯相信。她不停地说朗汀宗拓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一会儿说是朗汀家害死了她丈夫,一会儿说她女儿一定是被囚禁起来了。”有兰告诉凌岚。
      “我看她是在装疯卖傻。我要是遇上这样的事,我也装疯卖傻,总好过在人前抬不起头……”
      “原来你们都聚在这儿!叫我好找。”云翎从大厅里走出来,看见她们正站在门廊上闲聊。钟誉的两个孩子也在云翎身旁,显然,是锦雁带她找过来的。“我刚才同古蠡家的人说话的时候,还瞧见你们在西北角谈笑,怎么一转眼全上这儿来了?”云翎笑着问。
      “我们瞧见外面的夕阳红得出奇,所以就一道出来看看。”瑛时对云翎说。
      云翎走过来告诉帕蒂红,霍北正在里头找她。帕蒂红这才想起自己还有琐事要办,连忙同她们道别,转身进去了。
      锦雁也来到她们旁边。她望着空中那一轮膨胀、低垂的红日,语气不安地嘀咕道:“有什么好看的,血淋淋的。”而她的弟弟黎莺,却让仆人推着自己顺斜坡下去,来到门庭中央的空地上,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夕阳底下。
      瑛时望着黎莺和他的轮椅,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
      可是,这浑浊的、火红的,犹如沙漠热浪般的光线让瑛时感到头昏脑涨,根本无法清醒地去思考。今天的黄昏似乎特别漫长,苟延残喘似的,让大地始终无法迎来夜幕的降临。
      这太阳为什么还没有落到地平线下面?瑛时惶恐不安地想。她们明明已经出来好一会儿了。
      这时,克崂文和珀奚邈也来到门外寻她们。
      “我说夫人们都上哪儿去了?原来是出来欣赏美……景……”珀奚邈说着,眯起眼望向前方。他犹豫了,显然觉得用“美景”这个词并不恰当。最后,珀奚邈干笑了两声,既困惑又震惊地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与众不同的日落景象。”
      克崂文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他面无表情地走到瑛时身旁,告诉她们:“进去吧,晚宴马上开始了。”瑛时发现他还是有点闷闷不乐的样子,不知道迟游城的人有没有说什么让他不痛快的话。
      “这位就是石像半岛领主吧?”黎莺坐着轮椅,被仆人推着从台阶下面上来了。他看见克崂文开口问道。
      克崂文点头。瑛时连忙告诉他这是钟誉的儿子,黎莺。克崂文见是钟誉之子,于是同他客套了两句。
      “过不了多久,恐怕您就不单单是石像半岛,而且还是临渊城的领主了吧?”黎莺说。
      黎莺此话一出,在场的人无一不感到吃惊。而瑛时更是心中咯噔了一下,因为云翎此刻就站在她身旁。
      有兰姑嫂停下了她们的闲聊,眼里带着看热闹的意味望向克崂文这边。
      “我不知道我们红系的城池什么时候让你给分配出去了?”云翎的声音冷得像冰块一样,“老太太都没有发话的事情……”
      “从今往后,不需要老太太发话了,不是吗?该由夏维娅来发话了。”黎莺说。
      “夏维娅?”云翎仰头“哈”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接着她厉声道,“就算嫡系的始祖帕蒂印灼还活着,他也无权将印南的城池分给除红系以外的任何人!”
