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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继承人晚宴 帕蒂远萧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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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蒂远萧手握一只酒杯,倚靠着中央楼梯底下的圆柱,目光在人来人往的主堡大厅中游移。
远萧想起默礼还在世的时候,自己和他两个常常在晚上相约到湖边喝酒。他们在夜色底下借着酒兴,天南海北什么都聊。不过,话题无论聊得再远,终究会回到帕蒂家上面——家族的未来,和家族里的每一个人。他们扮演的角色,他们身后的势力,以及他们的忠诚。每一次梳理,默礼和他都会发现:潜在的敌人好像又多了。
他记得默礼说过:这个家渐渐地只剩下了一帮秃鹫。他们只看重眼前的利益,竭力掠取所能夺得的一切,将一片荒芜留在身后,随时准备在大厦将倾前飞走。
而现在,正是这帮秃鹫得意的时候。
远萧望着冥南谷的那一大家子,其中,还有他们在九苍城的表亲们。他们个个面露得意之色,谈笑风生,在大厅里来回走动,拉拢着来自铎遏和淳于家族的宾客。
夏维娅马上要得势了。这帮秃鹫以为饕餮盛宴很快就要来了。
远萧听到大厅外面门人通报的声音——祁川玄青携夫人前来赴宴。
玄青是祁川里飞的长子,也是默礼的异母姐姐唯一的孩子,代表祁川家出席夏维娅的继焰仪式。祁川玄青站立在门前朝大厅里面环视了一圈,他看到了远萧。远萧也举杯向他致意。很快,明昭从偏厅走出来迎接了他们,将他们引往老太太处问安。
看来,除了因故缺席的北殷和阿仑外,该来的宾客基本都到齐了,就只差……
“晚宴还没有开始,你倒是空着肚子先喝上酒了?”云翎特地从对面走过来训斥他。
远萧干脆一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嬉笑着问:“你那亲家对头呢?”
“去右翼堡看望姀珊了。”云翎说,“你怎么不在偏厅陪着老太太?”
“我杵在那里做什么,听淳于逍啰啰嗦嗦地向我们要孩子吗?”说着,远萧拦下身旁路过的侍者,随手将酒杯搁在他的托盘里,又从那堆满各色水果的盘中取来一粒葡萄塞进嘴里,“我倒是奇怪,铎遏家的那帮人怎么就对那孩子只字不提?他们的夫人同样是那孩子的姐姐。”
“不提才是聪明的,铎遏家的人一向聪明,懂得把自己从是非中择出去。”云翎回答他,并且也看向了对面的那伙人,“再说,老毒藤家的二姑娘向来是个没主见的,知道她父亲家的噩耗后直接就病倒了。所以,她丈夫才派了那两个讨人厌的兄弟过来。老毒藤家的老二、老三和老四是一母同胞的姐妹。现在,管理荜女河的老四一家都不在了,老三淳于夫人自然觉得那孩子该由她来监护。哎,老太太是怎么答复淳于逍的?”
“老太太告诉他,如果淳于家族真这么在乎这孩子,就该出兵为卢扬家族讨伐反贼,夺回属于那孩子的城池,而不是让帕蒂家来代劳。”远萧说。
云翎听了,嗤笑了一声。而后,云翎伸手整理了一下弟弟的衣襟,又为他展平两边的肩袖,对他说:“跟我来,我带你见几个人。”
“阿姐?”
云翎走了两步,回头见远萧仍然倚靠在柱子上,于是横眉竖眼地命令道:“过来!”
远萧无可奈何地起身,跟随云翎穿过人群来到大厅的另一头。云翎向他引荐了站在窗边的一行人:
“远萧,你还记得高阳夫人和她的儿子彦卿吗?”