      黎莺没有再说话。瑛时并不认为这是他出于晚辈的克制和忍让,而是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这里的黄昏静止了。而时间仿佛也凝固在了这个诡异、窒息的时刻。
      在这可怕的落日之光下,克崂文的脸色黑得像猪肝一样。他一言不发,大步流星地转身走回了主堡大厅。
      乳娘抱着长昕的孩子走出来找云翎,正好与进门的克崂文擦身而过。孩子许是困了,正在哭闹,而云翎还在为黎莺的话冒火,板着脸望向别处,对乳娘“夫人”、“夫人”的呼唤和孩子的哭声无动于衷。瑛时见状便走过去,想从乳娘手里接过小婴孩,哄一哄他。
      云翎突然走来,拉开了瑛时伸向孩子的手。那是一种抱有敌意的举动,就连乳娘也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云翎轻轻抚了抚孩子的胸口,吩咐乳娘将孩子送去他母亲那儿,今晚就别再出来了。
      此时,响亮、悠长的锣声从大厅里面传出来。晚宴开始了。
      老太太已经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偏厅。主堡大厅里鼎沸的人声渐渐平息下来,宾客们纷纷退至两侧,向走在中间的帕蒂夫人俯身行礼。
      珀奚邈夫妇和有兰,以及锦雁姐弟都陆续进去了。瑛时杵在门边,茫然而歉疚地望着云翎。她害怕这场糟糕的误会会从此离间云翎和她的关系。这种担忧,不仅仅因为云翎是家族里少有的值得深交的朋友,还因为克崂文实在需要搵汤的支持。
      “我与你,暂时没什么可说的了。”面对瑛时,云翎如同遭到了背叛,冷漠地甩下这句话后顾自离开。
      就在踏入主堡大厅的那一瞬,云翎看到了头顶上方那抹红色的身影——
      她站在中央楼梯的平台上,两臂张开撑着栏杆,身体微倾,俯视着底下众人。今晚,她装扮得异常华丽、明艳。一头乌云般的秀发盘成高高的朝天髻,头上插满了金簪步摇。她还刻意仿照了身后那面巨幅画像上帕蒂冥柔的妆容,将双唇涂抹得鲜红饱满,并在眉心正上方点缀了一个雀羽斑型花钿。而她模仿冥柔的打扮还不止这些……
      她到底要做什么?想表达什么?
      天哪——
      云翎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忘记了走路。她倒吸一口冷气,不由地用手按住胸口。如果恐惧是具象的,那么夏维娅和她身上那一袭如血如火的红色长裙,便是恐惧本身。
      这身夹裙是如此耀眼、夺目,垂坠的绸缎外面覆着轻纱,连金线刺绣的裙腰和肩上搭的帔子也无一例外是红色的。
      她高高在上地接受着族人和宾客们的仰视,自信昂扬,不可一世,脸上挂着目中无人的蔑笑。就如同昨晚在云翎的梦里一样。
      云翎此时的脸色已经变得像蜡一样惨白。她不知道哪一种更让她害怕:是她自己偏执的妄想造就了那个梦境,还是现实与梦境的诡异重合。
      瑛时也看到了楼上凭栏伫立的夏维娅。
      “怎么,是我们弄错日子了吗?今晚难不成是她的婚礼宴会?”明昭的父亲拄着拐杖站在她们身后,抬头望着楼上的人嘲讽道。
      帕蒂雪芙在孟潭的搀扶下,来到了楼梯前。她向上迈了几级台阶,年轻的孟潭紧随其后。接着,帕蒂雪芙停下脚步,孟潭继续前行。他走到夏维娅的跟前,把手伸向她。
      夏维娅并没有理会孟潭,也没有去搭他的手。
      “南联盟各族之首,永夏地的主人,帕蒂家第二十九任掌权者,尊贵的帕蒂夏维娅!”