“记得,当然记得。”远萧虽这样说,但其实早已认不出面前这位冲他满脸堆笑的妇人。她那对眉毛画得又细又长,厚重的妆容也盖不住布满在眼睛周围的皱纹。镜阳这位远嫁到尹河国的姑妈,年轻时候的模样可要比现在强十倍。
“这是我儿媳,尹河国公主姮姝。”高阳夫人又向远萧介绍了站在自己身边的女子。
“殿下。”远萧向公主行礼。
姮姝上前将他扶起。这位尹河国公主举止十分端庄,言行体态颇有王室风范。
“您上次回燎云岛来探亲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远萧对高阳夫人回忆道。
提起这个,高阳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她语调生硬,话音发颤地回复道:“是,当时我带着还在世的九儿一起来岛上小住过。”
正当远萧对她的反应感到疑惑时,一旁的高阳彦卿插话进来,对远萧笑道:“十多年前你未娶妻,十多年后你还是老样子。你家阿姐为你的婚事愁得跟什么似的,同我母亲诉苦了好半天。我寻摸着,我的妻妹中倒是有一位仍待字闺中。那位小公主我见过,才思敏捷,容貌姣好,又是伯鸾王室的血脉,是我妻子最为疼爱的妹妹,不知道能不能收住你那颗浪子心啊?”
高阳彦卿这样开门见山,倒把远萧给听愣了。他转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处心积虑的阿姐,随即又望向彦卿的妻子姮姝,只见她对他微微一笑。
“我怕自己一个粗人,岁数又大了,配不上公主。”远萧对彦卿说。
此时,高阳彦卿看到霍北一家朝这边走来,霍北的妻子帕蒂红正同他母亲闲话招呼,于是只好先别过云翎和远萧。走之前,彦卿还不忘拍拍远萧的肩膀,对他说:“仔细考虑一下吧。”
待他们离开后,远萧拉上云翎退到墙边。
“尹河国公主?阿姐,至于吗?”
“我有什么办法?”云翎没好气道,“还不是你不争气!南联盟家族里的姑娘,不是还没长大,就是别人挑剩下的。要找好的,我自然得往别处寻去。”云翎见远萧一副不当回事的样子,拉住他郑重地说,“哎,不同你开玩笑。现在尹河与雪掩两国关系不断交恶,伯鸾家族急于想要拉拢我们。同帕蒂家联姻这件事上,你可是他们眼里的第一人选。”
云翎的话音刚落,远萧抬头便看到乳娘抱着长昕的孩子朝云翎走来。远萧朝那小婴儿努努嘴:“找我做什么?这不还有和瑞吗?”
“混蛋!”云翎用力打了他一下,骂道。
“远萧。”祁川玄青拜见过帕蒂夫人之后,便来到了远萧这里。他先同云翎寒暄了两句,然后询问远萧是否方便借一步说话。远萧知道他找过来是想谈什么,于是避开众人,将他带去了一个僻静些的地方。
云翎每次看着弟弟这样匆忙离开,心里总免不了升起一丝担忧。她从乳娘手中接过孩子抱在自己怀里,看见克崂文夫妻带着他们的女儿从楼上走下来,也来到了大厅里。瑛时看见默礼的继母妃雅依然气质忧伤地独自待在大厅的角落里,于是领着夜冉走过去陪她说话。云翎正准备抱着孩子过去找她们,却看到明昭的妻子有兰也从对面向克崂文一家走去。
帕蒂有兰过来,是要带克崂文夫妇去他们迟游城的亲戚那边与之见面。瑛时觉得是该过去拜会一下,于是便找来克崂文,跟随有兰朝大厅的另一端走去。
克崂文的情绪始终不大好,脸色也难看。经历了继焰仪式上的羞辱,他对这种往来应酬更加厌恶了。但是,红系的迟游城一支族亲庞大,若不去见,恐怕会得罪了他们。克崂文也只好硬着头皮前往。瑛时担心地观察着他,希望他今晚能先把场面应付过去。瑛时没有仔细看路,在经过宴席桌旁的地方,不小心撞上了正在长桌边布置餐宴的侍者。侍者连连向她道歉。瑛时知道错在自己,慌忙说着“没事”,闪到一旁好方便他继续工作。不料,侍者却又靠过来,并且抬起了头。
瑛时再次看到了这张熟悉的面孔。
瑛时想起了他的名字:赤鳞。这个人是跟随老师时间最久的学生之一。瑛时曾在夜冉湾同他见过几面。这人出没无常,敦默寡言,所以瑛时和他从未说过话。
赤鳞与她对视一眼,又将目光转向别处,然后从瑛时旁边擦身而过。瑛时顺着他刚才视线的方向望过去,只见站在不远处陪同晨国祭司与亚兰使臣交谈的沐冠梁正看着他们,并朝她意味深长地略一颔首。
瑛时望着走在前边的克崂文,她知道自己早已做出了选择。而沐冠梁也知道。所以,他根本没有要求她给出答复。
瑛时深吸一口气,拉上身后的夜冉继续朝前走。
有兰把他们一家带到了长形宴会桌的尽端。在那里,或站或坐,围绕着一群迟游城嫡亲旁系的成员。明昭年迈的父母以及他姐姐贝岚也在其中。克崂文夫妻携女儿先向明昭的父母问好,再由帕蒂有兰向他们一一介绍在场的其他亲戚。每一个人都是笑脸相迎,过程比瑛时想象的要轻松。大家彼此间只是礼节性地交谈,说上几句应景的闲话,所以克崂文应对得还算不错。
不多久,明昭那偏瘫的母亲在轮椅上表现得很不自在,不知是哪儿出了问题。贝岚弯下腰同她交流了半天才知道原因,于是吩咐身边伺候的婢女送老夫人暂时离开。贝岚今天看上去状态很好,完全是正常人的样子,对待她母亲也十分耐心细致。当众人目送老夫人离开的时候,对面走来了几个人。
“哎哟——妈妈这又是怎么了呀?”走在最前面的女人一下子扑到了明昭母亲的膝上叫道。
“她没事。你别挡在那儿了,快来见过克崂文和他的妻女吧。”明昭的父亲说。
来人正是贝岚和明昭的妹妹,凌岚。站在她身后的是她丈夫,雪掩国大司寇珀奚邈,以及他们的两个儿子。凌岚一家从雪掩远道而来,昨日才抵达永夏。
“这位一定就是克崂文那来自延岑家族的夫人吧?”凌岚离开她母亲,朝瑛时缓步走来。
凌岚和贝岚,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上,都同她们的母亲十分相像。她们都有着高高的颧骨和瘦削的下巴,以及那种习惯了斜眼看人的轻蔑姿态。云翎之前告诉瑛时,贝岚过去未出嫁的时候,就非常瞧不起出身低微,无儿无女寡居在帕蒂家的妃雅,常常拿她开玩笑。现在,瑛时感到自己,包括她的女儿,也正在被凌岚用挑剔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可偏巧了。我千里迢迢嫁去了雪掩,而克崂文又从雪掩娶了位夫人过来。我可是日日夜夜都想着回永夏看一眼,不知道克崂文的夫人想不想念雪掩的大都城啊?”
“叫我瑛时就好。”瑛时说。她脸上微微泛红,想不到一见面凌岚就提起这些。她只好装作不在意地回答,“我娘家已经不在那儿了,倒也不觉得想念,只是留着一些儿时的回忆罢了。”
“那么,不知你从前在大都城见过我丈夫没有?”凌岚说着,拉来了一旁的珀奚邈,小鸟依人地靠在他的臂弯里。
瑛时从小被父母养在深闺中,自然没有见过珀奚邈。但是,她见过珀奚家族的其他人,可能是珀奚邈的父亲,也可能是他的叔伯。他们一伙人领着几十个带刀侍卫冲进延岑府邸,将她的父亲和兄弟带走,扣押了延岑家族的所有人。他们还将布塞家满门被屠的消息说给她母亲听,好欣赏她一家人颤抖哭泣的模样。现在,珀奚邈站在她面前,由明昭的父亲介绍他与克崂文和瑛时认识。珀奚邈嘴唇肥厚,体态宽胖。在瑛时的印象里,珀奚家的男人似乎都是这样大块头的身材。
克崂文与他彼此间说着“幸会”,又问他们从雪掩来的一路是否顺利。于是,珀奚邈顺势同大家讲了一些路途上有趣的经历。
这个话题让瑛时稍微感到轻松下来。可惜,不等她缓口气,明昭家那边紧接着就有人问:“我听闻雪掩国近日发生了一件大事。此事不但棘手,甚至可能动摇雪掩国本。不知大司寇在这里能否向我们透露一二?”