      在众目睽睽之下,夏维娅手持掌权之杖,独自一人从中央楼梯的平台上向下走来。这是帕蒂家四百年来的传统中,从不曾有过的。
      她一步步走向下面的帕蒂雪芙,眼里露出胜利者得意洋洋又极具挑衅的笑。老太太并没有表现出有多意外,脸上依旧挂着虚假的笑容。祖孙两个心照不宣,都想知道对方能将这场戏演到哪一步。
      帕蒂家的掌权之杖就握在夏维娅的手上。镶嵌在金色杖头上的莱汐石在夏维娅的胸前一闪一闪,放射出迷乱的光芒。
      瑛时的两眼紧紧盯着这块熠熠发光的红宝石,不断在记忆中搜寻和对比老师身上的那块。两者之间确确实实存在着一种难以言说又难以忽略的细微差异。她心跳如飞,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并不多。他们只有这一次机会。
      “你什么都不用做。”
      沐冠梁不知何时悄悄来到了她的身后。他的声音非常轻,但是每一个字都令瑛时听得清清楚楚:“一切都交给赤鳞。今晚可能有事情要发生,待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夏维娅已经走到帕蒂雪芙右上方的位置,接受底下众人的拜礼。她的面孔冷漠无情,仪态大方庄重,瞬间有了身为君主的威严气质。她张开双臂在空中缓缓挥过,示意大家免礼。
      夏维娅用一种十分沉稳的,完全不同于她平时讲话的语气和声调,向远道而来的亲友及贵客表示欢迎和感谢。这番辞令是预先准备好的,而她也照做了,一言一行都如她的祖母所期望的那样。
      “‘光焰相继,长明不息’,这是印灼当年立下的誓言。四百年,可令枯骨成沙,江河改道,唯有帕蒂家的火焰风吹不灭,雨打不熄,周而复始,血脉相承!今日,神木再现荣光!我,帕蒂夏维娅,裴嵘之女,寒拓之孙,亲手为帕蒂家再次兑现印灼的誓言……”夏维娅停顿了一下,没有立即接下句话。她看向祖母,声音一下子高亢起来,“……而这,也是我和西埃城领主帕蒂斯木共同的火焰!现在,我要向你们宣布,向帕蒂九城,南联盟八大家族与十七个部落宣布,我将与黑系的帕蒂斯木结为夫妻,共同执掌帕蒂家!从今往后,唯有他与我的后代,才能算作正统的嫡系子孙。唯有他与我的后代,才是神木所等待的,印灼真正的继承者……”
      虽然夏维娅的发言仍在继续,底下众人却无不瞠目结舌,眼光齐刷刷地看向了帕蒂雪芙——这位现今仍是帕蒂家族实际掌权人的老太太,出于幸灾乐祸也好,出于愤慨也罢,都希望她能有所反应。
      不过,帕蒂雪芙显然不想随了他们任何人的意。
      她并没有出声打断夏维娅的话,也没有面露愠色。她站在低于夏维娅两级台阶的地方,始终保持着平静的笑容,像是在与夏维娅默契配合。
      待夏维娅讲话完毕后,晚宴照常进行。帕蒂霍北走出来邀请大家入席。
      瑛时看见夏维娅将掌权之杖随手递给了身边的婢女,转身就上了楼。婢女则将权杖放回到一只长长的铺着毛皮的托盘里,由三名侍从带去了楼上。其中一名侍从的腰间别着一串钥匙。瑛时猜想,掌权之杖可能就放在二楼某个房间的壁橱里……
      一只小手碰了碰瑛时的手指。瑛时低下头,发现是一脸担忧的夜冉。
      “妈妈,你在看什么?”夜冉问。
      “没什么。”瑛时摇摇头,她拉起夜冉的手说,“走吧,我们去吃点东西,你一定饿了。”
      “妈妈,夏维娅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夜冉继续问。
      瑛时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沐冠梁的身影,却找不到他。
      她不明白为什么沐冠梁非要让赤鳞在今晚行动,还有他刚才在她身后说的那些话。她必须找个机会上楼去确认那块莱汐石的真假。
      “瑛时,你怎么还站在这儿?”帕蒂红走过来拉她们入座,她好心地说,“别太在意夏维娅刚才的话。她今晚会说些什么,我们早都预料到了。”
      瑛时带着夜冉在主桌右边的两个位置上坐下,这里位于女宾席的上首。主桌的中间是老太太和夏维娅的座位,现在都空着。克崂文则坐在这条长桌的另一端。他不得不面对坐于他下首的那些黑系成员——在那一排长长的酒席上,他们杯觥交错,笑声不断,正处在得意之中。
      瑛时看见默礼的女婿帕蒂镜阳突然从他们中间站起来,脚步不稳地离开了宴席。他神色怪异地走到楼梯口,一只手扒着扶栏朝楼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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