瑛时诧异地抬起头。她望向克崂文,见克崂文也面露困惑,不知道迟游城的亲戚指的是什么。
珀奚邈并没有立即开口,他讳莫如深地迟疑着,却也没有被问得猝不及防。珀奚邈似乎预料到了有人会向他提起此事。
“你说的,莫不是赫连王后的事?”有人试探地问,语气暧昧。
“我听说,赫连闵被指控投毒,雪掩王已经命人将其关押,等候择日审判……”
“天哪,是真的吗?”其中一个妇人惊讶道。大家的视线再次集中在了大司寇身上。
“ 赫连王后自然是被冤枉的……”凌岚撇撇嘴,不假思索道。
“现在还不能断言真相。”一直沉默着的珀奚邈立刻打断了妻子的话,他语气威严,辞令简短、从容,“王后为人一向贤良淑德,谦恭谨慎。陛下也不希望她蒙受不白之冤,自然是要全力还她一个公道的。”
瑛时知道赫连闵,她们岁数相当。这位赫连家族的掌上明珠听说是被骄纵惯了的,恐怕与珀奚邈描述的“贤良淑德,谦恭谨慎”并不相符。赫连闵当年仗着她父亲的拥立之功成为了王后,作为赫连一党的珀奚家自然是要向着她的。
“那么,王后的案子确实是交由大司寇来审理裁定的咯?”有人问。
珀奚邈既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皮笑肉不笑地说:“原本,如此要事缠身,我是无望来永夏赴宴的,以为陛下会另派使臣前来参加夏维娅的继焰仪式。不过,陛下对帕蒂家,乃至南联盟境内如此盛大之事极为看重,最后还是特命我陪伴夫人出席。”
瑛时能听出来他说话尽量绕开王后赫连闵。不过,有心察三访四的人仍然不依不饶:
“大司寇这次回雪掩可是面临着一场苦差事啊!一边是厌恶王后多年的雪掩王,一边是权倾朝野的赫连家族。”
“我却听说,借着此事,雪掩王是一心想要处死妻子赫连闵,打压相国的。”
正当众人还在七嘴八舌议论这件事的时候,一旁的贝岚却像受了什么刺激似的,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他们。
“贝岚,你做什么去?”明昭的父亲叫住她。
“我去门外看看我女儿来了没有。”贝岚神情恍惚地回答了一句,继续朝外走去。
明昭的父亲脸色顿时煞白。接着,半晌周围都没有人吭声。
即使大家都知道贝岚这两年来一直处在半痴半疯的状态,但她这样突然发作,还是叫人一时间既惊讶又困惑。
男人们很快又转身围过去谈论起别的事了,只有瑛时不放心地问:“我们是不是该过去陪着她?”
“由她去吧,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凌岚无动于衷地说,“昨个我们才见面,她就同我说了一筐的胡话。”
“谁同你说了一筐的胡话呀?”霍北的妻子帕蒂红走到她们跟前,笑盈盈地问。
“还能有谁?”凌岚瞥了一眼大门的方向,却不愿提她姐姐的名字。
帕蒂红见凌岚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也就作罢了,只将她身后跟着的孩子们介绍给凌岚和瑛时认识。
帕蒂红与霍北一共养育了五个孩子,三女两子。最大的女儿已经订婚,身材高挑,随她母亲。最小的女儿只有五岁,打扮得非常粉嫩可爱。霍北家的孩子,确如云翎说的那样,同黑系的其他后代完全不同。他们谦逊,礼貌,言谈举止十分得体。这多半要归功于霍北这位出身自焰隐安阖木家族的妻子。这些孩子显然非常听从他们母亲的话。
“哎哟哟,瞧瞧你家女孩们的装扮,真是一个赛过一个!果然还是焰隐的做衣师傅心灵手巧。不像我们南联盟的,完全谈不上品味,一通的粗制滥造。”凌岚说。
“哪里呀,”帕蒂红笑道,“她们的衣裳,我也是在九苍城找人做的。”
“那么,你可得挑几个好的介绍给瑛时啊。”凌岚说。
夜冉抬头看向母亲。瑛时将双手轻轻地搭在她的两侧肩膀上,依然保持着微笑。
帕蒂红转而望向别处。她在对面的人群中瞧见了熟人,抬起手朝对方招呼示意。然后,帕蒂红低下头摸摸夜冉的脸颊,向瑛时提议:“就别让孩子们待在这儿听我们这些大人说些有的没的了,弄得他们也无趣。不如让小夜冉跟我家孩子们到一旁,随他们自己玩去吧。”
瑛时看着对面的男人们仍站在一块儿高谈阔论,而她的丈夫显然已经融入其中,神色看上去自在了许多。克崂文同迟游城的那些人多结交熟络也好,瑛时想,她们母女俩现在不便去打扰他。于是,瑛时对帕蒂红点头说好。
帕蒂红便让自己的大女儿过来牵起夜冉的手,与其他的孩子一道离开了。
刚才同帕蒂红远远打过招呼的人朝她们走了过来,那是一个通身只穿戴黑色的美丽少妇。她面前还推着一个坐轮椅的年轻男子。经过帕蒂红的介绍,瑛时才知道,原来这位正在为亡夫守丧的女子是钟誉的女儿锦雁,而坐在轮椅上的则是她弟弟,钟誉的独子,黎莺。
锦雁皮肤白皙,面容姣好,身材苗条得硬是将一袭丧衣穿出了婀娜的感觉,整个人也充满了活力,让人很难将她同“寡妇”这个身份联系起来。而听她们的谈话,钟誉似乎有意要为锦雁再寻一门婚事。至于她的弟弟,黎莺,看上去则十分孱弱。瑛时听闻他在家族里常被叫作“小布谷”。黎莺瘦骨如柴,脸颊凹陷,唇色泛青。虽然他的皮肤同样很白,却是一种非常不健康的苍白。他患有严重的哮喘,除此之外,身上还有六七种大大小小的疾病。残酷的先天不足让这副年纪轻轻的躯体看上去比明昭的老母亲状态还差。
“一早就听说您丈夫会一手快要失传了的火系魔法,今天却没能亲眼看到,实在是可惜了。”黎莺的语态比他的年龄要老成得多。
“克崂文他确实感到有一些遗憾。”瑛时微笑着坦言,“不过,神木能重新点燃才是最重要的。我们也为夏维娅感到高兴。”
黎莺对瑛时的话并不买账。他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透露着不屑。黑里带紫,有些肿胀的嘴角扬起一道轻蔑的冷笑。“自然,卯卯她做事情从来都爱亲力亲为,不喜欢别人越俎代庖。”
局面一下子僵住了。
瑛时不打算再回应,她现在只庆幸克崂文没有上她们这儿来。
帕蒂红是夹在中间最为难的那一个。她讪笑着,还在琢磨如何圆场。好在锦雁似乎对她弟弟的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紧接着就对她们抱怨道:
“我怎么总感觉今晚的宴会不够热闹啊!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也没个丝竹歌舞,人多却无趣。”
“这算哪门子‘人多’啊?”帕蒂有兰也来到她们中间,接过话头,“三十五年的那场晚宴才真正叫做‘人多’,宾客盈门,连庭院和过道都摆满了宴席。”
凌岚点点头,赞同道:“我从前听我父母说,裴嵘的继承人晚宴还是相当欢庆有趣的。整座岛上人满为患,大家狂欢到深夜,光是烟花就放了将近半个时辰。”
“按惯例,原本今晚是要放烟花的,另外也安排了歌舞宴乐,不过都取消了。”帕蒂红说。
“为什么呀?好端端的取消做什么?”凌岚说完,立刻就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她忘记了三天前帕蒂家刚刚举办过葬礼。
大厅门口再次响起通报来客的声音。
“诶,瞧瞧谁来了!”有兰望向门边,小声对她们说。于是,瑛时、帕蒂红等人都不约而同地朝大厅门口看去。
“这么快就已经日落了吗?我和黎莺过来的时候,天色还不是这样的。”锦雁晃动着身体,努力避开挡住视线的人群,向门外张望。显然,她的关注点和有兰的完全不同。
瑛时也注意到了倾洒在门阶前的落日余晖,旁边两扇朝西的窗户也被夕阳染成了红色。
像血一样的红。
“帕蒂钟誉在拖延时间,而时间是制胜的关键。”祁川玄青站在角落里向远萧分析他们所面临的麻烦,“我们需要速战速决。现在,卢扬吉根刚死,灭门惨案才过去不到十天,整个卢扬境内还并非完全听命于百里多川,老毒藤的旧部将领之中也多有不服之人,分歧很大。可是,百里多川正在加快排除异己。一旦等他整合了卢扬境内的所有兵马,这场仗恐怕就要旷日持久了。越是拖延,不确定的因素就会越多,比如朗汀,比如焰隐……”
“我们的人正在赶往那边与你们汇合。”远萧隔着往来的人群,远远望着同凌岚、瑛时她们正说着话的钟誉的那一双儿女,“当钟誉知道西埃一支已经覆灭的消息,他就不会再有拖延时间的想法了。我们会让他为错误的抉择付出代价。至于朗汀家,他们暂时不会轻举妄动——”
远萧的目光移向门口。随着守门人的通报,朗汀宗拓带着两名随扈走进了主堡大厅。帕蒂家的侍卫奉命上前,朗汀宗拓及其手下配合地抽出腰上的佩剑交给了他们。很快,一帮黑系的人走向朗汀宗拓,同他问候寒暄起来,挡住了远萧的视线。
“他无法在明面上支持一个弑君背主的反贼。”远萧说。他又同玄青言语了两句,向祁川家许了承诺后才离开。
“朗汀大人!”远萧来到朗汀宗拓面前,恭迎道,“老太太此刻正在印灼厅。”
朗汀宗拓露出似有似无的笑,于是暂且别过一旁的黑系成员。“有劳。”朗汀宗拓说罢,便随远萧前往。
帕蒂雪芙正坐在偏厅里接见前来赴宴的宾客和使臣。明昭与霍北分别立于两侧下首,另有七八个包括孟潭在内的帕蒂家年轻一辈的子侄陪侍左右。老太太沉默时依然能不怒自威,高兴时也能同来客谈笑风生。她声音饱满洪亮,气色尚佳。今日的现身也终于平息了外界的诸多流言和猜测。
朗汀宗拓跟随远萧进入偏厅,来到帕蒂雪芙的面前。他先弯身行礼,感谢帕蒂夫人的邀请,向帕蒂家祝贺印灼的火焰再次在南联盟的土地上燃起。接着,他又前进了几步,在帕蒂雪芙的脚前屈膝跪下。
“妈妈。”
仿佛一切不曾改变,他仍然像二十年前裴珺在世时那样,如此亲密而恭顺地称呼他妻子的母亲。
远萧紧张地跨步至老太太身后,两眼戒备地盯着朗汀宗拓的一举一动。
帕蒂雪芙对朗汀宗拓的如此举动并不感到意外。她慈蔼地扶住朗汀宗拓的双臂,像对待爱子一般与他亲切说话。
“再过半个月,就是蒲俊一周年的忌日了。”
“是的,妈妈。”
“我相信,那孩子短暂的一生,即使早早失去了母爱,依然拥有他父亲无尽的关怀和疼惜。”
“自然。他母亲,您的女儿,是如何深爱我的,我也自然如何爱他。”